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32、真男猴，绝不回头 莫

　　莫论其它，轮回转世，当是此刻唯一两全之策。可转世之后，我与二郎，会不会见面不识。
　　悟空心悸，抛去心底被刻意诱出的侥幸，金箍棒一抬，横在菩提与杨戬之间，语气坚决，“师父莫来，此法不通。”
　　菩提两眉竖起，眸底暗冷，“如何就不通了？”
　　悟空并肩站在杨戬之侧，“转世之后无今世记忆，我便不再记得二郎，如何使得，当然不通。”
　　杨戬先白后红又转向惨白的脸色才稍稍回暖，转世之后便不是这一只猴子了。人不同貌不同，不曾生于花果山，不曾西渡学艺，不曾闹过天庭，更不曾六百载朝夕相伴。让那猴子轮回重修，便是要他杨戬永失所爱，如何接受。
　　杨戬咬唇，呼吸渐重，他肃声而驳，“祖师，轮回后尚不知多少岁月才至准圣，岂非可惜。外神之危，已迫眉睫，而转世过于不可控，当不得。”
　　菩提脸上闪过一线冰寒，淡淡点他，“哪里就这么急迫了，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还在，现下当不至于让你们这些小辈操心。”
　　“行了，回去吧。”杨戬还待再说，菩提已一挥手，将两人送出山谷，“悟空，闭关三日参悟今日所得，不可懈怠。”
　　悟空狂叫了一声师父抗议，然菩提已渺无踪迹。他耸耸肩，牵起杨戬的手，五指相扣，并肩回山。杨戬心事重重，任悟空牵着他引着他，随步就行，只自顾沉思。悟空侧头看杨戬一脸苦闷，却并未如往常许下诺言，好让杨戬安心。
　　后门处，金鳌外等于此，要押悟空去闭关。悟空长叹一声，放开相扣的手指，“师父的话不无道理，到底圣人们稳着场面。以后的事以后再谈，现下无需过于焦心。”
　　他拈起杨戬耳侧一缕发拨向后方，“你绷得太紧，久未松快，我让猴崽子带你去泡热泉，好解乏。山里还有好酒，晚上等我回去。”
　　杨戬怔愣，几次呼吸后小声确认，“三日？”
　　悟空轻笑，凑近杨戬耳廓边，得意地很，“相信我，所得悟通，何需三日。”薄唇轻贴杨戬耳垂，一触即退，含着温软的笑意离去。
　　杨戬立于当地良久，目视悟空离开的背影，不知怎地颇有些心不静神不安，几次欲开口唤回悟空。
　　当金猴小崽奉命找到杨戬时，他正立在后山狭道边，周身星点环绕，掐指推算。越算越不安，越算脸色越差，颊白而唇朱。而他还是不肯放弃，再度吸气强摄灵力展开掌上星阵，那唇便更加红了，几近于血。
　　杨戬周身堆积的灵压过于可怖，小猴崽没敢靠近，远远地叫了一声真君，这才打破笼在杨戬身上的魔怔。
　　牵着小猴崽步入热泉，杨戬盘腿，坐姿端正。将小猴崽抱坐于腿上，杨戬一边梳洗猴崽绒毛，一边继续沉于思绪，不言不笑。猴崽抬头巴巴瞅向杨戬的脸色，失望低头，乖巧安坐，不敢任性。
　　无心久泡，将将半个时辰，杨戬抱着猴崽迈出泉池。猴崽早已倚着他睡过去，在他臂弯里打着小呼噜。他移走猴崽身上的水汽，掌心传来蓬松柔软的绒绒触感，与六百年前蜷于那猴子头顶硬毛的感觉完全不同。
　　杨戬拈起一小撮软毛搓了搓，心底无端生出几分好奇。当年那猴子在此学艺时，身上是否也是这样的绒毛，软软的，毛呼呼的。
　　轻嗤出声，他唾弃自己的胡思乱想，轻拍猴崽的小臀，唤醒它，“你且回去。”
　　猴崽朦朦揉眼，大眼呆呆望他片刻，这才清醒，点点头，从杨戬手臂上起跳，抓起旁边长藤，荡高走远。
　　掌心温暖消失，杨戬险些反手去抓猴崽的小尾巴。强行收回后手臂在空中挥出不规则轨迹，他屏起一口气看向掌心，而后慢慢握成拳。
　　他眼中神光明明灭灭，几经变换后沉出一片凝重的黑暗。杨戬的神情反而更加坚定，眉宇间的挣扎犹豫全数消失，黝黑瞳孔里一点灵光亮得异常，像黎明前夕的一簇鬼火。
　　先从袖袋里取出一块符石，古朴不起眼，激活后却能将他全身气机锁在一寸之内，非大罗不可破。而由他所展，当圣人在世方可现形。符石佩于耳际，他朝着藏书洞迈开脚步，身形渐次变淡，三步后消失在小径里。
　　卡在一名弟子身后进了洞门，藏书洞内里众人皆不能察杨戬踪迹。入门后，通往上层的螺旋阶梯边一株黑木扎根，正当午时依旧灼灼其华。老树精迷谷又偷懒化为原形，借着藏书洞灵阵蕴养木身，却是恰利于杨戬。
　　素日杨戬在洞里，迷谷偶有化形打盹，也始终会置一根枝条于三十一层通道口，警惕诸人。如今他要闯三十三层禁地，老树精睡下比醒着好。承悟空那点子香火情，这老树精才愿冒头告状，他方得允许，在这洞里肆意翻阅。若此次有个万一，不得不下狠手，误伤这狡猾的老家伙，得不偿失。
　　杨戬静悄悄贴着墙壁踏上台阶，迷谷的枝桠挥舞，树身左右抖动撒下一两片花瓣，而后又悄然睡去。杨戬跨上上一阶，稳步迈上，每进一阶体内灵力提起一丝，锁在丹田蓄势。
　　这几月，他已将这藏书洞翻了个底朝天，公开的隐秘的，不计其数的灵方秘闻被他从各种角落搜刮出来，只为求一线可能。就连那卷被送来一观又卷走的天地秘辛，他也破了其上的禁制拓下文字。耗尽心血借他本映证，龟壳上只载一句，‘开天时盘古之力疑似遗留一缕与混沌熔结为石，存于花果山。’，记述悟空的来历。
　　一步一台阶，杨戬踏上三十层，走向三十一层。如今，他已尽阅洞里九成九的孤本残卷，遍寻无方，只剩下那个惟一的可能，三十三层那张玄色锦帛。
　　体内灵力尽锁于丹田，气机升顶，杨戬站在三十三层的灵阵外，神色淡然，眸底却流转着一抹凌厉。他心知这份帛书十成十不是悟空的解药，气息不对。此阵内困帛书、外御强敌，应是顶阶防护法阵，而内中之物仍能穿过禁阵缝隙，漫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当为不凡。
　　即便如此、
　　杨戬抬起一根手指，一点黑光凝聚于指尖向前方伸展，遥遥钻进灵阵一角。即便如此，也得解开，阅过，属实不是后方得心安。
　　几月废寝忘食所学刹那间汇于灵台，黑光才离杨戬指尖便自发落于灵阵薄弱所在，嵌入灵阵自身灵力运转后借力破阵，灵阵所发光华更加刺目，几次呼吸后一隅陡黯，裂开一线破绽。
　　寝殿闭目打坐的菩提察觉异状，睁开淡漠双眼，随手拍出一掌。灵力汇聚凝为青碧手掌，闪现于三十三层灵阵里，迎上溜进阵的杨戬，镇住他体内气机，轻飘飘碰上心口。
　　杨戬立如被山岳砸实，撞破藏书洞厚厚山壁，向外跌落。第二只青碧大掌紧追而至，比第一掌体积大了两三倍，对着杨戬当头压下。
　　一道金光急纵而至，悟空嘴角溢出鲜血，闪身半空迎上青碧大掌，举棍上冲。灵台力量印记闪烁，乌棒如蝶翩跹，空灵曼妙顶入巨掌掌心，巨掌瞬间崩溃，散为肃肃烈风。
　　“咦？”菩提眼里印出丝动容，拍出第三掌，缓而沉。悟空面前青碧大掌第三次追至，格外厚重。挽了个棍花，长棒在悟空手心轻盈旋转，顺势上抹，灵动曲线再现，第三掌随即而溃。
　　菩提哼了一声，神情里的淡漠尽数退却。他站起身，身形一闪，凌空面向悟空。骤然面对菩提的悟空捧着长棍讪讪讨好，对藏书洞的惨状视而不见。
　　菩提翻翻眼皮，一手成爪状，凝出巨掌趁机困住悟空，另一只手则随手挥动，似缓实速在杨戬心口印上一掌。杨戬倒飞出三星洞，嵌入对崖岩壁里。
　　“杨戬！”金箍棒下意识横扫，拦腰割开巨掌，悟空从中逃出。急追至洞门外，悟空从岩壁抠出杨戬，红了眼。手脚俱折胸腹崩裂，悟空眦着牙回头对菩提嘶嘶，“师父，你破了他的金身！”
　　菩提冷喝，“啰嗦什么，擅闯禁地，只打断手脚已是恩典。再眇眇，我连你的手脚一块打折。”
　　悟空一滞，不好多说什么，闷头从袖袋里掏出灵丹，喂进杨戬。灵丹虽有效，杨戬身上的伤肉眼可见愈合，他却实在气不过，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大声嘟囔，“一卷没人要的破布，也值当二哥双手双脚。”
　　菩提气个倒仰，兜头甩他一掌，拍得猴头梆梆响，“你这遭瘟的泼猴，诛仙剑图也是破布。”悟空头一扬，还待再开口，却被清醒的杨戬扯动衣袖，愤愤住嘴，满脸不服。
　　菩提越加气愤，剑指悟空的鼻子，“滚滚滚，尔等给我滚。”单手一抓，巨掌抓起二人，扔至山门外。山间雾气涌动，上山的路倏尔隐没。
　　“走就走。”被打包扔出门，悟空才回神，赌气地大声吆喝，抱起杨戬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一束音随风绕过二人耳廓，“孙悟空，盘古开天是你的缘，也是你的劫。洪荒因盘古而生，而你注定要为三界劈出个未来。混沌之根是你惟一的破绽，你当自省。”
　　杨戬浑身战栗，将脸埋入悟空颈边。而悟空顿半步后，更紧地将杨戬抱在胸前，一步步走下方寸山。
　　回梅山的这一路，悟空没翻筋斗云，杨戬也没提纵地金光。二人驾着朵云，在高空滑向东方。悟空盘腿面东，杨戬被置于他□□，环着悟空的腰，左耳压实悟空心口，默数每一声心跳。
　　白云悠悠，被夕阳澄澈的橘光映成浅棕，连带着悟空的长毛也晕成浅浅的金色。悟空一手扶肩，一手环腿，颧骨粘在杨戬的额际。手指缓缓搓动杨戬一缕长发，悟空哑着嗓子告诫杨戬，“我晋准圣了。”说话时他的眸底盈满痛悔，声音却端得又稳又平。
　　杨戬睁眼，又闭上。他没反驳悟空，只是心跳合上悟空的节拍，同频而动。准圣又如何，圣人之下皆蝼蚁，天道落的子，饶是圣人，也跳不出棋盘。
　　悟空头颅微动，深深吻上杨戬发顶。眉眼镌上悲凉，落在杨戬发间的吻仍旧灼热滚烫。
　　相拥一路，未近梅山，三十里外，卷帘已带着人恭候杨戬，手持云华的亲笔书信。杨戬抬眸，气息锋锐割开云层，破出一条深长的白线。
　　悟空双手施力，困住杨戬，似笑非笑地问卷帘，“大将，一直守着方寸山窥伺，辛苦了。”
　　卷帘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脸色不变弯腰行礼，“大圣见谅，职责所在。”
　　悟空冷嗤，懒得与这厚脸皮的玉帝亲信计较。他亲了亲杨戬耳朵，低声哄杨戬，“你许久未见母亲，上天去瞧瞧。我也当回趟花果山，师傅那里也该有个交待。”
　　悟空与卷帘一讽一刺间，杨戬已压下满心杀意与不悦。默默点头，杨戬攥上悟空领口，“速速回山。”
　　悟空大掌覆上杨戬，举至唇下印上一吻，“放心。”杨戬方才脱开悟空身前牢笼，整整青布道袍，仰起下巴命令卷帘带路。
　　卷帘皱眉，不认同杨戬的穿着，却又不好说什么。他已几次触怒杨戬，若再为此事起争执，继而让杨戬翻了脸，岂不因小失大。思之再三，卷帘闭上嘴权当看不见，带着人簇拥杨戬而去。
　　悟空仍坐在云上，目送杨戬消失在天际，方才散去脚下白云，一个筋斗翻去东海花果山。凌空下望，花果山依旧怒花盛果，只偶在山畔溪脚不经意处，徘徊着几缕灰雾。悟空啧啧嘴，招来水木灵力融于水中，化澎湃大雨降在花果山，洗去山野间徘徊萦绕的灰雾黑气，彻底清除混沌残留。
　　瓢泼大雨骤落，林间树下嬉闹觅食的动物灵怪躲避不及，被浇了个透心凉，又是一阵齐声诅咒，颇似方寸山前些日的鸡飞狗跳。
　　八戒带着马元帅驾云飞出来，瞧见悟空当空而立，顿时转怒为喜，“猴哥猴哥，你回来了。病可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