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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园里的石凳 新客人是周 ...

  •   新客人是周远走后的第二天入住的。
      郑晓生在前台登记的时候,他站在大堂正中央没有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两手空空,没有行李。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垂下去的。一个人站着的时候如果肩膀是垂的,说明他不是在等什么事,他只是在站。
      "先生您好,"米兰达从后台走出来,高跟鞋敲了三下,"请问有预订吗?"
      男人看着她。不是那种"我在想"的停顿,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但不知道怎么说"的停顿。
      "不是预订。"他说。"我是自己来的。"
      米兰达看了他三秒。郑晓生已经学会了辨别米兰达的眼神,直视对方三秒以上的时候她不是在审视,是在判断。
      "不需要预订。"米兰达罕见地省略了后面的半句话。她把登记簿往前推了一寸,然后把笔放在登记簿上面,整整齐齐,和登记簿的边沿平行。
      男人拿起笔。笔在他手里停了两秒,然后他在姓名栏写了两个字:老陈。
      "老陈。"郑晓生看着他写的那两个字,心想这名字不太像真名。但酒店里没人会用真名。秀兰是本名,因为一百年前的人不会取花名。周远是本名,因为八十年代的摇滚青年没有改名字的习惯。至于老陈,他大概就是把名字里的某个字去掉了。
      入住办理花了不到五分钟。老陈没有问价格,没有问房间朝向,没有问房间里有没有无线网络。他拿到房卡后转了个身,然后停下来,对着大堂落地窗的方向看了很久。
      大堂的落地窗外面是花园。
      郑晓生在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花园不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地面。树下有四张石凳,围着一张圆形的石桌。
      "好的。"老陈对着窗户说。像是在跟窗户里面的另一个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他推开侧门,走进了花园。
      郑晓生是第一天送忘忧饮的时候发现他在那儿坐着的。
      下午三点,他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到花园。托盘上放着一杯忘忧饮,琥珀色的,冒着热气。老陈坐在最左边那张石凳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没有闭眼睛。他就这么坐着,抬头看那棵老槐树。
      "先生您的忘忧饮。"
      老陈转过头,接过杯子。他的手指碰到陶瓷杯壁的时候没有缩,忘忧饮是烫的,灵体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还是等了两秒才喝。
      "谢谢。"他说。
      然后他又转过头去看树了。
      郑晓生端着空托盘在旁边站了五秒。他不知道该不该走。前两位客人都有明确的心愿,秀兰要绣花,周远要唱歌。老陈的心愿他完全看不出来。他坐了多久就看树看了多久,喝完忘忧饮把杯子放在石桌上,然后继续看树。
      郑晓生把空杯子收走。
      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老陈坐在石凳上,抬头看树。郑晓生端着忘忧饮过来,老陈接过去,喝,放杯子。
      "谢谢。"
      第三天。
      "谢谢。"
      第四天。
      "谢谢。"
      第五天上午,郑晓生走到温良的办公室门口。温良的办公室在酒店二楼拐角,门永远是半掩着的。郑晓生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框。
      "进来。"
      温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巡查日志。他用的是毛笔,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杯的位置和他的右手刚好保持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不远不近,拿起放下都不用挪动身体。
      "温哥,我有个问题。"
      温良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的第三只眼闭着,但郑晓生有一种错觉,他觉得那只眼睛没睁开也在看东西。
      "什么问题?"
      "有个客人坐花园里五天没动过。就坐着看树,不要任何东西,不谈任何心愿。我不知道怎么服务他。"
      温良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确认了什么之后喝了一口。
      "你试试看。不急着解决,先观察。他看的不是树。"
      "不是树?"
      "一个人看一棵树看了五天,那他看的不是树。"温良把茶杯放回桌上。"你试试看。"
      他说的还是这四个字。郑晓生发现温良说"你试试看"的时候不是在推卸责任,是在告诉你:这件事我做不了,因为不是我该做的。你去做,不是因为你更懂,是因为你和他之间有一条通道是我没有的。
      郑晓生点点头,走出办公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温良已经在继续写字了。但那杯茶被推到了桌子左边,他刚才站起来的那一侧如果郑晓生想拿点什么,刚好够得着。
      第五天下午,郑晓生没有端忘忧饮。
      他空着手走进花园,到老陈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两张石凳之间隔了一棵槐树的树影。他在坐下去之前对着花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他没说话。老陈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槐树。槐树的叶子在穹顶模拟的下午阳光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老陈伸手把它拨开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叶子摔疼。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金阿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的清洁车停在花园门口,她人已经走到了石凳旁边。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老陈坐的那张石凳底部。手指在石凳底的木纹上滑过去,找到了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他坐的这个凳子,以前是两个人坐的。"
      郑晓生低头看那张石凳。石凳的长度刚好能坐两个人,但老陈坐在正中间,剩下的空间左边一半右边一半,哪一半都不够另一个人坐。不是凳子不够长,是他不想让任何人坐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郑晓生问。
      "我擦了八年的石凳。每张石凳的底部都有记录。"金阿姨站起来,从清洁车里拿出抹布,开始擦石桌。她的手没停,一边顺时针转圈一边说,"下雨的时候凳子底下长苔藓,一个人坐的凳子只长一边的苔藓。两个人坐的凳子两边都长。这张凳子上面的苔藓,"她用手指了指石凳底面的左侧边缘,"这边的苔藓是新的,去年的。右边的是旧的,最少三年没新苔藓了。"
      "所以右边那个人不在了。"
      "对。"金阿姨把抹布拧干,放进清洁车的桶里。"右边那个走了很久了。但左边这个人还在等她回来。"
      郑晓生回头看老陈。老陈没有反应。从金阿姨蹲下来摸石凳底部到她讲完整段话,他一次头都没有回。不是听不见,是不需要听,他本来就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手环上的数字没有动。但不是什么都没变。手环的亮度比以前稳定了。之前偶尔会闪一下或者暗一下,现在像一块电子表的屏幕,不跳不抖。这五天下来,他没有修过任何东西,没有帮客人完成心愿,只是每天送一杯忘忧饮到这里。但手环的数字没有下降,反而稳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虎口的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柴犬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四个字:陪一个人。停了一下,又画掉,改成两个字:陪着。
      "陪一个人坐着,也算服务吗?"郑晓生小声问。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往花园门口走。转弯的时候没有减速,但她经过老陈身边时在他石凳旁边放了一朵花。动作快得郑晓生差点没看见。
      "算。这是服务里最难的一种。"
      第五天傍晚。
      郑晓生在大堂整理客房记录。他已经学会了米兰达的整理方式,按入住顺序排列,左对齐,笔尖朝同一个方向。他把前天的客房记录翻了几页,翻到了去年的部分。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那行字写的是一间客房的入住记录。房间号是1122号,入住人姓名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陈小雯。记录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了三个字:未退房。
      "未退房"在酒店系统里是一个很麻烦的标记。说明客人入住了,但至今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入轮回。不是执念太深,是某种灵能异常把客人困在了某个地方。
      东翼。
      郑晓生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往花园跑。他跑过大堂的时候米兰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继续低头看报表。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实习生在走廊里跑。
      老陈还在石凳上。槐树的影子已经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模拟的黄昏把整棵树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他还是坐在老位置上,肩膀垂着,脊背挺直。
      "你女儿是不是叫陈小雯?"
      老陈的脊背突然直了一下。不是挺直了,是那条脊椎从"习惯性的直"变成了"被撞了一下之后的僵"。
      他站起来。五天以来,他第一次站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有人刚告诉我一个事实我需要确认"的那种站起来。
      他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嘴唇之间只挤出了一个字。
      "哪?"
      "东翼。"
      郑晓生刚说完这两个字,手环突然震了一下。数字跳了。从九十几的地方跳了一下,然后又跳回来了。不是下降,是跳动。像一块被拨动的琴弦,老陈的执念正在共振他的手环。
      他转身往东翼的方向跑。老陈跟在他后面。他在进东翼大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身后的走廊里,金阿姨的清洁车缓缓拐过了弯。她没有跟过来,只是在拐弯的地方停了很久。久到车轮的吱呀声完完全全消失了,她才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找到人的时候别急。"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急的人看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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