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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还在这 孟婆婆退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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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婆退休后的第一天。穹顶的模拟太阳准时亮了。
谢梵羽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桌子是空的。空的意思是桌上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水晶杯。一支笔。水晶杯里有忘忧饮。忘忧饮是温良刚才放在门口的。他在门口放了一杯茶。没有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了十秒。然后走了。茶杯的热气和第一天的太阳一起照进了办公室。
谢梵羽看着水晶杯。她没有喝。她在看热气。热气弯弯曲曲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散了之后弯度没了。弯度没了就看不见热量的痕迹。但没有热气不说明水冷了。水还是热的。热的是"有人在门口放了茶"。那个人不是员工。是温良。温良从来不在办公室里喝茶。他只在巡查的时候端着茶杯。今天他没有巡查。他专门走了这条路。从走廊的尽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放下茶。然后走开了。没有说"这是你的第一杯茶"或者"以后你就是董事长了"。他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
谢梵羽拿起水晶杯。放在嘴前。闻了一下。不是她的习惯。她没有"喝茶前先闻"的习惯。她今天闻是因为温良放了茶。温良不会放普通的茶。温良泡茶的水平是酒店里最高的。茶里的忘忧饮成分非常少。少到几乎喝不出咸味。但又能喝出盐的存在。盐在茶水的最底下。不到化开的时候尝不到。化开了就是"不会让人觉得忘忧饮是咸的"。但也忘不了。忘不了就是"提醒"。提醒的标准重量不是一杯。是"不用喝完"。喝一口就知道。今天的茶口感和任何一天都不一样。味道没有变化。但"位置"变了。变了是因为喝的桌子是不一样的。昨天她坐在副总经理办公室喝茶。今天她坐在董事长办公桌喝茶。同样一杯茶在不同的桌子上是不一样的温度。温度是一样的。但感觉不一样。感觉是桌子传上来的。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放在桌上时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是轻轻的一声"咚"。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是"第一件事"。办公室里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报表。不是签文件。是听杯子磕桌子的声音。
她记得孟婆婆说过的话。"该你了。"
"孟蜀葵。"谢梵羽对着空椅子说了这个名字。
孟婆婆走的时候说"谢梵羽不是你真正的名字"是两年前的事。在那之后在孟婆婆的口中谢梵羽没有名字。不是没名字。是没告诉她。孟婆婆说"该你知道的时候会告诉你"。现在到了。"该你了"三个字里面包含了名字。名字是孟蜀葵。谢梵羽不是真名。孟蜀葵是。但孟婆婆没有直接说"你叫孟蜀葵"。她说的"该你了"三个字里面包含了那盆彼岸花。包含了洒水壶的铜绿。包含了忘忧饮加盐的第一撮。包含了三十年来的每一个客人每一碗忘忧饮每一句话。包含得太多了。
谢梵羽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哭。她在脑子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但脑子告诉她另一件事:"谢梵羽没有名字。孟蜀葵有。谢梵羽是活着的身份。孟蜀葵是死之后的身份。死之后的身份是孟婆婆给的。不是血缘。是选择。选了就不能退。"退了就不是"选择了"。不是选择就只是"接了个活儿"。
她用手遮了一下袖子。袖子下面是手环。手环没有变亮。没有变亮不是因为没好好工作。是因为"接班不增加功德值"。功德不是按身份给的。按事情给的。但不管是什么。"不亮"不是手环坏了。是"它本来就是这个亮度"。亮度不匹配的时候是会有点难过。会想"我把酒店接手了是不是应该让手环亮一点"。想了两秒。摇了一下头。不是。不是应该亮。是"亮不亮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她不在乎了"。不在乎手环的亮度不是放弃了。是"我接受了"。接受自己不能增加的。接受自己消耗掉的。接受已经消耗掉的那些寿命不会再回来。接受代价。
她把手从袖子上拿开。手环露出来了。光很微弱。但还在。还在就是"没有走"。没有走就不是"被惩罚了"。是被"代价"留下的。代价不是罚。是"做了选择"。选择了为酒店花了三年寿命。花了三年寿命换来的是现在。现在坐在空椅子上。坐在桌面前。看着窗外的穹顶。穹顶在发光。光球在运转。澄心晶在发光。每一颗澄心晶里面有一个释然的亡魂。亡魂释然的条件是"放下"。放下之后变成一颗光点。光点撑起了穹顶。撑起穹顶的人是他们。不是你。你没有撑起穹顶。你只是在维持。维持让他们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待在这里就可以放光。放光就可以让更多亡魂过来。过来之后也可以放下。也变成光。光撑起穹顶。
循环不停。循环不停但有人在上面。在上面看着循环的人是"董事长"。董事长的职责不是"让穹顶发光"。不是。是"让没有人被系统忽略"。让制度无法覆盖的灵体有一个过渡。过渡是孟婆婆的话。这句话她记住了。记住了不是因为好记。是"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现在腿不再软了。腿不软是因为"我已经在过渡里了"。我本身就是在孟奈酒店转正的人。转正的人不需要过渡。转正的人就是"家"。家不是"我在这工作"。是"这里的人和我是一起的"。一起干活。一起担心穹顶。一起跟展翅儿打架。一起守着酒店。一起在花旁边放一颗小石子。
郑晓生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来。
"副总。不对。总经理。不对。董事长。早上好。"
"谢梵羽。"她纠正道。"名字没变。椅子变了。"
"椅子哪里变了?"
"高了。还是矮了。不知道。反正是变了。"谢梵羽揉了揉眉心。"你拿的文件是今天的报表?"
"是。雅各布放的。"郑晓生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雅各布的递法:从左侧。无声出现。黑色的笔记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笔记本在手上。是合着的。自从前天开始雅各布的笔记本就合着了。合着不是"退休"。退休的是孟婆婆。雅各布没退休。雅各布留下来做运营。但"笔记本合上"这件事他改不了了。合着是新习惯。新习惯是他的"不工作"时间从一天的一秒变成了一天的一小时。今天早上他用合着的笔记本从左边把日报递给郑晓生。递给郑晓生的时候没有说"晨间报表已处理"。他说的是"给副总"。不是"给谢梵羽"或者"给董事长"。是"给副总的话给她"。郑晓生是"副总"。不是副主管。是"副手"了。郑晓生用手指了指自己。雅各布微微点了点头。无声消失。
谢梵羽翻开报表。第一页是灵能利用率。比展翅儿撤了之后回升了百分之十一。几乎接近了收购前的最高水平。第二页是功德手环消耗曲线。她的曲线在最下面。被遮住了。被谁遮住的?是温良在上面用一条红色横线画了个范围然后把她的盖到下面了。盖到下面的理由是"她的数据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不是因为"不用看"。是因为"不是重点"。重点在整体。在酒店。不在某个人的手环亮度。不是重点就是"没那么重要"。"没那么重要"就是一种保护。保护的不是数据。是看数据的人。看数据的人不想被提醒。她的右手虎口的疤还在。今天早上看了一眼。还在。不是疼。是"记得"。记得自己姓谢也姓孟。就是没忘。没忘就可以往下翻。
第三页是穹顶光球波动值。正常。正常就是"没熄"。没熄就是"没事"。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客人吗?"
郑晓生刚要开口。他的小本子拿在手上。翻了几页。没找到。"我没记。今天还没看登记表。"
"没关系。"谢梵羽站起来。走路时脊背笔直。她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盆彼岸花。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没人拨掉它。孟婆婆没拔。她也不会拔。不拔是因为不需要。"不管什么客人。来了就是客人。"
郑晓生看着谢梵羽。看着她的后背。她背对窗外的穹顶站着。穹顶的模拟太阳从她背后透过来。照在她的背上。她的脊背是直的。和平时一样。但有一点点不同。不同是"袖子没有遮手环"。手环在那。微弱的光。光在。人也还在看报表。光在就是"接受代价"。接受了意味着"不后悔"。
"晓生。"谢梵羽没有转身。她看着窗台的花。"我叫什么?"
"这个问题。谢梵羽。"
"还有呢?"
"孟蜀葵。"郑晓生说的时候小本子还拿在手上。没有翻。"那天雅各布说的。他送花那天说的。他说'孟蜀葵'。在你不在的时候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说了。我听到了。"
"听到了。"
"嗯。就站在外面。修长椅。哼歌呢。听到了。"
"你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感觉是。终于。"郑晓生合上小本子。"不是名字被找到了。是名字本来就有。只是等到了。"
谢梵羽转过身。她的眼角有点红。但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现在哭太早了"。太早是因为还在。还在就不用哭。哭是怀念过去。现在她没有怀念。在做。在干。在往前走。往前走就是"还在"。还在就还没有到怀念的时候。总有一天会到。但不是现在。
"帮我去一下花园。看看花今天开了没有。"
郑晓生点头。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走出去了。动作和平时一样。进门深吸一口气是因为紧张。今天进门的时候也紧张。但紧张的对象变了。紧张的不是"会不会被她骂"。是"怕她哭"。但出来之后不紧张了。因为她没有哭。没有哭就是撑住了。撑住了不是因为她是副总的女儿。是"她本来就是副总"。副总的椅子不是传下来的。是她自己坐上去的。她和展翅儿对着干的那天就已经坐了一半。今天坐了另一半。坐全了。
深夜两点。
谢梵羽还在办公室。文件和平时一样多。和平时一样急。但不是一个人在加班。郑晓生坐在旁边的副手椅上。帮她整理报表。他把报表按类分好。蓝标签是运营。黄标签是客户反馈。红色标签是"需要马上处理的"。他整理的时候金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经过了三次。第一次经过时放了一杯花茶在门口。第二次经过时检查了门框上的灰尘。第三次经过时放了一朵小花在花茶的托杯边。
金阿姨说话时手不停。她今天晚上在走廊里推了三圈。理由不是"加班"。理由是"今天的床单还没叠完"。但床单叠了是不需要检查三遍的。检查三遍是"有些担心"。担心的是第一次独自在深夜加班的新董事长。
谢梵羽把头从文件里抬起来。揉了揉眉心。她不用手遮袖子了。手环在那。光暗。但在。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天台上。郑晓生没有跟出去。他坐在副手椅上继续整理。不是不想陪。是"这段时间应该属于她一个人"。天台是她一个人的。从天台向外伸出手的时候只有阳光或者星光在。没有别的人。没有别人的眼光。没有别人的期待。没有任何别的"该你了"。该你的不是永远。是今天。今天是第一天。第一天在一个人承受一下是好的。好的不是"孤独"。是"在所有人面前是董事长。在一个人的时候是孟蜀葵"。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名字是孟蜀葵。不是谢梵羽。谢梵羽是别人叫的。谢梵羽是"副经理"。谢梵羽是活着的名字。孟蜀葵是她自己叫自己的名字。
她手伸向模拟阳光。天台今天白天是亮的。晚上穹顶模拟的是星光。星光和阳光不一样。阳光是暖的。星光是冷的。冷的光透过她的手掌。手指的缝隙里透出光来。穿透了她的手指。光穿过肉和骨。肉和骨是透明的。透明的意思不是"没有东西"。是"能透过光"。能透过光的东西不是没有力量的。是可以让光继续往前走。让光穿过你的手到达后面。后面是花田。
她站在天台很久。手没有收回。上一次在天台伸出手的时候她收回了。因为代价太大了。太大是因为不知道代价到底是多大。后来知道了。三年的寿命换一次"穹顶还在"。三年的寿命换酒店还在这里。换来她的员工还在这里。换来郑晓生还住在走廊里那间最小的员工宿舍。换来金阿姨还可以沿着走廊推清洁车转弯不减速。换来门口有花。换来杯里有茶。换来花盆旁边有乌来放的小石子。换来温良穿灰色西装在花园里巡查。三秒停三十秒。三年来换一句"我就在这"。
值得。值。
有些东西给了就给了。
她把手拿下来。星光不再穿过手掌。但手掌上有热度。热度不是星光给的。是她自己的。自己把手捂热了。自己的手可以热。不靠外面的光也可以热。热不是因为"够了"。是"刚刚好"。刚刚好是"和消耗掉的那些一样多"。不是商业计量。不是交换。是代价等于收获。付出了就收。收了就不退。不退就是"还在这"。还在。在这个酒店。在这个天台。在这个位置。在这个名字里。
她从阳台走回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门开着。郑晓生在椅子后面整理报表。低着头。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不知道在写什么。他哼歌。五音不全。哼的时候金阿姨在外面走廊等了一下。没有推清洁车。她站在那里用抹布擦清洁车的把手。擦了三下。
"明天见。"谢梵羽说。
郑晓生抬头。合上小本子。"明天见。"
她走进去了。没有回头。走廊里的清洁车开始动了。转弯不减速。轮子在地砖上滚。声音是呲呲的响声。呲呲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是"还在"。还在推。还在擦。还在放花。还在问"床单叠了没"。金阿姨的出现和她的声音一起从走廊外面传进来。然后是另一声音。
"角不直。但心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