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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邺城的黄昏 ...


  •   邺城的黄昏和晋州不同。

      晋州的黄昏是血色的,是烽火连天的呐喊,是马蹄踏碎冰雪的脆响。邺城的黄昏是金色的,是落叶铺成的地毯,是宫墙下最后一缕阳光的温柔。但冯小怜知道,这种温柔是虚假的——像是一张即将被撕碎的面纱,覆盖在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上。

      她站在左皇后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那棵树已经死了,枝干干枯,树皮剥落,像是一具被遗弃在荒野的骸骨。阿桃说,是去年冬天的霜冻冻死的。冯小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棵树,想起它曾经结出的青色果实,想起它曾经红透的石榴籽,想起它曾经落尽叶子后光秃秃的枝桠。

      一切都有尽头。树会死,人会死,王朝也会死。

      "娘娘,"阿桃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陛下在仙都举办'无愁音乐会',请娘娘过去。"

      冯小怜转过身。高纬从晋州逃回来后,没有整军备战,没有安抚百姓,而是……举办音乐会。他说,音乐能"鼓舞士气",能"凝聚人心",能让邺城的百姓"忘记忧愁"。

      "知道了。"她说。

      她穿上那件粉色的纱裙——高纬最喜欢她穿粉色,说粉色让她看起来像"春天第一朵桃花"。但她知道,邺城的冬天还没有过去,春天还很遥远。而且,即使春天来了,这棵树也不会再开花了。

      仙都的"太虚幻境"主殿里,灯火通明。

      高纬坐在一张巨大的琴案后,面前摆着箜篌。他的身边,坐着一百个乐师——不是战场上的那一百个,是邺城尚乐坊的乐师,是专门为这场音乐会准备的。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像是一群等待献祭的羔羊。

      殿内还摆着数十张案几,上面放满了酒食。高纬说,这是"与民同乐",邀请了邺城的百姓参加。但冯小怜看到,那些案几大多空着,只有零星几个坐着人——不是百姓,是宫中留守的太监和宫女。

      百姓都逃了。在听说晋州陷落、皇帝临阵脱逃的消息后,邺城的百姓开始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地向南方逃去。城门每日都有长长的队伍,像是一条正在流失血液的血管。

      "小怜!"高纬看到她,兴奋地招手,"快来!朕要演奏《无愁》了!"

      冯小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看着那些空着的案几,看着殿外渐暗的天色,看着远处宫墙上隐约可见的烽火——那是北周军队正在逼近的信号。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以为……应该整军备战。"

      高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不理解:"备战?朕已经派将军们去了。朕是皇帝,皇帝不用亲自打仗。"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空着的案几,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没人来?朕明明贴了告示,说今日'无愁音乐会',全城百姓都可以参加。"

      "百姓……百姓可能有事。"冯小怜说。她没有说"逃了",她知道高纬不想听这个词。

      "有事?"高纬摇了摇头,"真可惜。朕还准备了新谱的曲子,叫《凯旋》,是专门为了庆祝晋州大捷写的。"

      冯小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晋州大捷——晋州已经陷落了,哪里来的大捷?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高纬举起箜篌,开始演奏。

      《无愁》的曲调在殿内回荡。那是一种空灵而悠远的音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心底。冯小怜听着,忽然想起第一次为高纬弹奏这首曲子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首曲子,一个皇帝的爱好,一个她可以利用的机会。

      现在她知道,这不是一首曲子。这是一个梦,一个高纬为自己编织的梦,一个让她和所有人在其中溺亡的梦。

      曲终,高纬放下箜篌,看着那些空着的案几,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表情。

      "怎么没有人鼓掌?"他问。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像是一幅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画。

      "陛下,"她转过身,看着高纬,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北周的军队,已经到黄河了。"

      高纬的表情 blank 了一瞬。那是一种她熟悉的 blank——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像是在听一个他听不懂的笑话。

      "黄河?"他重复了一遍,"黄河在哪里?"

      "在邺城北边,陛下。"冯小怜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北周军队渡过黄河,邺城就无险可守了。"

      "哦。"高纬点了点头,然后笑了,"那让将军们去打就好了。朕是皇帝,皇帝不用亲自打仗。"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箜篌:"朕还要再弹一遍《无愁》。这次,朕要弹得更好。"

      冯小怜看着他。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像是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他的眼神迷离,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

      她忽然意识到,高纬不是不知道危险。他知道,但他拒绝面对。他的"无忧愁"不是一种无知,而是一种病态的心理防御——一种对抗现实的防御,一种对抗失败的防御,一种对抗"我是废物"这个真相的防御。

      而她,是他防御的一部分。他的"幸运符",他的"守护神",他的……镜子。只要她还在,他就可以继续欺骗自己,继续活在那个由"音乐"构筑的梦境中。

      "有小怜在,朕无忧愁。"高纬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落下,看着天空从血红变成漆黑,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起。

      她绝望了。

      回到左皇后宫时,夜已经深了。

      冯小怜独自坐在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那棵已经死去的树,在月光下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她开始收拾财物。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金簪,玉镯,珍珠项链,还有一些高纬赏赐的、她从未戴过的首饰。她用一块锦缎将它们包起来,藏在床下的暗格里。

      "娘娘?"阿桃走进来,看到她手中的锦缎,愣了一下,"您在……"

      "没什么。"冯小怜将锦缎塞进暗格,"本宫只是……整理一下东西。"

      阿桃看着她,眼神复杂。她知道冯小怜在做什么——在这后宫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皇帝靠不住,王朝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

      "娘娘,"阿桃犹豫了一下,"奴婢……奴婢也想走。"

      冯小怜看着她。这个跟随她多年的宫女,这个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陪伴她的人。她忽然想起阿桃第一次为她梳妆时的样子,那时候阿桃的手还在发抖,现在已经熟练得像是一位老匠。

      "走吧。"冯小怜说,声音平静,"等时机到了,本宫会安排你出宫。"

      阿桃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退下。冯小怜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尘土和血腥味,像是从晋州传来的叹息。

      她想起自己的逃亡计划。不是现在,是等北周军队再近一些,等邺城开始混乱,等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的时候。那时候,她可以混在人群中,带着她的财物,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南方。她听说南方有陈朝,有温暖的气候,有不会冻死石榴树的冬天。她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用她的琵琶,用她的美貌,用她在这后宫里学会的一切。

      但她知道,这只是计划。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而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逃掉——高纬不会放她走,穆皇后不会放她走,那些将她视为"祸水"的朝臣们也不会放她走。

      她被困在这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即使笼子正在燃烧,她也只能在里面扑腾,直到火焰将她吞噬。

      "我只是想活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坚定,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夜深时,一个太监悄悄走进来。

      冯小怜认识他——是太上皇后宫里的老太监,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公公。他弓着背,低着头,像是一只正在躲避猎人的老狐狸。

      "娘娘,"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太上皇后……想见您。"

      冯小怜愣了一下。

      太上皇后。穆邪利。那个被她逼退位的女人,那个在弘德殿里哭了很久的女人,那个对她说"我能捧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的女人。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自从册封大典后,穆皇后——不,太上皇后——就深居简出,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冯小怜偶尔会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她在弘德殿里种花,她在教太子读书,她在等待……等待什么?

      "现在?"冯小怜问。

      "现在。"刘公公点头,"太上皇后说,有些话,必须在今夜说。"

      冯小怜站起身,披上一件斗篷,跟着刘公公走出左皇后宫。夜风很冷,吹得她的脸颊生疼。她跟着刘公公穿过一条条回廊,走过一座座宫殿,最后来到弘德殿——那座她曾经来过一次的地方。

      弘德殿的院子里也种着石榴树,但和左皇后宫的那棵不同,这棵树还活着。虽然叶子已经落尽,但枝干依然挺拔,像是在等待春天的到来。

      穆皇后——太上皇后——坐在殿内的烛光下。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简单地挽着。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眼神依然清醒,依然锐利,像是一把被磨得更锋利的刀。

      "你来了。"她没有起身,只是示意冯小怜坐下。

      冯小怜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娘娘找臣妾,有什么事?"冯小怜问。

      太上皇后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冯小怜,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器,看它的裂缝,看它的瑕疵,看它还能不能装水。

      "你知道邺城的百姓在说什么吗?"太上皇后终于开口。

      "知道。"冯小怜的声音平静,"他们说臣妾是祸水,是妖孽,是北齐灭亡的罪魁祸首。"

      "你认同吗?"

      冯小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臣妾不认同。"她说,"但臣妾知道,在这个国家,皇帝永远不会错。错的永远是女人。"

      太上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赞许的微笑。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本宫当初选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因为你聪明,冷静,知道如何在角落里生存。本宫以为,你可以成为本宫的工具,帮本宫夺回陛下的宠爱。"

      她顿了顿,看着冯小怜的眼睛:"本宫错了。你不是工具,你是一把刀。但刀有两面,一面伤敌,一面伤己。"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听着,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太上皇后所有的情绪。

      "本宫今日找你来,"太上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冯小怜从未听过的疲惫,"不是为了算账,不是为了报复。本宫是想告诉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本宫想告诉你,"她没有回头,"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冯小怜愣住了。

      "北周的军队已经到黄河了,"太上皇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邺城守不住。高纬……陛下他,不会守。他只会逃,只会弹他的《无愁》,只会活在他的梦里。"

      她转过身,看着冯小怜:"但你可以逃。你有美貌,有手段,有在这后宫里学会的一切。你可以去南方,去陈朝,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娘娘……"冯小怜的声音有些发抖。

      "本宫不会逃,"太上皇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因为恒儿还在。太子还在。本宫不能丢下他。"

      她走回座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金子的声音。

      "这是本宫这些年的积蓄,"她说,"不多,但够你出城,够你走到南方。"

      冯小怜看着那个布袋,没有动。

      "为什么?"她问,"臣妾害了娘娘,逼娘娘退位,夺了娘娘的皇后之位。娘娘为什么要帮臣妾?"

      太上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

      "因为本宫和你一样,"她说,"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本宫知道,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而且,本宫不想看到你成为本宫。本宫不想看到,你在这燃烧的宫殿里,陪着一个疯子,一起化为灰烬。"

      冯小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疲惫,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孤独。

      她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握手结盟的那个夜晚。那时候,穆皇后说:"这后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现在,太上皇后在帮她。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什么?同情?怜悯?还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同为底层女人的理解,一种在男权世界里互相扶持的本能?

      "娘娘……"冯小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走吧,"太上皇后站起身,向殿内走去,"趁天还没亮,趁城门还开着。"

      她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冯小怜,你知道本宫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在你喊'军队打败了'的时候,拉住你。"太上皇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但本宫也知道,即使本宫拉住了你,你还是会喊。因为高纬……陛下他,会让你喊。"

      冯小怜独自坐在烛光下,看着那个装着金子的布袋。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当初穆皇后没有把她从角落里挑出来,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也许她还在邺城的街头弹琵琶,也许她已经嫁给了某个商人,也许她已经死了——在战乱中,在瘟疫中,在某个她无法预知的意外中。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踏入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路的尽头,是深渊,还是天堂,没有人知道。

      她拿起那个布袋,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上皇后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有烛光还在摇曳,像是一只即将熄灭的眼睛。

      冯小怜没有逃。

      不是因为不想逃,而是因为不能逃。当她回到左皇后宫时,发现高纬正坐在她的殿内,穿着一身猎装,像是一个即将出发的猎人。

      "小怜!"他看到她,兴奋地站起来,"朕想好了!朕要带你去南方!朕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鹿比三堆的更大,那里的风景比邺城更美……"

      冯小怜看着他。他的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像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醉汉。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计划逃亡,他是在计划……另一场打猎。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南方有陈朝,陈朝不会让我们进去。"

      "陈朝?"高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是北齐的皇帝,陈朝应该欢迎朕才对。朕可以给他们谱一首曲子,朕的《无愁》,他们一定没听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境。冯小怜看着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遥远——邺城,左皇后宫,石榴树,琵琶,以及那个曾经只想"活下去"的自己。

      "陛下,"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臣妾陪陛下。"

      高纬笑了,那笑容纯粹而脆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琉璃盏。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像是从她的体温中汲取某种力量。

      "朕就知道,"他说,"你不会离开朕。"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任由他握着,任由他讲述那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南方猎场。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孤独。她拥有"左皇后"的名分,拥有"天下至宝"的美貌,拥有高纬的"依赖"——但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朋友,没有信任,没有未来。

      以及,没有选择的权利。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邺城的黄昏已经过去,黑夜即将结束,但黎明……黎明会不会来,没有人知道。

      冯小怜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死去的石榴树。它的枝干在晨光中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像是在祈求,像是在控诉,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我只是想活下去。"她在心里最后一次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坚定,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发现,她不仅走错了路,还成了别人走错路的理由——以及,那个理由本身,也是别人强加给她的——以及,即使她想逃,也逃不掉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石榴树的枝干上,将它染成金色。但那金色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即将被风吹散的幻影。

      就像这个王朝,就像这个宫殿,就像她的人生。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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