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棺佑

2、同桌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鹿也被敲门声拍醒。

　　"鹿也！鹿也！起床了！"司柠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又急又脆，"你再不起来咱俩第一天就迟到！"

　　鹿也从床上撑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八。

　　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司柠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校服衬衫配百褶裙，头发扎了两个丸子，整个人元气满满。

　　"你衣服穿好没？书包收拾没？早饭吃没？"司柠一连串问，"快快快，我带了包子，边走边吃。"

　　鹿也回屋洗脸刷牙换衣服，动作飞快，五分钟之后拎着书包出了门。

　　两个人从电梯一路跑到小区北门，司柠分她一个肉包子，一边跑一边咬，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今天第一节就是老陈的课，他最讨厌开学第一天有人迟到。"

　　茗华一中早上七点四十的校门口已经热闹炸了。

　　穿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进校门，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狂奔的估计是踩点。

　　门口站了两个值周生戴着红袖箍检查仪容仪表，旁边教务处的老师端着保温杯巡视，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往学生身上扫。

　　"快走快走，别被抓住。"司柠拉着鹿也混在大部队里往教学楼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就是高二（六）班，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靠墙那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窝刚醒的蜜蜂。

　　鹿也刚走到门口，正好撞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差点迎面碰上，鹿也往后撤了半步才看清，俞年端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杯沿冒着热气，大概是要去走廊尽头接热水。

　　他今天穿着校服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长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刚刚过肩，被走廊里的风轻轻撩起来。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鹿也看见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那层细密的影子。

　　俞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杯身晃了晃，热水溅在他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路来。

　　鹿也没急着走，站在门口问："烫到了？"

　　俞年摇头。

　　鹿也也没多问，从他身边进了教室。

　　她余光看见俞年在原地站了半秒才继续往饮水机那边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耳根那一小块皮肤在晨光里红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一个扎低马尾戴细框眼镜的女生从前排站起来迎上来："你就是转校生吧？我是班长许岁，班主任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座位，你坐靠窗那个空位行吗？"

　　鹿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靠窗，桌面上放着一套新教材，封皮还没翻开过。旁边的座位书桌上摊着一本单词书，书页间夹着一支笔。

　　司柠已经在鹿也前面的座位坐下了，转过来冲她挤眼睛。

　　鹿也拎着书包走过去坐下。

　　她把书包挂到桌侧，转头扫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然后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语文课本。

　　过了不到两分钟，俞年端着杯子从后门进来了。他走回座位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坐下来的时候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书，而是先把杯子放好，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一起。

　　鹿也弯了一下嘴角："又见面了。"

　　俞年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他没有拿写字板，也没有用手机，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但他的手指搭在单词书页脚上，半天没翻过去那一页。

　　八点整，班主任陈老师准时进了教室，衬衫西裤戴手表，一进门先拍了拍讲台。

　　"都坐好坐好，开学第一天精神点儿。"他拿起点名册翻了翻，抬头看向教室中间，"咱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鹿也，从外地转过来的，大家认识一下。"

　　鹿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教室里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亮起来。

　　靠后排李遂津带头鼓掌，还吹了一记短促的口哨，被陈老师一个眼神压下去。

　　鹿也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在窗口那边停了一瞬。俞年正抬着头看她，两个人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她冲那边微微挑了一下眉。

　　俞年的视线没有躲。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嘴唇的弧度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但鹿也注意到他搭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在单词书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节奏散乱。

　　"大家好，我叫鹿也。鹿茸的鹿，也是的也，以后多关照。"她说完这句就回了座位，路过前排的时候司柠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整个上午的课鹿也都过得平平静静，数学老师讲抛物线的标准方程，语文课上《滕王阁序》，英语老师发了一张摸底小测的卷子说不记成绩就是看看大家暑假有没有荒废。

　　鹿也做题的时候余光偶尔扫到旁边，俞年写字的时候头会微微向左偏一点，右手握着笔，长发的发尾搭在桌沿上，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蹭着桌面。

　　第四节下课铃响，司柠从前排转过来："饿死了饿死了，走，去食堂。今天开学第一天二层肯定有红烧肉。"

　　鹿也合上书："等我拿饭卡。"

　　她站起来的时候俞年恰好也从座位上起身，大概是去卫生间。两个人侧身错开的一瞬间，鹿也随口问了一句："你去食堂吃？"

　　俞年偏头看她，点了点头。

　　"那一起吧。"鹿也说完就去找司柠了，没看他的反应。

　　司柠听见这话"咦"了一声，凑过来小声说："你约他一起吃饭？"

　　"怎么，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司柠眼睛转了一圈，"走，叫上许岁她们，人多热闹。"

　　最后到了食堂二楼，六个人坐了一张长桌。

　　许岁和李遂津中间隔了一个空位，江知弈坐在最边上一言不发地扒饭，司柠跟许岁聊班委换届的事，李遂津在跟江知弈争论哪款游戏新出的DLC值不值得买。

　　鹿也坐在俞年对面，俞年端着一碗面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起面条的动作不急不躁，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热闹的场面，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李遂津忽然转头看向鹿也："新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呗，以后有啥事儿群里喊。"

　　鹿也说："行啊，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李遂津掏出手机，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去，"等会儿等会儿，被巡查纪委看见要没收的。咱们低调点儿。"

　　旁边江知弈冷哼一声："你上次被没收那个手机拿回来了？"

　　"拿了拿了，写了两千字检讨呢。"李遂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把手机藏到桌底下扫鹿也的码。许岁也加了，司柠早就有了，最后江知弈也慢悠悠地掏出了手机。

　　鹿也加到一半看了一眼对面。

　　俞年正低头吃面，好像没注意到加群的事。她用手敲了敲桌面，俞年抬起头。

　　鹿也晃了晃手机："你加不加？"

　　俞年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来。他的手机壳是纯黑色的，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鹿也扫了他的码，备注打了个"同桌"两个字存进去。

　　俞年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鹿也看见他在通过好友申请之后，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没打字，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李遂津举着手机喊："我把你们都拉进群里了啊，群名叫茗华一中F6，怎么样，霸气不？"

　　司柠："俗。"

　　许岁："还行。"

　　江知弈："随便。"

　　李遂津："投票投票，同意的举手！"

　　最后没人举手，但群名还是叫茗华一中F6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老师进来说要调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排名选。鹿也最后一个挑，教室里空位不多了。她扫了一圈，目光在窗边第四排停住。

　　俞年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一本课外书，长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了小半张脸。他没有抬头关注教室里的选座喧闹，整个人安安静静。

　　鹿也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了那个座位旁边。

　　俞年翻书的手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她，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四点的夕阳，亮晶晶的。

　　鹿也坐下来，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俞年收回目光，把书翻到下一页。但他的拇指压在书页边缘一直没动，耳廓在夕阳里红了一小片，安静地、慢慢地蔓延开。

　　晚自习课间，鹿也去走廊尽头接水，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俞年和江知弈站在消防栓旁边说话。

　　准确地说是江知弈低头打字给俞年看，俞年看完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递过去。江知弈接过来扫了一眼，低声笑了一下，拍拍俞年的肩膀。

　　鹿也从他们身边路过，俞年偏头看见她，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

　　鹿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之后听见江知弈在后面压低声音说："新同学人挺好的，你跟她同桌一上午感觉怎么样？"

　　后面的话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鹿也没看见俞年的回应。

　　她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坐下来翻开英语卷子，做了两道完形填空之后俞年也进来了。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空气里带进来一点点凉凉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

　　鹿也做完卷子抬头的时候，看见俞年正偏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玻璃窗上映着教室里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他长发垂在肩侧，侧脸被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鹿也看着那扇窗户里两个人的倒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画面还挺顺眼。

　　晚自习下课铃响，教室里一片嘈杂。司柠转过来塞书包："走走走回家，今天好累。"

　　鹿也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俞年。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往包里放书，不着急的样子。

　　"你住锦华苑？"鹿也问。

　　俞年抬头看她，点头。

　　"一起走？"

　　他看着她，几秒之后点了第二下头。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操场上草坪被晒了一天的温热的青草味。

　　路灯亮了一路，把路面照成暖融融的橘黄色。

　　司柠走在最前面哼着歌，鹿也走中间，俞年在左边，隔了一个人的空隙。

　　他步子不大不小，书包带调得有点长，包在背后随着步子轻轻晃。长发被晚风吹到耳后，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经过小区北门的时候，司柠忽然从包里掏出三根棒棒糖，一人塞了一根。鹿也剥开糖纸叼在嘴里，草莓味的，甜丝丝的。

　　走到楼下花园分岔口的时候，司柠拐进五栋楼门，鹿也往五栋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俞年站在三栋的玻璃门里面，隔着门正看着她。看见她回头，他抬手作出拜拜手式。

　　鹿也叼着棒棒糖弯了一下嘴角，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跑上了五栋的台阶。

　　电梯里她掏出手机，发现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纯黑色头像、备注同桌的人。

　　消息只有两个字，发在一分钟前。

　　"晚安。"

　　鹿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打了"晚安"发回去，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

　　电梯"叮"一声到了五楼，她走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对面司柠家的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她拿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她妈今天加班还没回。她开了灯，换上拖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走到阳台上去透气。

　　晚风吹过来，小区里的路灯在花园里亮成一串暖黄色的珠子。五栋楼下有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影子被路灯拉得细细长长。

　　鹿也靠在阳台栏杆上，嘴里还残留着那根棒棒糖的草莓甜味。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晚安"那两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对面三栋那扇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隔得太远看不清。但鹿也大概能猜出来是谁。

　　她把阳台的灯关了，回屋去洗澡。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