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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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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很干净,脖子长而白皙,喉结那里突出一块,周围微微地泛着年轻男性的青色。古人说美女颈如蝤蛴,原来男人的脖子也可以这么好看的。冯小怜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的脖子时间太长了,她把目光上移,笑着问表哥,你去过杭州吗?表哥说去过两次。陈圆圆说,我死拉活拽他也不高兴来,后来我说有美女也去,他立即答应了。
冯小怜笑说,是啊,有你这个大美女呀。表哥却红了脸,对冯小怜说,我好像见过你一次。冯小怜说是吗?我记不得了。陈圆圆便在旁边说,宝玉初次见黛玉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冯小怜恨陈圆圆口无遮拦,却接口说,宝黛是表兄妹,用在你们俩身上还比较合适。坐在陈圆圆旁边的郁义说,哥哥妹妹的烦不烦?能不能换个话题?众人这才停止这个话题,却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遂都把目光投向火车窗外。
火车开得飞快,把那连片的树丛田地都投射成道道斑驳的绿色光带,仿佛是什么巨力牵扯着一甩而去,让人眼花缭乱的。表哥感叹说,此时的江南,应该是最漂亮的季节。当年金主完颜亮听说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才“欣然有南征之志”吧。冯小怜一听这熟悉的语言,兴趣大起,便问表哥,你是学历史的?表哥说,学数学的,不过挺喜欢看历史方面的书的。陈圆圆又插嘴说,冯小怜的老爸是历史系教授,她从小就满肚子历史故事。据说冯小怜这个名字也是有历史典故的。表哥惊问道,你叫冯小怜?冯小怜说,是啊。二马冯,大小的小。。。。还没等她说完,表哥笑着吟道,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是不是?
冯小怜的眸子放出又惊又喜的光来,说,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爸对我说过这首诗,你是第一个。郁义坏笑着说,我最不喜欢诗啊词啊的,不过这首诗听过去好像很色的样子。表哥亦笑着说,冯小怜是北齐皇帝高纬最爱的妃子,史载某日两军交战,高纬正在附近的三堆打猎,闻讯便欲率大军前往救援,小怜却玩兴正浓,不依不饶定要“更杀一围”,待到这一圈游猎兴尽,晋州已破。唐朝诗人李商隐便有此诗,叹小怜之美貌是“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着戎衣”。意思是,冯小怜的笑敌得过千军万马,穿上战袍更是令君王心醉神迷。
陈圆圆拍着手说,原来冯小怜这个名字是这么个典故啊,小怜也一定有了这个名字才这么漂亮的。冯小怜说,你不叫陈圆圆吗?漂亮得很呢。陈圆圆说,我叫陈圆,差一个字,漂亮程度只好打折。只能怪我爸没文化。大家都笑起来。
冯小怜6岁的时候随父亲去过一次杭州,彼时正是春天,父亲一路给她讲历史故事,从岳飞秦桧到苏轼白居易,她听得如痴如醉,竟然将景致忽略过去了。此次算是个弥补的。
毕竟西湖六月间,风光不与四时同,皆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冯小怜看到曲院风荷不免在心中感叹一番.终于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曲院风荷。那些千回百转的长廊曲院,被大片大片的高高出水的荷叶和荷花逼仄着。荷花却并不布满所有湖面,而是东一簇西一簇,很有分寸地,恰到好处地跳出来,在这炎炎的夏,就像西湖突然捧出的一根根双色冰淇淋,红红绿绿清凉美味,令人钟爱。
西湖十景,曲院风荷是最具大众审美意味,也最容易得见的一景。平湖秋月和三潭印月,都要等着某个月亮圆满的时刻,实在难得机缘巧合;苏堤春晓,杭州的春季,处处是绿芽吐翠,苏堤那处也未必有太多玄妙之处;断桥残雪,杭州并那么容易下雪的;雷峰夕照,需要一个时光相宜的黄昏,恰到好处的光和影,很难遇见。南屏晚钟,感觉这个最凑数,N次从净寺路过,也没听到过一次钟声;花港观鱼,这是留存在冯小怜记忆中的6岁时初识杭州的深刻记忆,那些在小孩子眼中美丽绝伦的红鱼,现在看来不过如此,随便一个高级饭店里豢养的锦鲤也比它们更漂亮。
曲院风荷离白堤很近,白堤的另一头是繁华而冗长的南山路。从白堤上走过,湖光如鉴。白堤围起的只是西湖小小的一块,长的是苏堤,几乎将西湖整个儿劈成两半,风情是不如白堤的,更何况白堤还有一个令人断魂的断桥。
他们在断桥上走过,陈圆圆笑着说,如果能在这里遇到一个许仙就好了,你做白娘子,我做小青。冯小怜说,真有许仙,你肯定争着当白娘子,哪甘心当小青。陈圆圆撇嘴说,我才不喜欢许仙这种类型,娘娘腔。冯小怜说,原来是不喜欢的才让给我,你这是被电视剧毒害的,我倒觉得许仙不错,重情义,会疼人,傻乎乎的不用担心被骗。
正说着,两个男生从后面拿了冰淇淋跟了上来,陈圆圆从郁义手里接过冰淇淋笑嘻嘻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香草味的?郁义说,你表哥说的。陈圆圆便有些失落的样子,半娇半嗔地说,我以前告诉过你的,你不记得了?郁义抓抓他的板寸头,说没印象。女生不是都喜欢吃草莓味的吗?陈圆圆自觉无趣,便转过头问她表哥,你还买了什么味道的?表哥说,巧克力,香草,蓝莓和草莓的都买了,你们挑喜欢的吧。冯小怜说,我要巧克力的。陈圆圆便又转头对郁义说,看看,谁说女生喜欢草莓味的?这里两个女生都不喜欢。冯小怜也说,反正是高热量的东西,何必再弄出个水果口味的显得很健康的样子自欺欺人?索性就奶油巧克力什么的,还觉得自然些。
于是一人拿着一支冰淇淋,慢慢地沿着西湖走过去。看见陈圆圆和郁义走在一起,冯小怜便识趣地让开。已是黄昏,溽热的暑气从水中蒸腾出来,冰淇淋在手中快速溶化,还来不及吮入口中,汁液便顺着手臂粘粘地流淌而下。冯小怜嘴角上留着巧克力的酱汁,臂上流着奶油,手里还抓着一支不成形的冰淇淋,煞是狼狈。便把头别向左边,不去看在右边的表哥。表哥说,吃不完扔掉算了。就势接过她的冰淇淋,递给她一张湿纸巾,冯小怜这才擦拭一番,确认自己都拾掇干净了,才转回头,却被表哥逮了个正着,说她嘴角还有一颗痣,可和眉心那颗相媲美了。冯小怜便生出些慌乱,忙问在哪里,表哥说别动,又掏出一张纸巾帮她在唇边一擦,说好了。冯小怜便有些脸红,说声谢谢。便再无话。前面传来陈圆圆的疯笑声。想是和郁义在打闹。
西湖的可爱其实很大程度并不在于它的景色有多么旖旎,每一个景点拆分了看都不算惊艳,但一个完整的西湖却是令人赞叹的。十五岁的冯小怜在杭州第一次感受到了心旌荡漾,就如同这满池湖水轻拍堤岸般温柔而绵密,内心也是柔情似水的。他学的是她最敬畏的数学,却有着一颗充满历史感的内心,他甚至还能说出那句小怜玉体横陈夜,冯小怜毕竟年轻,尽管见过那么多的大人物和大英雄,但那都是在书里,在古代,在她无法感知的神秘空间。所以对爱情她纵有天般高的心气,又真的能高到哪去呢?一个经过外面的世界淘洗的表哥,已经足以打动少女芳心。她望了一眼身边二十岁的少年,问道,你觉得数学难吗?表哥说,我喜欢,所以就不觉得难。小怜说,我觉得数学特别难,我总也学不好。表哥说,你这是自我暗示,你这么聪明,有什么学不好的呢?冯小怜说,别安慰我了,我从小数学就不好。高中文理分科我肯定选文科,可是高考还是要考数学的。表哥说,你有问题,可以给我写信,我教你。
冯小怜笑了,还是那个小歪嘴,带着无辜的挑逗意味,表哥看出了这层无辜,也朝她笑了,那种干净而俊朗的笑意,逆着黄昏的阳光,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冯小怜看呆了。
又走了一段表哥提议请他们去楼外楼吃晚饭,吃完了正好出来散步,观赏平湖秋月。陈圆圆便叫到,表哥你什么时候成老板了?表哥说,什么老板,这学期我得了奖学金。陈圆圆说,有很多钱吗?表哥说,两千块。陈圆圆便说,啥也不说了,同志们,此时不宰,更待何时?大家便向孤山路的楼外楼走去。
表哥说,楼外楼西湖醋鱼和叫花童鸡最为经典,是一定要点的。其余的小朋友们随便。陈圆圆把菜谱翻来翻去,点了个蜜汁火方,郁义点了个小炒皇,冯小怜点了个西湖莼菜羹。表哥便笑说,还是小怜最会点,莼菜从西湖里面捞出来,非常鲜嫩,制成糊羹,又清爽又可口,最好化解我们前面点的这些大鱼大肉。冯小怜就笑,抿着嘴笑,为了不让小歪嘴出来。她不想让表哥觉得她的笑有戏谑的感觉。
菜陆续上来了。西湖醋鱼是一个极大的浅盘装着,一条草鱼被剖成两半,浸泡在酸甜的浓稠酱汁里,鱼又是刚从西湖打捞上来,滑嫩得在口中站都站不住就要溜到喉管里去了,非得用牙和舌噙住,再慢慢咀嚼。叫花童鸡包在薄油纸里,油汪汪的把那纸都浸透了。剥开纸一嗅,香掉鼻子,一根筷子扒拉一下,鸡肉就乖乖的撕落开来。表哥要了一双公筷,帮众小朋友们分鸡肉,把两个鸡腿给了冯小怜和他表妹,又撕了一块很好的鸡脯肉给郁义。你们多吃点,我吃过好几次了。表哥说,上海离这边近,苏杭什么的来回都很方便,有时候系里组织春游都会过来。灯光下四张年轻的脸微微冒着汗气,嘴角都有些没有擦净的醋鱼酱汁。心里却是充满了温馨。窗外是冉冉升起的一轮明月,挂在平静如鉴的湖面上。
吃罢饭出得门去,平湖秋月的胜景一览无余,陈圆圆大呼小叫地往前乱冲乱撞,后面跟着同样大呼小叫的郁义。冯小怜和表哥倚在栏杆上,明月把两张年轻得没有瑕疵的脸映在对方瞳孔中,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这样看看对方,看看湖面,看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