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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还在 展翅儿暂时 ...

  •   展翅儿暂时退了。
      暂时的意思是"她还在"。她只是退出了727号酒店的问题。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分店上去了。但她的鸟组在其他分店继续扩大配额限制。她的锤子每天在不远处的鸟嘴总部来回地移动。那是一个巨大的仓储式灵能分拨中心,比临时办公帐篷大了一百倍。锤子摩挲的声音在灵能网络里像远处的雷,隐约听着。没有消失。只是在远处滚。
      但酒店不在乎。不在乎是因为"不在这里"。不在这里就听不到。听到了也没关系。听到了就知道"她还在"。知道她在就够了。知道了就不用怕。不用怕是因为大家知道她可以怎么应付了。她用什么招数大家都知道了。她的配额限制、她的库存冻结、她拿酒店的东西不当客人。全都被翻过了。翻过了就是破了。破了不会再平反。不会再平反就不用再翻。
      酒店恢复了正常配额。澄心晶库存回到了最低安全线。客人们又开始来了。来了新的客人不是打仗的。是正常死亡的人。死后的灵体。不高的灵能。正常的灵能。正常的灵能进酒店之后被金阿姨接待。被米兰达办理入住。被温良在巡查的时候看几眼。晚上喝的是咸的忘忧饮。忘忧饮给他们喝了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房间里哭了。哭的不是因为死了。是"这么久终于有人听我说了"。有人听我说才是"酒店最特别的东西"。不是灵能的转化。是"不被系统忽略"。不被系统忽略就是一个微笑。一杯温茶。放在门口的一朵花。
      高翔站在酒店正门。走路很重。他今天的巡逻增加了去大门的路线。展翅儿的鸟组撤是撤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波。谁知道会不会有另外一只大鸟从天空飞过把影子投在酒店后面。但他没有叫大家"准备"。他没有检查门窗敲三下。今天他不敲。今天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空的。空的不代表没事。空的是"暂时"。暂时就够了。暂时就是现在。现在他能站在这里。站在门口。站在门框里面。不用保护人。不用站前面。不用把拳头放鼻子底下闻味道。他的指甲里有泥土。泥土是金阿姨借他扫了花床后留下的。花床之前是彼岸花。后来新种了满天星。他帮金阿姨挖了土。土很硬。他用了两倍力。两倍力道挖一个洞。不深。洞太小了。但金阿姨说"够了"。够了就是花进来了。花活了。花活了不是高翔的功劳。但指甲里还有泥土是"我帮忙了"。帮忙的人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会管高翔是不是大聪明。
      高翔看到罗皓从前面走过。手不再是挥舞着的。罗皓今天在整理前厅。他看到高翔。高兴地拍了高翔的肩膀。拍肩膀是"开心地拍人肩膀"。开心是因为展翅儿不开心的那些日子他想安慰高翔但不知道怎么安慰。不知道怎么安慰是因为高翔这个人不开心的时候没改变。没改变是因为"高翔一直都不怎么明显"。不明显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不知道怎么安慰就算了。今天没事了。没事了就不用再找出"怎么安慰"。拍拍肩膀就好。"你指甲里还有土。"罗皓说。
      "没洗掉。还有香味。花的。"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的时候不需要说。沉默是好的。沉默是在一起的。在一起不用说话。说话不是在一起。在一起是在一起。
      郑晓生在天台上翻看小本子。他坐在天台上的石凳上。石凳是冷的。冷的是他习惯了。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面写的是:"我想回家。"字迹很淡。是刚穿进来时写的。写的笔是酒店的灵能笔。灵能笔不用墨水。是用灵能把痕迹直接留在纸上。他那个时候写这四个字手是抖的。抖的不是怕死。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不知道"我在哪"。"不是人间了"的恐惧是那种从脚底往上冒的冷。冷的是骨头。骨头从里凉到外面。凉到外面之后手指就抖了。抖出来的"我想回家"不直。弯的。弯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回的是哪个家"。人间有家吗?有。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四个字成了每开一次本子的第一下。
      他继续翻。中间他写了"这是我的新家吗"。然后有人在旁边放了个杯子。"第一次喝茶的人。"名字忘了。但那天他喝茶的时候想起王奶奶的凉茶。凉的不是温度。是时光。时光把温度带走了。带走了还是会想。会想就是"没忘"。没忘就是"在"。在心里。
      再翻。"钟灵水留下的矿泉水瓶。""和钟灵水一起在天台上的那一夜。""她说另一个世界的人在等我。""她说也许他们也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他翻到这一页停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字。字是平的。不深。淡淡的。淡淡的就和那天夜里的月光一样。月光很淡。不是没有人等。是等的人在不同世界。
      再翻。"和展翅儿对视。没死人。"那天晚上他用了一页写了展翅儿的名字。名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横线没有特别的意思。就是记录。后来又在横线下面画了个锤子的形状。锤子不标准。柄是斜的。斜柄的锤子不好用。但展翅儿的锤子不是工具。是符号。符号不用标准。画下来就够了。够了就不用再画。等所有事情过了他会撕掉那一页。不撕掉是"还在记仇"。反正人已经没有了。人不在酒店里了。撕不撕不重要。不重要就不撕。
      翻到"留下"那一页时他停了。停下来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页都久。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准灵能用。准备看一下手环的数值。手环数值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还是看了。看了是习惯。习惯不看也行。看了。数值比之前高了五千多。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客人给的好评分"加上去的手环值。他接受客人的评论。接受他们的"建议"和"希望"。接受是"听"。听了不一定要做。但听是第一步。听的过程就是功德。功德是免费的。不需要付出代价。不需要担心消耗寿命。不需要和展翅儿对着干。不需要送走谢梵羽。不需要看着温良把他的手环和她盖在一起。聆听是唯一的。一个活人听一个死人。听是最大的功德。功德不是数据上的。是心中的。在心中手环其实没有在手腕上。手环是数字。数字不能衡量"留下的理由"。留下的理由不是害怕。是"舍不得"。舍不得的就是"该走了吗?""没想好。"没想好就再留一阵。留一阵就是"暂时"。暂时久了就变成了"一直"。一直久了就变成了"在这"。
      他把小本子合上。站起来。口袋里放回去。他摸了一下右手虎口的疤。疤还在。他按了一下。疼。疼不是坏事。疼是真的。真的就是"我还在灵能世界"。还在灵能世界是因为"我是活人"。"活人"状态会疼。会饿。会困。会紧张时看手表数值。会深吸一口气。会修东西哼歌。活人。在灵能。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不好写。不好写就是郑晓生的全部。他就是一个不好写的人。不好写就不是小说。是一天一天过的日子。是一步一步走过的走廊。是一个一个记住的人。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在天台外面经过。她没有上天台。她在走廊里。天台是外面的。金阿姨在里面。但她经过天台外面的走廊时减速了。减速是让清洁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慢下来。慢下来之后是安静的。安静是因为没人。没人她就只是听听。听到什么。听到风。风从穹顶的缝隙里吹进来的。风里有一丝丝唱歌的声音。五音不全。是郑晓生在哼歌。金阿姨听完之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她在笑。"听着踏实。"
      温良穿着灰色西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在花园里巡查。他的第三只眼是闭着的。今天没有需要睁开的东西。花园里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吵架。没有灵能波动不正常。一切都正常。正常不等于不需要巡查。但他今天的巡查和平时不一样。他走到花田那边停下来了。停了三十秒。三十秒是因为花开了新的几朵。花开了不用处理。但他停了。停了等于他在看花。看花不等于是在"评估"。评估是"这里的花是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是"是不是开着的"。开着的就是好的。好的就是"有人在浇水"。浇水的是金阿姨。还有孟婆婆。孟婆婆把这里交给谢梵羽之前最后一件事是把花浇了。浇了之后的花已经在开第二波了。
      温良在花田旁边停下来不是在摸花。他没有摸花。他只是站着。双手交叠在胸口。他会喝茶。今天没有。茶放在巡查休息的长凳上。长凳是石凳。和阳台上的是一样的。他拿起茶。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喝了一小口。放下。把茶杯放在茶托上。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在前面他发现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放在一盆彼岸花的旁边。是新的石子。昨天还没有。是乌来放的。温良没有捡起来。没有踢掉。他只是绕了过去。一步。绕过去。然后继续走。
      乌来站在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墙。腿微微分开。他的姿势和第一天一样。站着。不说话。不和任何人对视。但他歪着头看了温良经过。温良没有看他。但绕过了石子。绕过了石子就是"看见了"。看见了就是"收到了"。收到了但没说不用说出来。乌来不需要别人对他说"谢谢"。需要的是"不要踢开"。不要踢开就是留下了。留下了的石子是乌来的。乌来的石子在那里就是说"我在"。
      谢梵羽站在天台的另一边。天台很大。她和郑晓生可以各站一边而不说话。站着不说话不是尴尬。是"都在想事情"。想的事情不一样。但都是酒店的事。她站在天台边。手伸向天空。天是模拟的。太阳也是。光和自然一样。她的功德手环光很微弱。微弱不是"坏了"。是"这是代价"。是她付过代价之后留下的光。光会继续暗下去。不可避免的。三年寿命不是一次扣完。是渐渐地。今天扣掉一点。明天再扣一点。扣到最后还剩下多少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要想。
      她没有把袖子往下拉。手环在手腕的位置。位置不高。能看到光。能看到光就是"还在承受代价"。承受代价是"选择了"。选择了这条路就不回头了。后悔的人回不了头。她不后悔。不后悔就是"我做了"。做过了就不复盘。不复盘就不用想"如果"。
      金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天台门口。转弯不减速。但她今天在天台门口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有事。是放了一朵花。花放在天台门口的石凳边上。然后推着清车继续走了。车轮声经过。走远了。
      郑晓生听到金阿姨的声音。他合上小本子。放回口袋。转身准备走回酒店。走回走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数值还在上升。他没看具体是多少。他只是看到光。光不是金也不是银。淡暖橙。像黄昏。像第一口热茶。像有人等你的那盏灯。
      他经过走廊时。金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转角拐过来。
      "活人。过来搭把手。"
      她在说话时手不停。正擦着清洁车的把手。再擦就是擦不掉的锈。郑晓生走到她旁边。
      "来了。"
      他帮金阿姨推清洁车走了一段。金阿姨擦了擦他的肩膀。不是说话。手在动。擦肩膀就是说话。说"谢谢你留下"。留下不是"不回去了"。是"现在这里也是家了"。两个家。一个在心里。一个在脚下。在脚下的就是每天的走廊。就是修长椅。就是帮金阿姨推清洁车走一段。就是哼歌五音不全。金阿姨说"听着踏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清洁车的轮子在走廊的地砖上滚。滚出来的是"呲呲"的声音。呲呲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是"还在"。还在推。还在擦。还在放花。
      郑晓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穹顶的光。光不是最亮的。但在。就像这个酒店。不是最好的。但在。就像一个活着。不是最完美的活着。但在。在着就是一切。
      他走回他的员工宿舍。门没关。门没关不是忘了。是故意的。故意的理由是金阿姨会经过。经过时会放一朵花。今天的小花是满天星。在门口的地上。
      他俯身捡起来。放在房间的窗台上。窗台上有一排小花。每天都不一样。是金阿姨的"天气预报"。今天的满天星的意思是"还在"。还在的意思不是发光的手环数字。不是活下去的数字。是这朵花在这里。是因为有人在推清洁车过来。在这里放一朵花。是每天。每天。
      一天是"在"。每天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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