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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申腿儿的判断 审判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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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结束后的第二天。申腿儿没有离开。
他在酒店的边界林子里坐着。坐在一棵老榕树的树根上。树根盘结在一起。盘结的形状像一个天然的板凳。板凳不是平的。是凹凸不平的。凹凸不平是因为树根长了三百多年。三百年里树根一直在往外扩。扩到现在树根的直径超过了申腿儿的腰。
申腿儿坐在树根上。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变换重心。左脚换到右脚。右脚换到左脚。换的频率不高。不高是因为他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战斗就不用随时准备"闪"。不用闪现就可以慢一点换。慢一点换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的右手在摸后腰。摸的是鞭子。鞭子在。确认了。手放下来。隔了几秒又摸。又确认。又放下来。
他在想展翅儿。
展翅儿昨天飞走了。飞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申腿儿没有跟上去。没有跟上去不是因为"背叛"。背叛需要先有"忠诚"。申腿儿对展翅儿没有忠诚。有的是"跟随"。跟随不需要理由。跟随就是"她走哪我跟哪"。他跟了她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时间太长了。长到"跟随"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我以为我就该这样"。
但昨天他没有跟。
没有跟的那一刻他的重心在中间。两只脚同时踩在地上。重心在中间是"平衡"。平衡是"决定了"。决定了就不需要再换脚了。但今天他又在换了。换是因为"在确认"。确认的不是鞭子。是"我没跟"这个决定。确认了一次又一次。确认了之后还是不确定。不确定就再确认。
他的金色眼睛在树影间闪烁。
林子里很安静。申腿儿的眼在树影之间是金色的光点。光点不是连续的。他在眨眼。每次眨眼光就灭了。灭了一下又亮。亮了又灭。亮度没有变化。变化的是频率。眨眼的频率在变慢。慢下来是因为他放松了一点。放松了不是"不警觉了"。是"这个林子是安全的"。
林子的边缘有一条小路。小路是土路。土路上面有脚印。脚印是高翔巡逻踩出来的。高翔的脚印很深。深是因为走路重。脚印从左边过来。一直沿着边界走。每天走三遍。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九点。三遍之后脚印上会叠其他的脚印。其他脚印是风带着树叶刮的。树枝被踩断的。小鸟啄虫子的。
现在是早上六点零几分。高翔的脚印很新。
申腿儿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咚咚咚。频率均匀。均匀说明是在巡逻。不是在追人。追人不会咚咚咚。追人是"啪啪啪"。啪啪啪是跑起来的节奏。咚咚咚是走路的节奏。
高翔穿过林子。走到榕树前面。他看到了申腿儿。
他停住了。停住的方式是"脚后跟先着地然后重心后移"。这是他的标准停止动作。停住之后他的手往上抬了一下。抬到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有一点乱。乱是因为刚睡醒。刚睡醒就去巡逻了。头发没梳。
他摸了一下后脑勺。
"站住!干什么的!"
声音很大。大到树上的叶子抖了抖。抖了抖又停住了。停住是因为风也停了。声音大到一定程度风也会停。不是真的停了。是叶子被声音震了之后不敢动了。高翔喊完之后看清楚了。看清楚坐在地上的是申腿儿。不是鸟组的探子。不是展翅儿的刺客。是昨天在大堂里说"我不是她的跟班"的那只豹子。
高翔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站的姿势是"脚跟并拢双腿分开"。这是他的"站住"姿势。他没有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手在后脑勺上。放下来是"解除警报"。不放是"还在观察"。
申腿儿看着高翔。他的金色眼睛在树影间闪了一下。闪的方式不是"警惕"。是"看到熟人了"。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打过交道的。打过的交道"你知道我不是坏人。我知道你也不是。"
申腿儿开口了。
"你不是坏人。"
他的语速很快。快到这句话和他昨天说过的"我不是她的跟班"用的是同一个频率。快的语速是申腿儿的标志。豹子的标志。豹子就是说快话的。快不是因为着急。是习惯。是"时间本来就该这么过"。
他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大概不到一秒。不到一秒的时间对着申腿儿来说是"确认"。他用不到一秒确认了下一句话。下一句话是:
"你只是跟错了人。"
高翔听完这句话。他的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了。放下来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这句话我听过"。在别的地方听过。在别的人嘴里说过。不是在孟奈酒店。是在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有一句话很像。像到"跟错了人"这四个字和"站错队"是一样的意思。
高翔说:
"这句话还给你。"
他的声音没有刚才大了。说是"站住"的时候声音是大的。大到树叶子都抖。说"还给你"的时候声音是小的。小到只有榕树底下能听到。申腿儿听到了。
申腿儿没有反驳。
反驳是"不对"。是"我没错"。是"你才错"。申腿儿没有说这些。他说了另一句:
"她的账她自己算。我有我自己的。"
四个字一停。不是刻意停。是语速太快了之后需要喘气。喘气的间隙让这句话变成了三段。第一段"她的账"。第二段"她自己算"。第三段"我有我自己的"。"我自己的"是什么。他没说。他用不着说。他用不着说的东西是"我的路"。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不是快。不是一闪而过的那种。是"用人类的站起来的速度"。用人类的速度是故意的。故意放慢是因为他不需要再"闪"了。在孟奈酒店的地界里。在他的老榕树底下。在和高翔说话的时候。他不需要闪。不需要闪就不闪。不闪就是"我可以慢下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的手拍灰的时候很轻。轻到灰没有飞起来。灰只是在裤子上换了一个地方。从膝盖换到了小腿。从小腿飘到了树根上。灰的颜色是淡褐色的。淡褐色在阳光下是一层薄雾。
高翔看着申腿儿拍灰。看着灰飘起来。看着灰落在榕树根上。他开口了。
"你还没走?"
"走。"
"走哪去?"
"不知道。"
申腿儿的"不知道"说得很快。快到听起来像"不"和"知道"是一个字。合在一起读是不停顿的。不停顿是因为"不知道"不需要停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补充。不需要"但是"。不需要"也许"。就是不知道。
他往林子外走。走的方式不是快。是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走不是豹子的走路方式。豹子走路是"闪"。闪到下一个树影里。再闪到下一棵树旁边。但他没有闪。他走。一步一步地走。走的路上经过了那棵树。
那棵树在边界上。树干上有三道爪痕。竖着的。三道竖痕是从上往下划的。从上往下是"来了"。留痕的方式是"我到此一游"。但展翅儿留痕不是为了"游"。是为了"标记"。标记是"这是我看上的"。于是"我来过了"变成了"我要拿走"。拿不走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刻痕。刻痕是竖着的。
申腿儿在那棵树前面停下了。他摸了摸后腰的鞭子。
鞭子在。确认了。手放下来。手抬起来。手指的甲在树皮上划了一道。
横着的。
一道横痕。横在原来的三道竖痕上面。不是划过的位置。是交叠的位置。横着的痕和竖着的痕交叉在了一起。交叉点是一个小小的凹坑。凹坑是树皮被割掉了两层之后露出来的木纤维。木纤维是白色的。白色是因为树正在长。正在长的树会把树皮撑开。撑开的时候纤维就露出来了。露出来的纤维是湿的。湿的纤维在空气里会慢慢氧化。氧化之后变成淡棕色。淡棕色是树在愈合。
高翔站在树后面。他看到了那道横痕。他摸了摸后脑勺。
"这是什么意思?"
申腿儿没有回答。他的金色眼睛在树影间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消失了。消失的方式是一闪而逝。不是"走出去"的。是"太快了看不到"的。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林子里用豹子的方式离开。最后一次"闪"。闪完之后树影里没有人了。只有树。只有三道竖痕。和一道横痕。
高翔站在树前面。看着那四道痕。
竖的三道。横的一道。交叉的地方是木头。木头是白色的。四道痕在树皮上形成一个"丰"字。但不是"丰"。"丰"是横在上面竖在下面。申腿儿刻的横痕是在竖痕中间。中间是腰。腰是鞭子的位置。
高翔摸了摸后脑勺。他摸了很久。久到巡逻的时间过了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他说话了。声音不大。
"这里没有坏人。只有还没被理解的人。"
他说完之后敲了三下树皮。敲的地方是四道痕的旁边。三下之后他转身走了。走路很重。咚咚咚。咚咚咚。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还在。痕还在。但申腿儿不在了。
不在了但留了东西。东西是那道横痕。横的意思是"抹掉"。不是"消失"。消失是不在了。抹掉是"还在但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就好。好了就能继续了。
高翔走了。巡逻去了。他的脚步声在林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但还是咚咚咚的。咚咚咚是"我还在"。还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