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29、来历 一

　　一棒挥出，法则初绽，奠为道基。悟空道心通透，始终在他体内循环回荡的混沌细语被逼回丹田，对神魂的侵蚀同化渐弱消失，他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悟空神清气爽，兴奋地冲出凉亭，耍了一套花棍。轻飘飘的，不着力不显韵，却在离体百余丈，罡风成形，碾压山川。
　　后山的树与草遭了殃，古树弯腰，韧草折茎。林中动物纷纷蹿逃，于是各色欢迎的叫声变成了怒骂，“遭瘟的猴子，发什么疯。”色色光华闪过，或撒法宝护持或迎头击散，各显神通平了这股罡风，一派鸡飞狗跳的热闹。
　　菩提很满意，托坛就唇，任猴子撒欢。这猢狲走了几百年，他这道场就平淡了几百年，今日总算有些旧日景象，难得难得。
　　畅饮数口，菩提眯着眼打量正耍得起劲的悟空。法则入门，道基已成，通体光华流转神韵内生，端是不负苦心，唯一碍眼所在就是腹部那点先天之根后天之祸。菩提手上转转酒坛，敛眉垂目，好在不是没有办法。
　　悟空冲回来，单手持棒拄在菩提面前，胸脯挺得高高的，尾巴也举得高高的，“师父，我成了。”
　　菩提斜他，视线落在悟空腹部，“区区一颗外神的卵就让你迷了心志，还成了？哼，”惯常打击徒弟，“成什么成，不成！”
　　悟空神情一滞，讪讪嘻笑，挠着头拼命找借口，“这，这不是没经验么，大意了大意了。”
　　菩提端起师尊的做派，指着悟空的鼻子教训，“盘古大神因何能开天辟地？巨斧劈开混沌，劈碎魔神，劈退外神，劈出这一方洪荒，全凭一个力字。你倒好，同修力量，居然着了颗化外邪物的道，简直丢人。”
　　菩提呼哧哧喘着气，“还好老夫早有成算，让你在外不得报老夫的名号，否则老夫这脸，得丢到三千同道面前，岂不是坏了老夫的名声。”他又顺口咕哝了两句，“再被捅到老师面前，岂不是要连累我受罚。”
　　悟空眼珠咕噜转两下，没来得及说话，菩提清清嗓子，“总之，你且记住，”
　　“修力者，血肉为柴，神魂为薪，烧尽凡骨，方见真容。”
　　悟空收起笑嘻嘻的表情，反复咂摸这二十来字，若有所悟却不分明。尤其烧尽凡骨四字，冥冥中似有命星警示，灵台震荡神魂不安。
　　菩提又似不经意提了一句，“你如今比之盘古大神，所差甚远。别的不说，单论肉身，他是宇宙秩序的化身，肉身纯净。而你，只那你混沌之根，先天上便差上一筹。”
　　悟空眉心一跳，“师父。”他明白，虽说法则入了门，混沌对他神魂的侵蚀消失，但肉身神魂的伤害依然存在，未曾复原。丹田中那个异物，依旧疯狂挣扎反抗，无法镇杀。
　　“罢罢，”菩提见不得悟空垂头丧气，“为师再赐你一物，保你神魂清明。”说罢，并指拂过悟空头顶，黄灿灿的金色圆箍再现，又勒上悟空额头。
　　感受到额头被扼紧勒掯的力道，悟空难得有点傻眼。他招出一面水镜，镜中棕褐猴脸苦大仇深对望，圆箍在金棕长毛里并不起眼。
　　怎么看怎么熟悉，悟空惨叫，“师父！”他好容易脱了这箍百年，好嘛，一回山，师父又给勒他头上了。
　　菩提顺手敲了他颅顶一记，身形化风，“叫什么叫，不给你上道箍，你能捅破天，还是如来那老和尚想得周到。”
　　“师父！”悟空仰天长啸，恨不得从风里把菩提捉回来，让师父取下这道让他与杨戬耿耿于怀的旧物。
　　“闭嘴！”一个披着朦胧清光的禁字凭空闪现，似缓实速地飞到悟空嘴上，“于此搬运大周天，然后滚回房好生修习。”
　　悟空身体微微离地，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头摆出打坐的姿势，飘在空中干瞪眼，唔唔唔张口不能言。
　　待被解除禁令已是第二日。迎着日出前的紫气，悟空面东而坐胸腹滚动，深吸气。紫气随着大周天汇入四肢百骸，刺激肌肉气机，带来细微的麻痒。
　　悟空呼出浊气，扳扳被定了一整晚的脖颈与肩脊，一跃而起。冲天边飞着的青色鸾鸟吹声唿哨，打个招呼，一溜风步履生烟去了客院。
　　杨戬住的小院大门洞开，房门也敞开着，杨戬坐在桌边出神。空中悬着昨日那个铜尊，其上生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金线，织出一张看晕猴眼的大阵阵图。以悟空对阵法的有限认知来说，他觉得这阵图怕已被解了大半，只是不全，像是一张图的一部分。
　　悟空倚门，失笑摇头，出声唤醒杨戬，“发什么呆，解这么快，又跟师父较劲。”
　　杨戬怔怔地转向他，两只眼睛发直，眨都不眨。
　　悟空心一颤，走到他身边，大掌抚上脸颊，弯腰偏头，薄唇印上那两瓣温热，紧紧相贴。
　　杨戬猛地闭上眼，心跳几近于无。他贪婪地吞下悟空鼻间呼出的热气，只进不出。
　　悟空被他逗乐了，放开杨戬，稍稍拉开一点距离。鼻尖抵着鼻尖，他含笑逗人，“这么贪心，我呼出的气你也不放过。”
　　杨戬屏住的呼吸不由急促，双眼锁在悟空脸上。
　　悟空叹口气，拉他入怀，拍着他的后心，“让你担心了。”
　　杨戬眼眶变得红肿，他猛地推开悟空，一拳轰上悟空的心口，“孙悟空，你又作死，你每次都作死。”
　　悟空生生挨了这记重拳，握住杨戬的手腕锁进怀里，亲着哄着，“我的错，我不该，别气别气，我起誓下次绝不。”
　　杨戬拖着悟空的胳膊再捶一下，目光上抬看向他头上的金箍，“你的誓言哪次守过，就是狗屁。”
　　悟空见杨戬气得脏话都出来了，心知此次着实过份，又千言万语，赔小心打包票，好容易哄得杨戬歇了火气，搂着人坐下。
　　杨戬坐在悟空腿上，赌气懒得理他，自顾自拨弄面前的铜尊。他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来点去，空中的阵图发出丝丝涟漪，飘出阵图散去。
　　悟空双手掐死杨戬的腹，脑袋强行抵住杨戬的肩膀，不许他动，随口问，“这是什么阵？”
　　杨戬冷笑，“你会不知道？”顿一顿，他像气不过，又补了一句，“那还不是你那好师父送来的，一连半载，每隔几日便送来一个，令我修习。”
　　悟空被噎得一阵无言，好半晌才呐呐地说，“我问这阵何名？”
　　“不知道。”杨戬干脆利落地回答。
　　悟空无语，偏头去衔杨戬的耳垂，长尾也圈上杨戬的小腿，拖着嗓子在杨戬耳边小声求哄，“快点，告诉我。”
　　杨戬耳际一热，往前闪躲，又被腰际大手强拉回去，耳缘落入悟空两片薄唇里，碾磨噬啃，“确，确实不知，这阵不全，我也不知是什么。”
　　悟空哪里关心什么灵阵，他只关心杨戬理不理他，躲不躲，给不给亲。见杨戬态度软化，顿时蹬鼻子上脸，那张嘴忙得再吐不出一个字。
　　边堵上杨戬的嘴，悟空伸手掌心一吸，院门房门竞相关闭，光华一闪，已布上两层禁制。他与杨戬分别近一载，时光漫长，相思甚重。如今爱人在怀，岂能放过。
　　杨戬再醒来已红霞漫天，落日近山，天将黑。他安然卧于榻上，被悟空高大的身体从后包围。霞光自窗格落在绒毯上映出几缕红光，山水清和的气息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海潮味钻进杨戬的鼻腔，他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地。杨戬深吸一口气，偎进悟空热烘烘的臂膀间，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两人睡了十来个时辰，再睁眼是被金鳌破禁入门而吵醒的。金鳌端着一张脸，无视两人衣衫不整，捧来一领灰布道袍，宣布菩提的指令，“这都几个时辰了，还厮混一处。把那猢狲给我押去静室，不搬运十次大周天，不许出来。”
　　宣完令，金鳌递过一方玉牌给杨戬，“这是藏书洞的通行玉牌，祖师说你可自专。”杨戬脸一热，赤膊接过玉牌，低头不语。
　　金鳌又掸了掸衣袖，正色嘱咐悟空，“半柱香，我在外面等你，送你去静室。”
　　“不用，”悟空刚吐出两个字，金鳌充耳不闻，跨出门背对二人，守住出门的通路。
　　悟空哀叹，又借着哀叹缠着杨戬不放，直到金鳌在门外不耐烦出声，才掐诀套上那件灰布袍，被押去静室修炼。
　　悟空走后，杨戬倒回榻上，捂着脸等到热意平复，才着衣起身，又点开那块铜尊细细体悟。
　　自此后，每日清晨悟空都会被押去静室修炼，入夜才放回来。菩提三不五时便会考教他的进度，但有丝毫怠慢，便得数日不可归。杨戬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挑挑水劈劈柴，帮小妖怪们解疑答惑。但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藏书洞。
　　方寸山的藏书洞挖空了一座山，上下共分三十六层。最上一层供着一张暗金玄色锦帛，其下两层供着几柄剑一尾幡，炫目光华掩盖下看不分明，只记得尾骨上缓缓升起的凛凛寒意。
　　其下三十三重则各有千秋，山野秘史，天庭起源，紫宵讲道，灵山大兴，无所不包无所不括。就是需要点运气，神物自晦，非机缘者不可见。
　　石桌边，杨戬盯着眼前一块鳌龟厚壳。其上纹路勾连，似字非字，乃是上古先天篆文。几日前他福至心灵，在一处僻静角落掀开厚石板，觅得此物。研究数日未能解开真容，只隐约探得与洪荒起源相关。
　　一只手自背后掐上杨戬的脖子，缓缓摩挲。悟空俯身，双臂环住杨戬，猴耳蹭蹭杨戬软软的耳垂，“又找到了什么宝贝，在这里发呆，也不回房。”
　　悟空侧过脸，含住耳垂又抿又嘬，“我好容易逃出来，你居然不在。”杨戬嫌他太缠人，歪着脑袋拉开距离，又被悟空脑袋追上来，沿着下颌线连串碎吻。
　　咳咳，菩提清咳声自上层传来，杨戬条件反射灵力一震，将悟空震出三步外跌倒在地，玉般面容爆红。
　　菩提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施施然走过来，像没看到杨戬的脸皮与悟空的狼狈。他背着手一打量龟壳，略略思索后挑起眉，“你这小子不错，竟能寻到这件物事。”
　　杨戬压下脸上火辣，站起身行礼，求问菩提，“祖师，这上面记载何事？”
　　菩提掌心向上，平举轻抬，龟壳浮空，其上文字一个个跃入空中，在龟壳之上慢慢旋转，“盘古开天辟地，洪荒当立，那你可知，开辟之前，盘古身处于何处？”
　　杨戬眼睛一亮，惊喜在眼睛里炸开，“这上面记载了开辟之前的事？”
　　“是，也不是，”菩提神情略有些意味深长，“它记载的是悟空的身世。”
　　什么！
　　悟空与杨戬面面相觑，未曾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什么身世？”二人异口同声，一个激动中带着忐忑，另一个更坦然也更好奇。
　　菩提眼角余光扫过二人，眸底深意加重，“它同时也是一份真相，一份关于世界本质的真相。”
　　“祖师，求您告诉我。”杨戬沉声相求，单膝跪地，面上是破釜沉舟的坚定。越是接近本质之物越危险，但他不怕危险。他只怕那猴子会死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而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只能盼只能熬。
　　悟空眼珠左右转动两圈，收起脸上不正经，跟着杨戬正色求师父解惑，“师父，请教给徒儿。”
　　菩提眼底闪过满意，未示于二人，“众所周知，盘古以力斧劈混沌，分清浊定乾坤，洪荒方显于宇宙。”
　　“洪荒之外，尽皆混沌，浑噩无序。惟洪荒，三千大道各行其是，秩序井然，方生认知之网与天地壁垒，力抵混沌于外。”
　　“洪荒犹如一颗纯净气泡，浮于混沌之中，群魔环伺。”
　　杨戬有所悟，“莫非三千魔神之外，还有大魔？”
　　“哈哈哈，他们可不是魔。”菩提开怀大笑，“那三千魔神与盘古同根同源，同诞于秩序之中。而他们来自于秩序之敌，是混沌所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