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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米兰达的三点 米兰达升任 ...

  •   米兰达升任运营总监的那天,没有庆祝。
      前厅部的员工们准备了一个蛋糕。罗皓偷偷买的。他兴冲冲地端出来的时候蛋糕上的字已经糊了。"运营"两个字变成了"运__营"。奶油化了。罗皓的手舞足蹈也停了。他站在那里端着一盘糊掉的蛋糕,不知道该递还是该撤。
      米兰达从办公室走出来。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嗒。嗒。嗒。"三步。她看了一眼蛋糕。看了一眼罗皓。罗皓的手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她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放这。"
      罗皓放下蛋糕。转身要走。
      "等一下。"
      罗皓站住了。他不敢回头。
      "谢谢你。"
      罗皓转过身。米兰达已经走回办公室了。高跟鞋声消失在门后面。罗皓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放蛋糕的姿势。他对着走廊那边自言自语。"她说谢谢了?"
      林佳路过。手插口袋。站边缘。他往蛋糕上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吃了就知道了。"
      罗皓切了一块。味道还行。就是字看不清了。
      米兰达的升任没有改变她的任何习惯。
      高跟鞋照穿。走路的时候走廊里最响的声音依然是她的鞋。不是刻意响。是她的鞋跟天生就比别人的硬。她走路又比别人的直。直线的脚步声比弯的好听。也好认。前厅部的人不用抬头就知道她来了。罗皓说"达姐来了"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挺直腰。
      但有一个时间不一样。
      每天下午三点。
      三点整。米兰达会从前厅部办公室出来。高跟鞋声一路响到员工通道。然后声音停了。她在换鞋。一双灰色的布鞋。鞋底软。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穿着布鞋走到花园。
      花园在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不大。一条石板路。两排长椅。几丛彼岸花。一棵桂花树。桂花是谢梵羽种的。说是"秋天的时候有味道"。现在是夏天。桂花树只长叶子。但叶子够绿。绿到米兰达坐下来的时候会觉得"够了"。
      她坐在左边第二条长椅上。每次都是这条。不坐第一条是因为第一条离路太近。不坐第三条是因为第三条在树底下。树底下会有叶子掉下来。她不喜欢叶子掉在膝盖上。第二条刚刚好。离花近。离路远。叶子掉不到。
      她坐下以后什么都不做。
      不看文件。不审报表。不敲桌面。不说话。不直视任何人。她的眼睛看前面。前面是彼岸花。红色的。开了一排。没有香味。但颜色暖。暖就够了。
      二十分钟。
      从三点坐到三点二十。然后她站起来。穿上高跟鞋。声音重新响起。走回前厅部。
      每天如此。
      郑晓生第一次撞见米兰达的三点是在修长椅的时候。
      左边第三条长椅的螺丝松了。金阿姨报的修。"第三条坐上去会响。响的人心烦。修一下。"郑晓生带着工具箱去了。他蹲在长椅旁边拧螺丝。拧到一半听见脚步声。不对。没有脚步声。他抬头的时候米兰达已经坐在第二条长椅上了。
      她穿着布鞋。
      郑晓生没见过她穿布鞋。他见过她穿高跟鞋。见过她穿正装皮鞋。见过她穿会议专用黑皮鞋。没见过布鞋。灰色的。软底。和前台小姑娘们穿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达姐好。"
      他叫她"达姐"。
      从前他叫"米兰达总监"。后来叫"米兰达姐"。"达姐"是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达姐"不是拍马屁。是修长椅修到一半手上沾了油、来不及站起来正式打招呼的时候能说出口的称呼。比"米兰达姐"少两个字。少的那两个字是距离。
      米兰达看了他一眼。
      没有纠正。
      她说了一句话。"三点以后再说。"
      声音不大。和她在前厅部说话的声音不一样。前厅部的声音是"高跟鞋的声音"。三点的声音是"布鞋的声音"。布鞋的声音软。不是软到没有边。是软到刚好能听见。
      郑晓生继续拧螺丝。拧完最后一颗。他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米兰达坐在长椅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文件。没有手机。没有笔。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不敲。不动。
      郑晓生拎着工具箱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不是怕打扰她。是觉得"这个地方不需要工具箱的声音"。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花园入口的时候,看到了米兰达。
      她没有停。推着车继续走。转弯不减速。但她的头转了一下。看了一眼。
      第二天同一时间。金阿姨推着清洁车又经过了。这次她停了。不是停下来看。是停下来擦花园入口的栏杆。她擦栏杆的时候手不停。左手拿抹布。右手拿喷壶。喷一下擦三下。喷一下擦三下。她的眼睛在看栏杆。余光在看长椅。
      米兰达坐在第二条长椅上。布鞋。膝盖。手。和昨天一样。
      金阿姨擦完栏杆。推车走了。
      第三天。金阿姨又来了。这次她不擦栏杆了。她推着车直接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又来了?每天三点,比打卡还准。"
      米兰达没回答。
      金阿姨也没等回答。她的清洁车已经转过弯了。转弯不减速。车轮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弧。弧的尾巴擦过花园的石头边沿。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消失了。
      郑晓生在花园修完长椅以后,回到工具间。他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字。
      "三点不穿高跟鞋的时刻,是她唯一不需要当主管的时刻。"
      他看了看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二十分钟。不多不少。够了。"
      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他想起温良说过的一句话。温良说的时候在喝茶。喝茶前先闻了一下。然后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在的时候'。不是不在。是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自己知道。"
      郑晓生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米兰达的"别的地方"是花园的第二条长椅。三点到三点二十。布鞋。膝盖。手。不多不少。
      三点二十分。
      米兰达站起来。她把布鞋换回高跟鞋。声音重新出现。"嗒。嗒。嗒。"三步走出花园。五步走过走廊。七步回到前厅部办公室。
      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今天的报表。"
      罗皓端着报表进来。手微微抖。不是怕。是习惯。罗皓在米兰达面前手永远微微抖。但他递报表的姿势比三个月前稳了。三个月前他用两只手递。现在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不是林佳那种"站边缘"的插法。是"我准备好了"的插法。
      米兰达接过报表。看了三秒。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只一下。
      "通过。"
      罗皓转身要走。
      "等一下。"
      罗皓站住。
      "花园第三条长椅修好了?"
      罗皓愣了一下。"修好了。郑副主管今天修的。"
      米兰达点了下头。"告诉他,第二条也检查一下。螺丝该紧了。"
      罗皓走了。米兰达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是报表。报表旁边是那块糊了字的蛋糕。蛋糕没吃完。剩了一半。"运营"两个字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但蛋糕还是甜的。
      她没有把蛋糕扔掉。
      傍晚。花园里没有人了。
      彼岸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不是"凋谢的暗红"。是"夜晚的暗红"。花到了晚上颜色会沉。沉下来的红比白天的红深。深到像有人把一盏灯放在花芯里。灯不亮。但花的颜色告诉你"这里有光"。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只有一下。风从穹顶的缝隙里进来。穹顶的光已经从白天的"模拟阳光"切换到了"模拟星光"。星光比阳光暗。但星光比阳光多。阳光只有一个。星光有无数个。无数个暗的加在一起比一个亮的还亮。
      第二条长椅上没有人。
      但长椅的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鞋跟蹭出来的。不是今天蹭的。是每天三点坐下来的时候,左脚鞋跟习惯性地蹭一下扶手。蹭了三个月。扶手上就有了一道痕。痕不深。但摸得到。
      金阿姨收工前经过花园。她推着清洁车。转弯不减速。但在第二条长椅旁边停了一下。她摸了一下扶手上的痕。手指沿着痕划过去。然后她从清洁车的花盆里拿出一朵满天星。放在长椅的坐板上。
      没有贴。没有插。就放在上面。花很小。白色的。放在灰色的石板上。像一颗掉下来的星星。
      她推着车走了。
      明天三点。米兰达会来。她会看到那朵花。她不会拿走。也不会扔掉。她会坐在花旁边。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穿上高跟鞋。走回前厅部。
      花会留在长椅上。直到风把它吹掉。或者直到明天金阿姨换一朵新的。
      每天都有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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