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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红尘(四) 记忆中的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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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景象开始涣散,那绝代风华的美人,雕梁画栋的殿宇,香烟袅袅的铜炉,都化作了逐渐消融的白色光点,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光点再次散去,眼前的只是事务所温馨而略微凌乱的起居室。
月成尘向后一坐,摔在沙发上的一堆抱枕中,端起一杯尚为温热的红茶:“雪菱肯为楼绯月而死,想必是真心相待。而楼绯月之所以会变成那样,还把自己变成了僵尸,大概是因为雪菱的死伤他太深了,自然也是用情至深。这样看来,还真有些可怜。”
正说着,贵客来了。她看向自家的大门,差遣明芷悠去开门。明某人虽然念念叨叨,百般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去打开了门。
“哗,好冷。”他打了个哆嗦。门外的男人就像一只大冰块,他周身一米之内的气场都冷得要死。啊嘞,要是请他在事务所长住,某只女魔头肯定不会天天喊热了。这可是高质量、全智能、低能耗、大功率的顶级冷风机一台呦。
“楼先生吗?请进。”御景冥把傻愣愣的明同学拉开,彬彬有礼地一指沙发,请他坐下。
楼绯月抿唇,目光似有意无意地从何雪灵脸上飞掠过,迅速地转向了别处。他长长的眼睫在漆黑的瞳仁上渲染了一层哀伤的阴影,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即使已是千年以后,再见到她,依然心痛得无以复加。一千年,他躺在冰冷阴湿的洞穴中,一睁眼,便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抬手所触,也只是棺材腐烂的顶盖。他在黑暗中等了一千年,不肯死去,不肯转世,只为不会忘记她,然而再遇见她,他却无法再拥抱她一下。
冰冷阴湿的墓穴中阴郁的灵气最终把他变成了僵尸,如愿以偿。他没有喝孟婆汤,没有转世,他还记得与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然而,如今他却无法再给他幸福。
他还记得,当他终于收复最后一座城池,凯旋回朝时,见到的只是雪菱早已冰冷的尸身。她的嘴角挂着笑,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却依然看得出有泪水冲花了妆容。他平生第一次流泪,泪水打在他的手上,很疼,却抵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那把古琴依旧立在一旁,但含笑抚琴的女子却早就零落在暮春时节,芳魂一缕,了无踪迹。
她说,要等他回来。他说,死了也会回到她身边。
可是他回来了,却丢失了她。
她是为了他自尽的,为了他的存活,为了他的江山,为了他的皇位。可是,没了她,皇位江山生命对他又有何意义?
他抱着她,心中满含着仇恨,一步步走上正在早朝的正殿,当着朝廷百官和父皇,斩钉截铁地宣布他要放弃皇位,自尽于大殿之上。
在阴冷的洞穴中,他成了僵尸,三界不容的异类。现在想来,倒有些后悔,虽然他还记得她,却无法给她幸福了。
铭记了一千年的爱,最终也只能烟消云散。
也罢,将来会有其他男人给她幸福的。
“你们都知道了吧?”楼绯月淡定地问。
御景冥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让他气闷的字:“笨蛋一个。”
强忍住怒气,楼绯月狠狠地捏着茶杯,转移注意力,以防自己掐死这个顶多二十多岁的小白脸。平复了心情,他不失风度地问:“此话怎讲?”
“我要是你啊,肯定带上她去战场。宫廷之中尔虞我诈,多少阴谋,是她那么单纯的女子独自活得下去的地方吗?如果带她上战场,还能保护她呢。”御景冥从从容容地分析了一下,“不过,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抓住现在比较重要。你打算怎么办?依我看,不如续了前缘,一世相伴吧。”
楼绯月摊开双手,平放在膝上,平静地回答:“我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没有机会了。”
“咦?!”何雪灵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怎么回事?”月成尘重重地放下茶杯,追问道。
“其实外关一役后,我就已经死了。”楼绯月道,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是靠一个巫女赠予的灵药,才勉强拉回了本来应该飞去地府的灵魂,后来又有几次战役,使得本来就不稳固的灵魂四分五裂,只是靠灵药才将它们勉强牵系成一个脆弱的整体。而一千年过去,灵药的效力早就渐渐退去,我的灵魂也越加分裂了。”
“不过,能看到你转世后幸福地生活,我也无悔了。那么,永别了。”他看向何雪灵,微微一笑,细长的双眸里满含掩不住的眷恋和忧伤。
月成尘叹了口气,伸出纤纤玉指在他头上画了个护灵符。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争得东方冥界的同意,而在此之前,她得先保护这位僵尸先生不会魂飞魄散。
御景冥明白了她的意思,从酒柜中取了一瓶中国陈酿白酒,打开陶罐,全部倾倒在地面上。一边可惜那瓶昂贵的酒,一边念着模糊不清的咒语,他注视着前面地面上逐渐扩大的黑洞,暗自庆幸,东方的魔神与西方的不同,东方神开的时空洞用后就会消失,无影无踪。但西方神开的时空洞却有很大一部分在用后会留下洞坑,并时不时地会突然运作,吓上周围的人几下。
“你是何方神圣?找我何事?”
一个身着窄袖汉服的少女从地洞中升起。她有整齐的刘海,长长的青丝用两条发绳束成双马尾,娇俏的容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寒冷,与她十五岁的样子极不相符。她的长发和瞳仁都是浓重的黑色,像来自地府的幽深夜色,汉服却是肆意浓烈的鲜红,如同焚烧生天的大火。汉服裙摆和领口都有金线刺绣的彼岸花,妖娆得渗人。
“啊咧,你找错人了吧?”明芷悠咂舌,“这么个小LOLI,怎么可能是判官嘛!”
红衣少女被他激怒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凶巴巴地吼:“你说谁是小LOLI?我已经一百五十岁了!”
“判官大人你原谅他吧,小孩子不懂事!”御景冥推来他,“不过……你真的是蒋判官?”
“当然,我就是蒋瓛。”红衣少女骄傲地说。蒋判官,地府上下谁人不知?她是阎王最小的女儿,老爸视她为掌上明珠,别的判官都让着她,连十殿阎罗都让她三分,更别说那些鬼差了。
“蒋判官,今天打扰您了,真对不起,这是一点小心意。”月成尘讨好地笑着,递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试探她,“今天找您,是想让您帮个忙,通融一下,允许我给一个人修补灵魂。”
修补灵魂是个大动作,必然会惊动地府,她不想惹麻烦,因此还是先征得同意比较好。而且,这也需要判官的帮助。
蒋瓛上下打量了她几番:“你是西方系的,能修补东方体系魔神的灵魂吗?”
所以才要你帮忙呀。月成尘笑脸相迎,把楼绯月推倒她面前,顺手点上七盏突然出现围成一圈的铜灯豆:“请判官大人帮个忙,修补他的灵魂可好?当然,您最好先查查生死薄。”
蒋瓛很听话地从袖子里掏出生死薄,漫不经心地翻起来,然而,翻了几页,她却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地看着楼绯月:“生前名楼绯月,你这一世是人,阳寿二十二,可是你现在有一千岁了吧?”
“他死了以后成了僵尸,因此没有转世。”月成尘赶紧解释。
蒋瓛揉揉眉心,拔出腰间所佩的黑曜石长剑,横放在灯圈外面的地板上,盘腿在地上坐下。布好了阵法,她举起长剑对准楼绯月的眉心,念动言灵。灯豆上细小的烛光忽明忽暗,像是细若游丝的生命,奄奄一息,却挣扎着不愿死亡。
起居室里的灯光“唰”地灭了。灯豆间的地板上出现了细细的金线,把七盏灯豆连成了一个七芒星。坐在法阵中间的蒋瓛睁开眼睛,大叫一声:“生前名楼绯月,今吾以判官之力,命阴阳和合,修汝之灵,以续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