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33、除妖 悟

　　悟空拍拍八戒的肩，笑着打趣，“呆子，又说什么胡话，我哪里得了病。师傅何在？”他转向三尺外止步的马元帅，安慰这只积年老猴，“属实是我托大，着了道，师父已替我拔除祸根，且宽心。”
　　马元帅巴巴望着悟空的老眼红了，低下头抹去泪花，带着笑赶上前扯住悟空的衣袖，“这就好这就好，大王无碍，可喜可贺。”又问杨戬去向，”真君怎么不见，多亏了他，老猴要当面谢他。”
　　悟空笑意淡了一瞬后神色如常，“他有急务，去了天庭。”一笔带过杨戬去向，悟空转移话题，“师傅呢，还在不在花果山？”
　　马元帅颇有些疑惑悟空所指为谁，八戒却已经嚷嚷开来，“在哩在哩，在潭边捡了块大石头，天天打坐念经，唬得你那些猴子猴孙都绕道走。”
　　悟空挑起嘴角，噙着幸灾乐祸，不接八戒的试探，“好事，这些猴崽子，多听听经早些开悟，倒省下姚公麟多少心思。”
　　八戒讪讪不再言语，马元帅咧嘴笑一笑，二人奉着悟空落下云头。
　　水帘洞外，果如八戒所言，唐僧安坐远山余晖下悠然念经，金光罩身，雨水不侵尘泥不染。周围丈许了无人迹，猴群进出都远远绕开，从另一侧荡进水帘洞。悟空摇头，幸得是猴，否则家都进不去。
　　眼珠子左右转两圈，悟空打发马元帅，支开八戒，“且去备些上好的酒菜，我要酬谢师傅。呆子，你也去。”
　　马元帅愣了愣，连声答应去洞里唤人。八戒也急急追过去，小声劝那老猴今日大喜，需摆些上等的灵酒灵果。老猴未计较八戒的小心思，欢喜着称是，二人相伴走远。
　　悟空挑起一边眉，对着八戒胖大的背影无奈轻笑。回头走到唐僧身后立定，唤了声师傅。
　　唐僧讶然回头，见是悟空，喜笑颜开。他起身迎上，握着悟空的手，上下打量后停在悟空眉心， “这，”
　　悟空握着唐僧的手上下晃晃，“师傅不必担心，这是祖师赏我的，可镇住祸根。只是事涉机密，不得宣扬。”
　　唐僧眼眶微张，轻点脑袋，示意悟空不必多言。他转而提及另件事，“前次，灵山急派我北上，我便托八戒求你找个人，”
　　话还没说完，便被悟空打断，“师傅，且慢。”悟空咬咬唇，苦思片刻，一跺脚，“罢，师傅，此事出我口入你耳，不可与他人知。”
　　自袖间取了块碧澜石，上钤隔音符文，杨戬亲出。捏碎玉石启动阵法，悟空叹口气告诉唐僧，“唐僧，你那俗家师兄转世之身，”半途又停下，踌躇半晌才接续，“他被炼进了阵里，魂飞魄散。”
　　唐僧闻言大恸，眼眶翻红浑身颤抖，泪水滚落面颊。他猛地吸一口气跌坐大石上，双手合十默念往生经。悟空沉沉叹口气，跟着盘坐唐僧身侧，陪着他祷告念经。
　　颠倒反复念了几十遍，唐僧才稍稍控住情绪，停下念经抹了把脸。他双眼红肿，眸底烧起了一把火，双手分开抓住膝盖就向着悟空追问，“怎么回事？”声音低喑嘶哑，如老树枝皮刮擦。
　　悟空本不想多说，过程只稍稍提及。奈不住唐僧一再追问，开始详述寒鲸岛所历。猫神驺吾真假药剂一带而过，他万分仔细地向唐僧描述了丝洛缇与裂界阵，尤其是七彩污光与无尽血肉。这些年唐僧常年在外行走，北洲又是蛮荒闭塞之处，多多了解也好有所防备。
　　唐僧安静听悟空叙述，眼底的火越烧越旺，浅黄僧衣在五指下变形褶皱破开。他咬着牙愤愤，“难怪这些年北方凡众精怪日益稀少，我当又有大魔出世，上报灵山，灵山次次预言皆不得其因。”
　　“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外域之人哪里能窥未来。”
　　“难道无甚办法辖制这些异类，哪怕驱逐也好。”唐僧恨恨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圣人们，竟也不得其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悟空心底翻起菩提谶语，神思一下子滑到天道上。日日夜夜聆听这些乞求怨愤绝望，天道又该怎么办？
　　明悟闪上心头，自己就是天道准备的那个办法。亿万年前，因此难，天道定下因果，织就自己的命数，救苍生于灾难。
　　一袭明黄袍角突然从眼前闪过，抚过脸颊的柔滑触感烙在记忆里，淡淡梅香幻梦般钻进鼻腔里。
　　悟空心凛，疯狂摇头，像要把脑子里忽然进的水甩出去。如了天道的意，可就再见不到二郎了。修力本就千难万难，转世后天道又怎会允他再涉情爱。以天道之绝情，它定会将杨戬隔绝在万里之外，不会有半分相遇的机会。
　　“悟空！悟空！”唐僧掐住悟空上臂，关切地喊他回神，面色潮红声腔带着哭意。悟空偏头对上他失了血色的唇角鼻尖，心底涌起一股歉意，又强压下去，移开视线不看他，“没事，师傅，我想起些别的。”
　　“师傅，圣人有圣人的考量，这事，你我太乙之数，还插不上手。”
　　唐僧无奈吐气，低头合十宣了声偈，“阿弥陀佛，祈圣人早定计，好使苍生少受苦。”无声又念了一遍往生经。
　　悟空心里咯噔跳了下，后齿咬住腔壁，不作声，也没陪着唐僧念经，抬手撤下隔音法阵。
　　诵罢一卷经，唐僧起身，“你既已无事，我便走了。”
　　八戒抱着一坛酒凑过来，让唐僧嗅闻酒香，“师傅，猴哥刚回来，你就要走。瞧他这酿的好素酒，不若用了斋饭再走不迟。”悟空称是，跟着留人。
　　唐僧摆摆手，推开酒坛，“七日前灵山已传令，让我早回北地。其时情况不明，不得不留下。如今悟空已脱险，如何还能再拖延。”
　　唐僧坚辞，悟空方才作罢，打包好些素斋予唐僧路上享用，送他离去。八戒陪着送人，回来的路上，哼哼唧唧跟悟空抱怨，灵山如何不公，北地如何凶险。
　　“猴哥，咱们还是得找个法子，让师傅离了北地。”八戒胖大的肚腹压实木凳，招风耳前后乱摆，“那地儿简直不是人呆的，”
　　“前次我心血来潮去瞧他，他正给人念往生咒。好家伙，也不知是什么妖，脑袋上大大小小的触手，死了还动个不停，可把老猪恶心坏了。”
　　悟空猛地停下往嘴里倾倒酒液，未及吞下的酒水沿着脖子打湿衣襟，他也毫无所觉，追着八戒连连发问，“触手，你可看真切了，确实是触手？”
　　“又没遮盖，自然是真的触手。”八戒微愣，不解地说，“说来也怪，那妖精死后未显原形，五官化成一团，看着就不舒服。”他揉揉硕大的肚子，捞起酒杯大大地喝一口，压压恶心。
　　“还有什么？”悟空却还在追问，声音很急，挟着惊怒，身体朝着八戒那面探出。
　　“还有，还有就是，那院里有人在暗处悄声说话，往耳朵里钻，细听又听不真切。我问师傅，师傅却说没有。我不信，但他脸色不好，我不敢追问。”八戒惊恐地问悟空，“猴哥，你别吓我，师傅也出事了？”
　　悟空倏尔坐正，安抚八戒，“没，我瞧着师傅挺好的。今次我在外遇上桩怪事，与你所说颇为相似，故而问问你。”他敛去急迫神色，拈起杯灵果扔向八戒，“来，八戒，尝尝孩儿们新种的果子。”
　　八戒接过灵果，凑到嘴边咬下一大口，眯起那双小眼，忘了悟空方才的异样，接着刚才的话题，“师傅驻守北洲，前前后后快百年了，灵山还不调他回来。你是不知道，他住的那屋四处漏风，比咱取经路上住那破庙还要破烂。”
　　这些琐碎絮叨在悟空耳中化为杂音，他一口干尽杯中酒水，心灵不断盘绕在触手与呓语上。一时不察掌心用力，酒盏裂开几道细缝。
　　幸而八戒没发现，就这样一个未入心，另一个有意遮掩，二人继续推杯换盏，略过此事。酒过三巡，黑色细犬七蹦八跳，自天际蹿下来，送来一封书笺。
　　纸张被送至悟空面前，细犬径自跑到桌案边，叼起烤熟的灵兽肉囫囵吞入腹中。杨戬离家后，哮天便被姚公麟打发至净居宫，陪伴云华。几月下来，嘴巴里没有一点味，馋极了。
　　拿衣角擦干净手上酒水，悟空横一眼哮天，展开书笺。笺上一缕浅淡梅香，书着一句话：陪伴几日母亲，勿念。香是二郎的香，字却不是二郎的字。形似神不似，字形雍容却没有二郎的凛凛风骨，没有那种起落转折间刺破天穹的锋锐。
　　悟空弹弹书笺，视线斜向下，落到侧对着他埋头大嚼的哮天身上，在它一动不动的尾巴上停留许久，才发出一声讥峭的嗤笑。
　　“行了，别装了。”悟空直起身，捡起一个果子砸向哮天，“他现下如何？”
　　哮天后腿蹬地跳开，眼神闪烁几次后变回无辜纯良，震出声波，“他很好，只是要在天上多呆几日，陪陪娘娘。”
　　悟空与它对视片刻，盯得它眼珠左斜右晃，尾尖点地，后退一步又强行停住。
　　“好，我不问。你即刻回去，”悟空俯身下令，“若有异动，立来报我。”
　　黑犬尾巴竖起，大头朝着悟空上下乱点，汪汪直叫，甚为兴奋。
　　悟空手一招，包袱一裹几大盘兽肉飞近哮天，挂在脖子下，“多警醒些，出了差池，小心你狗头。”
　　哮天摇头摆尾，四条腿不停踏步，汪一声后腾云升天，回净居宫。
　　哮天走后，悟空兴致不高，闷闷灌酒。八戒嗫嚅着拱嘴强说几句笑话，悟空懒懒唔几声，没说话。
　　“大王，大王，” 酒过三巡，一只长臂猿顶盔着甲，抓着长长的藤蔓荡过来，跃至台阶下跪禀。
　　“山门前来了好几个魁梧的和尚，凶巴巴就要冲进来。”
　　悟空眼一竖，“哪里来的？”
　　“不知哩，不曾见过这几人，问他也不说，指着鼻子要见大王你。”
　　悟空重重撂下酒坛，冷笑着就要跳上半空。八戒连忙拉住他，“猴哥，先问个清楚。若是灵山那边的和尚，倒不好就这么打回去。”
　　悟空定定神，吞口气，咬着牙关命人带这些不速之客进来。不多时，无量与大力两位金刚一马当先，三四位揭谛伽蓝紧随，气势汹汹直奔水帘洞。倒把引路的豹子精隔在最后面，急得左蹿右跳，就是挤不过来。
　　悟空神情变得阴冷，瞳心内缩，斜倚着靠背的身体慢慢坐正。
　　“大王，”
　　豹子精遥遥喊出声，却被悟空挥退，“退下。”
　　等无量带着一团人涌来，站满桌案前空地，悟空才冷冷开口，“两位金刚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身形更雄壮几分的大力转转眼珠，草草一合十点个头，“斗战佛切勿视我等为客。花果山是你的道场，理当属灵山辖地，我等来此就如回山，何需客套。”重重觊觎堆在眸底，偏又遮不住。
　　“此言极是，些许繁文缛节，” 无量瓮声瓮气帮腔，“斗战佛且随意些。”
　　悟空眼皮一翻，金箍棒已招在手，却被八戒挤进中央，“好说好说，我猴哥的道场，尔等来做客，自然客随主便，礼不可废。”
　　随后，八戒抢在无量大力未开口前，“两位此来，想是有要事？”
　　许是悟空脸色着实难看，二人收敛了些，未再对花果山多作纠缠，只是眼角眉梢堆不下的贪婪与懊恼。
　　无量取出一封书札，清清喉咙，正色对悟空道，“斗战胜佛孙悟空，接佛祖法旨。今丰河有水妖为祸千里，令尔除妖，以正天地法纪。”
　　丰河，悟空眼前掠过千里赤地，“呵，丰河被罚十年大旱，文殊莫不是寻了个替死鬼，要借我之手杀了他？”
　　大力抢话，吊着眉梢，脸色不耐，“斗战佛慎言，丰河不遵法旨不敬灵山，方得此罚。菩萨体众生苦难，细访暗查才洞悉真相。”
　　“奏请佛祖允准，命我等协助斗战佛除去真凶，彰显灵山与斗战胜佛你的令名。斗战佛莫要自误，该多多答谢菩萨美意才是。” 无量义正辞严地接话，与大力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皆是文殊已投桃，悟空就该知恩报李。
　　“答谢？用我这花果山？”
　　悟空扫过二人脸上流露的理所当然与得意，不怒反笑，抬起手食指连弹。两声轻响后，无量与大力如巨石当胸擂上，后背撞开几个揭谛，倒退飞出丈许，重重砸在半坡上，嵌入半副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