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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想离开A城 你是陆家的 ...

  •   五年前的陆家,陆棠醒年纪尚小,陆爷爷经常带在身边,家里多少长辈见了,都夸一句这孩子多漂亮,多听话。

      十四岁的陆棠醒拉着爷爷的手,笑得灵动俏人。彼时有个关系较远的亲戚离世,陆爷爷带着少年去凭吊,人潮里,陆棠醒挨着爷爷,视线不安地左右张望。

      人群压抑地有些过分。哭声和低低的交谈声灌进耳里。

      陆照到的时候,那位亲戚刚刚下葬。他去墓前草草烧了纸,裹着风衣融进秋风里,男人眯着眼,视线一转,瞥见一个不太一样的孩子。他凝眸深望,身边有人乐此不疲地搭话。

      有人告诉他,那是陆爷爷最喜欢的外孙,叫陆棠醒,天天带在身边呢。

      陆照只一点头,对着那个少年看了许久,最后转身从人群里穿行而过。路过爷孙二人身边,男人一侧肩,轻轻往陆棠醒身上撞了一下,不像刻意为之,像是人过于拥挤时不经意的碰撞。

      若是提起这件事,陆照果断判定陆棠醒会在那边大叫起来,说他就是见色起意。但过去种种,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给记忆美化,只剩下中间五年多少的妒和恨。

      陆照一开始是嫉妒陆棠醒的。

      “总之,比你想得要更久一点。”陆照在电话另一头低声说着,车在红绿灯前停下,他也准备适时掐断这通电话。

      不过,陆棠醒先提问了:“你要去哪里出差啊?”他问完,对着空气撇撇嘴,视线在偌大的房间打转却迟迟找不到落点,空调温度有些低,陆棠醒隐约记起车上披着陆照外衣的感觉。

      “很远。”陆照用两个字堵回去,像是知道了陆棠醒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棠醒气得连再见也不说,一下挂了电话。嘟一声响,陆照对着回到主屏幕的手机愣神,嘴角轻扬。

      少年在房间绕了好几圈,最后觉得有点饿,把这一切的源头都算在陆照身上,自己拉开门下去找些东西吃。陆家的晚饭比较晚一些,他嘴馋,时常往厨房去找点零嘴填肚子。

      以往还有人为了他添一些速食食品,不过自陆棠醒搬出去后,厨房多是一些时令果蔬。陆棠醒翻找半天,最后颓废地从冰箱拿着个苹果咬在嘴里,还不忘抓了几颗草莓去洗洗。

      等他一转身,被身后不吭声的人吓一跳,嘴里含糊叫了一句,苹果咕噜噜地滚在地上。陆棠醒拧眉,瞪着陆确。

      “你又干什么?”陆棠醒没好气地,对陆确报复苹果的事耿耿于怀。

      陆确盯了他一会,眼角带着点薄红。他没什么温度地开口:“我还能干什么?”他扯着嘴角,板着脸弯下腰捡起那个带着牙印的苹果。

      陆棠醒伸手去够,被陆确抬高了手躲开。

      陆棠醒:“?”他愤愤地往面前人脚上踩了一下,趁对方痛得弯腰的时候夺过红苹果,一晃身跑到水池边洗干净,和草莓一起兜在两只手里。

      “你想吃自己拿呀,抢我的干什么?”陆棠醒抬着下巴,冲着陆确嚷嚷着。

      陆确站在冰箱前没说话,眼皮低垂,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等听见陆棠醒的脚步已经消失,才慢半拍地扭过头,虚虚往楼梯的方向瞥一眼。

      那天陆爷爷怎么说来着?

      陆确拉开冰箱,扫过一应的水果蔬菜,复又合上。

      老人家说,他都知道,没必要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来告诉他。陆确弯着嘴角,像在笑,又像是不甘心落败。但今天这场意外并不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天下午找过陆爷爷后,内存卡就被老人收走了。

      今天的事要么是有人同样在民政局蹲点,要么就是陆爷爷亲手推出去的消息。

      不过比起这个,陆确更像知道的是,陆棠醒要怎么选。

      毕竟,这个蠢蛋少爷现在还被迫和自己捆在一起。

      陆棠醒回房间时经过那间书房,脚步轻顿,他凑到门边想去听一下里面的动静,没听见什么声音,于是叼着苹果空出手去敲门。门开的一瞬,他就另只手里洗好的草莓递到来人面前,眉眼弯弯。

      但门后不是陆爷爷,开门的是陆生行,他的“父亲”。

      “……”陆棠醒视线由男人脸上降到自己指尖,讪讪地笑一句,收回手不作声了。他没料到今天陆生行会回来,还以为只有爷爷一个人在里面。

      “醒醒?”里面又一道女声,伴着椅子蹭过地板的声音,几道脚步之后,有个女人扒着门框,神色柔和,轻垂着眼盯着自己。

      “……妈?”陆棠醒尴尬地叫了句。

      黎艺伸手,在少年后脑摸了一把,视线落到陆棠醒手上抓着的草莓,弯下腰捡了颗递到他嘴边,“自己一个人习惯吗?”

      陆棠醒犹豫着张嘴,咬住草莓吃进去,在一片果香里含糊着应付过去。他其实想走,但不好意思让两位长辈都落了面子,于是直挺挺地立在门口,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

      里面陆爷爷让他进来,顺手招呼陆生行和黎艺先出去。陆棠醒从两个人中间进去了,将洗好的草莓轻轻搁在爷爷手边。他抿着唇,对着那几个水果抬了抬下巴,叫了声爷爷。

      “坐吧。”老人拉过一张椅子摆在陆棠醒身边,轻声道。

      陆棠醒咬着苹果,咔嚓咔嚓的脆响声中,他听见爷爷喊他搬回来,搬回陆家住下。少年咀嚼的动作一顿,腮帮鼓着,他含着嘴里的苹果,挤出一丝声音:“不要。”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爷爷的请求。

      应该是料到自己会拒绝,陆爷爷脸上并没有过多的失望,他点头,反问陆棠醒是不是准备跟陆照一起。

      陆棠醒放下吃了一半的苹果,视线轻垂在那几颗草莓上,他抿着唇,说不是。少年低垂着眉眼,看起来乖顺又可爱,陆爷爷知道陆棠醒性子本来就不是很爱听说教,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别人很难说动的。

      “我想,过普通人的生活。”陆棠醒抬眼,顺势看到爷爷脸上,他凝眸看着老人沧桑的脸,注意到那些之前从未关注过的银白发丝,不免有几分慨叹。

      陆棠醒:“爷爷,我想离开这里,离开A城。”

      他顿了顿,嘴角轻扬,补充说:“正好舅舅要出差,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了。”少年眉眼清润,不经人世,看着有点稚气未脱的模样,但说话时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语气。

      “好。”陆爷爷颔首,想到什么,接着问他:“你和陆确怎么办,不上学了吗?”

      陆棠醒啊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懦懦地说不上了。

      “既然要走的话,走得轻轻松松的最好啦。”陆棠醒抿唇笑着,半晌,不免有些落寞,“就是,爷爷,您能不能——”

      “能不能?”

      陆棠醒移开视线,如同心虚一样说完:“借我点钱。”

      “……”陆爷爷叹气,他对这个自小宠爱到大的外孙毫无抵抗之力,就是要自己放下陆家的身份陪着陆棠醒一起走,他也愿意,只是年纪大了,那点古板的性子总觉得应该落叶归根。

      “我向您保证,我要是回了A城,一定会把钱还给您的。”陆棠醒怯怯地笑,恍若初次与陆爷爷见面一样,少年弯着眉眼,笑容璀亮惹眼。

      “不用了,算是爷爷给你的嫁妆。”老人轻咳一声,从抽屉里翻找出早就留出来的银行卡,说这是特意为你留的。

      银行流水绑在陆爷爷一个交好的老友身上,不容易被查。

      陆棠醒攥着卡,满心感激。老人对着他,轻拍少年的肩,一腔未说完的话都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陆棠醒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去在意。一个不算是陆家的孩子,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留意。等有人开始注意到的时候,陆棠醒已经离开A城三个月了。

      十月末,C市的气温骤降,秋风卷过来的时候,陆棠醒摁着自己系得松松垮垮的手编草帽,半眯着眼看着一望无际的花田,只剩下零星几朵昂着头的向日葵。

      陆棠醒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感慨这气温也冷得太快了。

      “醒醒——”

      身后有人喊他,陆棠醒扭头应了一句,才舍得把视线从远处那株暗黄色几近枯萎的向日葵上挪开,来人是他新认识的朋友,这块花田主人家的小女儿余应晴。

      “今天风这么大,为什么不多穿点啊?”陆棠醒摘下帽子,比女孩稍微高了半个头,他垂着脑袋,看着面前人单薄的衣服拧眉。

      余应晴没什么好气地哦了一声,伸出手用指尖戳着陆棠醒的肩,恨铁不成钢地:“好意思说我,谁前几天逞强发烧了来着?是你吗?”

      陆棠醒笑了一句,他眨着眼,迎着萧瑟的秋风带着余应晴往家里走。

      女孩跟着他,亦步亦趋。半晌,她说:“醒醒,你在装糊涂吗?”

      少年身形一顿,脚上一滑,吓得要从田埂上溜下去,他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宽大,微微遮着自己的眼睛,他低垂下眼,盯着脚下的泥土面愣神。

      余应晴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陆棠醒终于开口了,只是有点无奈,他的声音飘在风里,一吹就散开,落在四面八方,“我已经结婚了。”

      余应晴对着少年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可是你才十九岁。”

      “嗯,十九岁也能结婚。”陆棠醒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嫁人了,余应晴左右问不出个什么,一直都不肯相信,她是非常热衷于撮合她哥哥跟陆棠醒两个人的,即便婚姻法这时候并未在全国试行同性可婚的法案。

      但可以去A城啊。

      “醒醒,你可以去A城啊,我听说那里正在试行这个法案呢。”余应晴一脸的向往,跟在陆棠醒后面抱着自己的脸犯开始畅想。

      陆棠醒无奈,他叹了口气,拉着小女孩的手腕快步朝前跑去,风吹起外衣衣角,轻巧地飘在余应晴眼前,那一抹白像融在天边,却近在眼前,她想伸手,随着陆棠醒奔跑在田埂上的脚步,又觉得他是自由的。

      不应该被抓进手里。

      今天花田院子里很热闹,余应晴跟着陆棠醒喘着气坐到门口的长椅上,两个人肩靠着肩,面前站着余应晴的哥哥。

      陆棠醒仰着脸,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运动后的脸颊染着浅粉,嘴唇是红的,眼睫毛眨了眨,一错不错地凝着余谌。

      余谌跟陆棠醒对视几秒,心虚一样错开,他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板着脸开始说教:“不是说了吗,今天客人多,少出去疯玩。”他不好意思对着自己喜欢的那张脸训斥,就拿自己妹妹开刀。

      “余应晴,这个月零花钱扣掉!”

      “诶!你讲不讲理啊?!怪不得醒醒不愿意跟你结婚,这要是在一起了,我们醒醒不得被你欺负哭啊?”余应晴应激一样跳起来,一脚踩上椅子跟哥哥眼瞪眼。

      余谌耳根通红,骂她乱说话。

      陆棠醒只觉得好笑,一边注意着小女孩不要不小心掉下来,一边还掺和进去免得两兄妹拌嘴拌得厉害。

      花场门口停着好些车,三个人一径回去了,在前厅见到有个身量高大的男人,光看外形,就叫人觉得样貌必然出挑。余应晴几乎是立刻就要叫起来,她捂着嘴,小声地惊叹了一下。

      余家兄妹俩的父亲正在和男人说话,应该是在讨论定花的事。

      陆棠醒站住脚,没有再往里面走了。

      他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熟悉。

      像是陆照。

      但A城离这里太远了,陆棠醒重新把草帽戴起来,刻意低着头压低帽檐,避开跟男人正面接触。可视线这样被挡住一些,他只能根据路面来判断自己到底走到哪了。

      耳边的声音忽然停了,陆棠醒心脏震了一下,很快疯了一样敲击着胸膛。他咽了一下,觉得耳膜被心跳声震得发颤。他眼前停住一个人。陆棠醒盯着那双鞋,有点恍惚。

      余应晴似乎在小声地喊他。但陆棠醒已经分辨不出方向了,晕头晕脑地想往边上躲过去,结果撞到男人怀里。对方啧了一声,有些不满。

      “小心点。”

      陆棠醒听到声音了,耳熟得要命。

      那就是陆照,他来C市了。

      陆棠醒被男人放开后,余应晴扯了他一把,抓着少年白皙的腕子惊叫,话里都是对刚刚那个男人容貌的赞叹和花痴。只有陆棠醒觉得浑身冰凉,C市的冬像提前入场,寒霜侵袭之下,秋风吹过便枯化成尘。

      少年一直无神地倚着墙,感受着太阳从日暮走到尽头,最后隐没在夜的沉寂中。余谌过来时,陆棠醒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懒洋洋地倚着墙,身子像固化了一样。

      “怎么了,刚刚看你脸色不是很好。”余谌替他解下草帽,自己拿在手里,视线从陆棠醒下巴看到眼睛那。

      他长得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根本就不像是什么穷人家的孩子,也不像一路风餐露宿过来的,更像是被养得好好的少爷公子,从家里送到乡下静养。

      陆棠醒动了一下,眼睫毛顺着风抖着,“哥,下午来的那个人——”

      余谌拉过一张椅子给陆棠醒,自己随便坐在地上,比陆棠醒矮了半个身子。他浅笑着,似乎有点无奈,“那个陆先生吗?听我爸说是A城来的,好像是家里办白事,要定白菊。”

      “……白事?”陆棠醒皱眉,不安地想到陆爷爷。

      “对,当时我过去的时候,已经谈妥了,说是十月下旬要用,中旬我们就得送过去了。”余谌摸了摸鼻尖,低垂着眼睛看着陆棠醒的帽子,他用指尖去拨绑在上面的蝴蝶结,复又去看陆棠醒。

      “醒醒。”余谌喊他。

      陆棠醒应了一句,偏过脸低下头。在余谌的视角看来,好像少年眼里融着一滩水,又像坚冰一样抱成团,最后攒成了欲落未落的泪。

      “你哭了。”

      少年惊觉,吸着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痕,哦了一句。

      “哥,我要走了。”陆棠醒站起身,对着地平线尽头远眺。

      余谌没什么反应,如同早就料到一样。只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子,问他是不是因为今天下午来的那个男人。

      陆棠醒没点头,但余谌已经知道答案。

      余元:“醒醒,你是A城陆家的人吧?”

      “但你又好像不一样。你比他们更暖,就好像陷在泥沼里的蚌珠。”

      陆棠醒翘着嘴角,说我要回去了。他就这样走出几步,对着还立在原地的余谌摆摆手,什么也没带,就着月色慢慢地走到花场外联通C市中心的路口。

      有辆车停在那,亮着红色的尾灯。

      陆棠醒过去,站在车后座处弯下腰,对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细声喊道:“舅舅。”

      陆照坐在另一边,闻言往这边抛了个眼神过来。

      冷的,带着一点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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