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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唱一首歌 秀兰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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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走后的第三天,酒店来了一个新客人。
郑晓生在前台整理客房记录的时候,听到大堂的玻璃门被推开了。推门的不是手,是肩膀。一个人侧着身体用肩膀顶开了门,因为他两只手里都拿着东西。右手拎着一把吉他。吉他没有琴盒,背带断了一根,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底部破了一个洞,几根拨片从洞里露出一个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衣。皮衣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旧T恤。T恤上印着四个字,字被洗得褪了色,但还是能辨认出来。四个字是:摇滚不死。
他是周远。
郑晓生从前台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周远已经把吉他靠在沙发旁边,自己蹲下来翻那个塑料袋。翻出几根弦,翻出一块变调夹,翻出一个已经断了线的麦克风。他把麦克风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塞回袋子。
"你好。"郑晓生走过去。
周远抬头。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很长,扎成一个低马尾,眉毛下面有一道疤。不是刀疤。是吉他弦绷断的时候弹出来的。郑晓生会认这种疤,他修过吉他。
"请问你有预约吗?"
周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郑晓生看了五秒,然后说:"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酒吧?"
郑晓生在大堂拐角的另一侧注意到了那个区域。他到这家酒店快两周了,从来没见那个区域亮过灯。两扇推拉门上面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忘川吧",但油漆已经斑驳了一半,剩下的笔画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有。但关了。"
"关了多久?"
郑晓生转头看米兰达。米兰达在前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核对手写的宾客登记表。她没有抬头。"十年。"
周远站起来。他把手在皮衣上擦了擦,然后从塑料袋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很脏了,封面用黑笔写着"周远·未发表作品"。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句手写的歌词说:"那这一句我十年前写的,现在还是没唱出去。"
郑晓生低头看那行字。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砸什么东西。歌词只有一句:让我再唱一次,这次我会看着你的眼睛。
"你唱给谁的?"郑晓生问。
周远把笔记本合上。"不知道。前十年的歌是写给所有人的。最后那首没唱完的歌,我不知道写给谁。我还没想好。"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想找个地方唱完。唱完我就走。"
郑晓生看着周远手里的吉他。琴弦已经锈了三根,指板上有一块油渍。他拍了拍吉他,说:"这个我能修。"
周远愣了一下。"你会修?"
"会。我大学的时候在乐器店打过一个暑假的工。修了二十几把吉他。你这把的问题不只是琴弦。你这把的问题是十年没人碰它了。"
他说的不只是吉他。
酒吧的门推开的时候,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夸张的灰尘,是十年没人进来过的那种均匀的、安静的、铺了满地的灰。郑晓生走进酒吧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进任何房间之前的习惯。但这一口吸得很大,像是要攒够推开这扇门的全部的勇气。
酒吧比他想的小。一个长条形的房间,左边是吧台,右边是几张零散的小圆桌。最深处是一个木头搭建的小舞台。舞台上放着一套架子鼓、一把贝斯、一个键盘。所有的设备都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的灰已经厚到了可以被吹走之前先变成泥的地步。
他走到舞台下面,蹲下来,开始拆功放。
功放是老式的。牌子他没见过,可能是八十年代的国产货。后盖的螺丝已经锈死了,他用了三分钟才拧开第一颗。拧第二颗的时候右手虎口的疤蹭到了铁皮的边缘,他嘶了一声,伸手摸了一下疤。
疼。
他继续拆。把功放的内胆抽出来,检查每一根线。有一根焊点脱了,一根电容鼓了。不严重。换个焊点、换个电容就能好。但老设备的问题是:你不知道那个焊点脱落是因为用了太久还是被震掉的;你也不知道那个电容鼓了是因为电压不稳还是因为十年前最后用它的人把音量拧到了最大。
他一边修一边哼歌。
哼得很轻,哼的是《茉莉花》。这是秀兰告诉他的。他第一次哼这首歌的时候秀兰说"你哼的是《茉莉花》?我妹妹也会唱"。从那以后,他哼歌的默认曲目就变成了这首。修水电的时候哼,叠床单的时候哼,修功放的时候也哼。
"你五音不全。"周远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把吉他横放在膝盖上。他低头调弦,旋钮每拧一下都有轻微的响声。"但节奏感不错。五音不全可以练,节奏感是不能练的。你是天生用耳朵听时间的人。"
郑晓生没有抬头。"我室友说过一样的话。"
"你室友?"
"大学室友。他在宿舍弹吉他,每天练四个小时。我说他吵,他说我五音不全不懂欣赏。但他也说我的节拍准。因为我是修东西的,拧螺丝有节奏,敲钉子的间隙是固定的。他说这叫劳动节奏。"
他焊好了脱落的那根线,把电烙铁放在一边。功放内部的热气冒出来,带着老电路板特有的焦香味。
"你室友现在在哪?"周远问。
郑晓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回不去了。"
周远没有追问。
金阿姨是第三个进酒吧的人。她的清洁车推不进来,门口有三级台阶。所以她只拿了拖把、抹布和一桶水。水桶放在门口,她一只手拎着拖把上了台阶,另一只手提着桶。
"这酒吧三十年前可热闹了。"金阿姨一边擦吧台一边说。她的手动得很快,说话的时候也不停。抹布在吧台台面上走的是S形路线,从左划到右,再划回来,不留任何遗漏的角落。"董事长年轻的时候还来跳过舞。那时候穹顶的灯光是一个员工手动调的,红色的灯光一转,吧台前面的舞池全是人。"
"董事长?"郑晓生抬头。
"孟婆婆。"
金阿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敬畏。是"我见过她不梳头的样子"的那种语气。她把抹布拧干,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擦。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跳舞的人。"郑晓生说。
"谁都不像。"金阿姨说。"但谁年轻的时候没跳过舞。"
她把吧台的最后一个角落擦完,然后弯腰用拖把擦地。拖把在地上一推,灰和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泥浆。
郑晓生焊完了最后一个焊点。他把功放的内胆塞回外壳,拧上螺丝,接通电源。功放上的小红灯亮了一下,然后开始稳定地发着暗红色的光。
"好了。"他说。
他把麦克风线接到功放上,对周远点了点头。
周远站起来。他把吉他举到胸口,插上变调夹,右手按在琴弦上。他试了一个和弦。琴弦的震动从拾音器传进功放,从功放传进音箱。音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噪音,是乐器醒过来的声音。
米兰达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里传进来。
郑晓生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高跟鞋声很稳,节奏均匀,每一步的时间间隔完全相同。
门被推开了。
米兰达站在酒吧门口。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高跟鞋还是那双八厘米的黑色漆皮。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左到右,经过积灰的鼓、锈掉的贝斯弦、缺了键的键盘,最后停在周远身上。
米兰达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让残存的灰尘震起来。她的手指在吧台台面上划了一下,然后伸出来看。指尖上有一层很薄的灰。她刚才没擦到的灰。
"重做。"她说。
手指在吧台台面上敲了两下。
金阿姨边擦边嘟囔了一句"你那高跟鞋吵死了"。米兰达边说"你那清洁车脏死了"边往外走。然后郑晓生看到了她转身时嘴角的变化。不是笑。是嘴角往右侧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两毫米。但确实是动了。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点以后再说。"
然后高跟鞋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郑晓生看着周远。"她说'重做',但不是真的让你重做。她每次说'重做'的时候如果敲的是三下,那就是真的得重做。敲两下,是她不好意思说'不错'。"
"你被她骂过多少次?"周远问。
"三次。"他说。"第一次是叠床单。第二次是用水冲了客人留下的忘忧饮杯子。第三次是我在前台打了个哈欠。"
"现在呢?"
"她不骂我了。她骂别人的时候,会顺便看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不准得意。"
周远站在舞台上。
他调了调麦克风。麦克风线上还裹着金阿姨刚才擦完留下的水痕。他把吉他重新调了三根弦,然后对着麦克风吹了一口气。气流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的时候有点闷,郑晓生拧了一下功放上那个音质旋钮,闷声消失了。
"行了。"郑晓生说。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拨片。拨片是一个硬币大小的三角形塑料片,烫着金色字:滚石乐器赠品。他看拨片的时间比看麦克风长。然后他把拨片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左手按住了第一个和弦。
他没说话。
第一声和弦响起来的时候,郑晓生感觉手环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的时候数字没有变,但手环的温度升了一点。不是烫,是暖。
周远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和刚才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他说话的声音是平的一层,像一条直线。唱歌的声音是一根被拉紧了的橡皮筋,一直在往高处弹,但始终不会断。
第一段歌词是郑晓生没听过的。讲的是一个年轻人骑摩托车去海边,骑了三天三夜,到的时候发现海比他想的要安静。他站在海边觉得应该喊一声,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因为他发现他不是想喊,他是想听海回答他。
第二段歌词也没有听过。讲的是同一个人骑着摩托车从海边回来,路过了一个女孩住的城市。他不敢停车,所以放慢了速度。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经过她楼下的街道。那是一个阴天,太阳没有出来,但她的窗台上晒着一条红裙子。他骑了三百米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裙子还在,太阳出来了。他把油门拧到了底。
第三段是高潮。
周远的嗓子突然变了。不是破音,是灵能本身在震动。郑晓生看到他的灵体从边缘开始发光。不是秀兰那种蜡烛一样慢慢熄灭的光,而是像喇叭里蹦出来的电信号,一突一突地往外跳。每一跳都是一个音符的振动。低音部分光暗,高音部分光炸。唱到最高那个音时,整个酒吧的灯都亮了。
所有的灯。墙上的壁灯、吧台上的台灯、天花板上停了十年的水晶灯。连音箱的指示灯都变成了绿色。
光在周远身边形成了一个圈。圈不大,正好包住他和他的吉他。他闭着眼睛唱着,没看到这个圈。
最后一个和弦。
周远的手指从吉他弦上滑下来。他的声音还在音箱里回荡,但人已经变成光了。光非常纯。不是秀兰那种暗黄色,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像一杯温度刚好、颜色刚好、刚好能透过光的忘忧饮。
他化成了光。
"纯度过高。"郑晓生听到一个声音。是温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酒吧后门。他左手端着一杯茶,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才开口。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第三只眼睁开了一条缝,金色光芒照亮了周远化光的方向。"不需要经过清洗流程。他的灵能可以直接进入轮回。"
光从天花板升上去,穿过地板,穿过混凝土,穿过几十年的灰尘,穿过穹顶。比秀兰那条线更直、更快。像一把吉他拨片被弹进了夜空。
酒吧重新暗下来。但刚才亮过的灯没有全部灭。水晶灯上有一颗灯泡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空掉的舞台上。舞台上的麦克风还在微微震动。
郑晓生站在酒吧门口。他把功放的电源关了,拔掉插头,把线绕好放在吧台上。然后他在吧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周远的拨片还留在麦克风架上。他伸手摸了摸拨片,凉的,没有灵能的痕迹了。
"走干净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柴犬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名字:周远。然后在第二行写了两个字:唱完了。想了想又加上第三行:跳过了清洗。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金阿姨拿抹布擦了一下麦克风架上的痕迹。没有说话。
米兰达出现在走廊拐角的时候,郑晓生刚从前厅部办公室门口经过。她的高跟鞋声和之前一样稳,节奏没变。但她没有去办公室。她拐了个弯,往花园走了。
郑晓生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三点是米兰达的花园时间。四十五分钟迟到,是她当了两周的前厅部主管以来第一次打破自己的规则。
他在走廊角看到她的背影。她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办公桌后面的姿势。但她的脚上是一双布鞋。
高跟鞋脱下来放在石凳旁边。鞋尖对着花园的门,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手指在石凳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不是"不合格"。这次没有人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