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棺佑

3、聚餐 开学过二周

　　开学过二周，鹿也基本摸清了茗华一中的生存法则。

　　早上七点二十之前到校能躲过值周生查仪容仪表，食堂二层的红烧肉每周三和周五供应，小卖部最里面那台冰柜藏着卖断货的薄荷巧克力冰淇淋。以及最重要的，手机可以带，但不能被老师看见，尤其不能在老陈眼皮子底下掏出来。

　　周三早读，鹿也藏在英语书后面给司柠发消息：“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前排司柠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在桌底下飞快敲字：“有，我课间去占座。”

　　鹿也回了个OK，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里。

　　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俞年正低头背单词，长发今天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背单词的方式很安静，看着书页默读，偶尔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两下。

　　旁边李遂津从他座位那边探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对俞年说：“诶，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球不？”

　　俞年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李遂津又凑近一点：“叫上江知弈，咱仨一队，再把对面那班干翻。”

　　俞年弯了下嘴角，从桌角抽了一张便签写了两个字递过去。

　　李遂津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行啊”，笑了一声把便签折起来扔进笔袋里。

　　鹿也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用手肘碰了碰俞年的胳膊，俞年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安静。

　　“你打球怎么喊战术？”鹿也问，“李遂津那种人打起球来跟野狗一样，你没法说话他怎么跟你配合？”

　　俞年看了她两秒，低头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手势。我们有自己的暗号。”

　　鹿也接过来看了，抬了抬眉毛：“什么暗号，能说吗？”

　　俞年的眼睛弯了弯，没写，只摇了摇头。

　　“还挺神秘。”鹿也把便签还给他，转回去继续假装背课文了。

　　俞年在把便签收回去之后，嘴角那个弧度还保持着，他低头看书的时候那一点笑意挂在唇边，清清淡淡的。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有足足二十分钟。司柠从前排转过来趴在鹿也桌上：“下节体育课，咱们今天跟二班一起上，估计要测仰卧起坐。”

　　鹿也：“仰卧起坐还要测？”

　　“开学体测嘛，跑八百之前先来点轻松的。”司柠叹了口气，“许岁说二班体育委员是个卷王，每次测试都要拉着全班做满三组。烦死了。”

　　鹿也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乱七八糟的圆圈。

　　俞年不在座位上。他课间一般会去走廊尽头接杯水或者去一趟卫生间，偶尔也会去隔壁班找一个男生。

　　后来鹿也才知道那是他初中同学，两个人用写字板聊天，坐一整个课间。

　　今天他出去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白色写字板，应该是去找人了。

　　大课间后半段教室里人渐渐少了，有人去小卖部买零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靠后排李遂津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手游，手机藏在桌肚里，脑袋低得快贴到桌面，旁边还有两个放风的。

　　鹿也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的阳光白花花地铺着，篮球场那边已经有人在热身了，拍球的砰砰声隔着两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她转回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俞年的桌面。

　　他桌角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课本，最上面那本英语书的书脊上贴了一小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笔画很轻，像是随手记的什么。

　　鹿也没特意去看，只是无意中瞥见那行字的字体清秀端正，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她收回目光，没再往那边看。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体育，全班提前五分钟在走廊里集合往操场走。

　　九月下午的太阳还是烈，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胶皮味儿。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王，嗓门大得半条操场都能听见，吹一声哨子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都站好站好！按学号排队！先跑两圈热身！然后男生引体向上女生仰卧起坐！”

　　队伍里一片哀嚎。司柠站在鹿也旁边小声说：“我就说吧，仰卧起坐。”

　　鹿也倒没什么感觉，她以前在学校体育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仰卧起坐这种东西也就那样。

　　她倒是注意到俞年排在男生那一列靠前的位置，长发被他利落地扎高了，露出整片后颈，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和平时上课一丝不苟的样子比起来多了点散漫的味道。

　　两圈跑完，王老师把男女分成两组。

　　女生去垫子那边做仰卧起坐，男生去单杠那边引体向上。

　　鹿也做完一组躺回垫子上喘气的时候，目光穿过半个操场的距离，落在单杠那边。

　　俞年正站在单杠下面，手掌握住杠身，引体向上做得不紧不慢，每一个都拉到下巴过杠才放下来。

　　长发被扎在脑后，随着动作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下颌线上勾出一道清晰的光边，整个人清瘦而挺拔，周围的男生有的大呼小叫有的做两个就挂在杠上晃，只有他安安静静一个接一个做完全程。

　　下来的时候头发松了，他低着头重新扎。旁边李遂津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侧耳听完，弯了下眼睛，用手比了一个动作。

　　鹿也看不太清比的是什么。

　　“嘿，看什么呢？”司柠从旁边垫子上坐起来，顺着鹿也的视线扫了一眼操场另一边，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鹿也收回目光：“没看什么。”

　　“没事没事，”司柠笑得不怀好意，“我看我看，我帮你多看两眼。”

　　鹿也拿垫子拍了司柠一下：“做你的仰卧起坐。”

　　自由活动的时候大部分女生躲在操场旁边那排梧桐树底下乘凉，男生们呼啦一下涌到篮球场上去了。

　　鹿也靠在树干上喝水，看着那边三对三已经组起来了。

　　俞年、李遂津、江知弈一队，对面是二班三个男生，看着块头都不小。

　　李遂津运球过半场的时候冲俞年喊了句什么，俞年从三分线外往篮下切，李遂津的球传过来，俞年接球上篮，动作流畅干净，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进球之后他和李遂津对了一下拳头，两人没说话，但配合的默契肉眼可见。

　　鹿也忽然想起他上午说的“我们有暗号”。

　　她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每次李遂津控球的时候，俞年会做一个极快的手势，有时是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压，有时是手掌翻一下，有时只是抬一下下巴。

　　李遂津看一眼就能反应过来，要么传球要么挡拆要么拉开空间。

　　鹿也看着看着出了神，水瓶子举到嘴边忘了喝。

　　司柠从她身后探头过来：“你也觉得他打球帅吧？我跟你说上学期校际联赛他还拿了MVP，虽然不能说话但战术执行比谁都到位，体育老师专门夸过他。”

　　鹿也喝了口水，没接话。

　　那天下午鹿也发现俞年安静归安静，玩起来其实挺放的开的。

　　打了两场球出了一身汗，他把扎起来的长发放下来，额角和脖颈都沾着湿漉漉的汗意。

　　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在李遂津和江知弈中间，李遂津手舞足蹈地复盘刚才那个绝杀球，俞年听着，偶尔用手比一下自己当时的站位，李遂津恍然大悟拍大腿：“对对对，你在那儿我正好能传！”

　　鹿也跟在几步远后面走着，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末鹿也睡到自然醒，窗帘外面天光大亮，手机上一堆消息提示。

　　她眯着眼摸过来看了一眼。

　　司柠七点就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大意是“今天天气巨好出来玩”，李遂津九点回了个“去哪”，许岁说“我下午有空”，江知弈发了个“随便”。

　　鹿也翻了个身继续躺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往下拉了两条看到俞年的头像。

　　他昨晚回她那条消息是十一点半发的，就两个字：“晚安。”

　　她昨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现在才看见，想了想回了个“早”过去。

　　对面秒回：“早。”

　　鹿也盯着那个“早”看了一会儿，正要打字，司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醒了没醒了没？今天天气真的巨好，出门出门。”

　　鹿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去哪？”

　　“我在地图上找了一家新开的店，在中心广场那边，卖舒芙蕾的，据说入口即化。”司柠的声音元气十足，“叫上许岁她们？咱们聚一聚。”

　　鹿也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出头。她说：“行，你群里喊一声。”

　　二十分钟后鹿也收拾完出了门，白色短袖配浅色工装裤，头发随手扎了个高马尾。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群里李遂津发了一连串消息：“来了来了我骑车过去”“江知弈你人呢”“俞年说他也来”“中心广场那个位置是吧”。

　　许岁发了个定位，司柠回了一排感叹号。

　　鹿也走出小区北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三栋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俞年穿着浅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长发披在肩上，低头看手机，侧脸在上午的阳光下白得像玉。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个点碰见鹿也，听见脚步声抬头的时候，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鹿也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你也现在走？”

　　俞年点头，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面是群里的定位和司柠那句“速来速来速来”。

　　“那一起。”鹿也说。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街道往北走，周末的上午路上人不多，路边的早餐店还开着，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包子豆浆的味道。

　　鹿也走得快一点，俞年的步速跟上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小半臂的距离。太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肩上，走两步就换一个图案。

　　鹿也偏头看了一眼俞年。

　　他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被勾得格外清晰，嘴唇轻轻抿着，表情很放松，不像在学校里偶尔会有的那种微微紧绷。

　　长发被风撩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发尾搭在锁骨旁边。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鹿也问。

　　俞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递过来。鹿也接住一看：“上午写作业，下午去咖啡店。”

　　“你周末也兼职？”

　　俞年点头，又拿回手机打字：“下午一点到晚上八点。”

　　鹿也把手机还给他：“那咱们吃完饭还能去你店里坐会儿。”

　　俞年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低头打了行字：“今天有新品，桂花拿铁出了秋季限定版。”

　　鹿也笑：“你给自家店打广告呢？”

　　俞年弯着眼睛摇头，耳根在日光底下有一点可疑的粉色。

　　他把手机收回去，没再打字，步子不知不觉和鹿也靠得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