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有只猴（空戬）》人间不值得清醒

28、斗智斗勇 悟

　　悟空继胸膛弹跳后，四肢也开始抽动。垂落双臂陡然锁紧杨戬咽喉，悟空仰脖怒吼，似醒非醒。声浪在空气中划出螺旋轨迹击中浓雾，浓雾溅开圈圈涟漪，祥和的荒山野景如画像般失色。
　　杨戬大惊，飞速念出紧箍咒，咒语压下梦境之卵的骚动，悟空苏醒过来。他喘着粗气问杨戬，“二哥，这是哪里？”
　　杨戬无暇回答，歪头顶顶悟空脸颊，不断声念诵咒语。悟空吃力抬起脖子，游目四顾，而后明悟，“方寸山？”
　　悟空神情顿时变得愠怒，提声朝前大喊，“师父！！！”
　　山顶浓雾应声而散，两人置身于巍峨仙山脚下，杨戬背着悟空跪于上山的青石板路之上，林间清雾霭霭，竹喧涛涛。
　　杨戬失了神，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灵气扑面，润彻丹田。山中灵气比之天庭灵山犹有过之，几次呼吸便补全了他体内消耗。刺痛的灵脉如逢甘霖，因梅山神像破开而来的隐伤也悉数修复。
　　只有悟空，方寸山的灵气无孔不入地渗进他体内，却激起了梦境之卵的凶性，挣扎更剧，痛得他自杨戬背上滚落。
　　“悟空！”杨戬慌忙扑上前，自背后锁住悟空，不让他乱动。而悟空身体虽被禁锢，十根铁指却深陷青石中，手背青筋凸起，几欲爆裂。
　　一声呵斥自半山腰传下，“猢狲，以力为基劈开混沌分化清浊，还要为师教你么。”说着说着那声音明显气不打一处来，“还不醒。”
　　灵力在杨戬眼前被压缩成灵液，灌进悟空百会，接入开天道痕印记中，驱使印记闪亮，斧劈力压四方。灵脉中横行的混沌如瘴雾遇惊雷，在大道法则下融解分化，清者升于天汇去灵台，浊者落入地沉底丹田。
　　只一记，悟空体内的混沌之力去了小半，梦境之卵惊吓过度，再不敢作乱，蜷回混沌之根里，绞着它不放，缩头保命。
　　菩提亲演的大道至理让悟空有所明悟，百年来不计数的挥棒，裂界阵里寥寥几次成功，再加上师父的现身说法，悟空神魂盘坐在灵台当空，五心朝天，头顶开天印记，陷入顿悟。
　　“啧，这猢狲，”那道年轻男子的声音转为嘟囔，随即不耐烦喝命杨戬，“玉鼎家的小子，还不速速送他上来，等什么。”
　　杨戬凝神领命，“是，祖师。”暗地里悄悄开了天眼，输一股灵力探悟空体内异状，却在进入的瞬间被悟空反弹，天眼陡闭，眼尾红肿。
　　“不入流的瞳术还想窥天地初演，小子，你胆子够肥。”菩提讥诮，“行了，赶紧上来，事还多着呢。”
　　杨戬低着头不敢反驳，依言双手托起悟空后背膝下，踏着青石小径稳步而上。青石板的两边，老柏繁茂，修篁林立，鹿鸣猿吼鹤唳，叫声里各具气象，显是已得道。
　　行不过三四里，菩提祖师的道场隐在断崖悬壁之后。小径尽头，山崖边立着一方碑，上书十个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碑后过一石板桥，洞门大开，几个宽袍男子在门前静静等候。
　　杨戬抱着悟空过桥，为首一名长须男子迎上前，抱拳行礼，“真君，小的叫金鳌，乃祖师随侍。祖师命十师兄入后山闭关，请交给我吧。”
　　杨戬双臂陡紧，悟空的身体被掀进杨戬胸口，背向那男子，“闭关？”
　　金鳌仍弯着腰，“是的，祖师说十师兄入顿悟，机缘难得，让他好好闭关，消化所得。”
　　杨戬绷成一线的腰背大腿仍未松开，“祖师有无吩咐，闭关到几时？”
　　“这却未吩咐，想来定是要尽其功才妙，”金鳌接着转述菩提的吩咐，“祖师还命真君去见他，这边请。”
　　杨戬沉吟一二，横下心将悟空交于金鳌带走，原地张望良久方随着侍者踏入洞府。他一路细瞧，三星洞中陈设并不显得华美出众，也不刻度追求超脱，层层大殿疏朗开阔，铺陈朴素简洁。但驻足细观后，却越品越觉得道韵自生，师法自然。
　　杨戬一路走一路观，刚松开的腰背再次绷直，灵山也好，天庭也好，并无如此气象。若论仿佛，倒有些似封神之前师门两处圣地，一山一岛。
　　敛去神思，杨戬面上不动声色，随着侍者安静前行。穿过十来层石阶，层层叠高，主殿并不大，飞檐高高翘起，脊上鳌鱼海兽栩栩如生。侍者领着杨戬在大殿脚转了个弯，拐向一条小道，曲曲折折在林间穿行了好几柱香，时而登高时而就低，最后停在后山一处向外飞出的悬崖前。
　　崖前有亭，亭中一人，青衣素袍，头挽道髻，背着手面朝绝壁，在他面前是波涛汹涌的云海雾潮。那背影极其熟悉，宛如昔年曾参拜的长辈。
　　“你傻站在哪儿作什么？”青袍道人转身望向杨戬，淡然发问。面容古拙，并不似记忆中人秾丽飞扬。
　　杨戬微醒，敛袖上前参拜，“见过祖师。”
　　菩提垂眸盯着杨戬束发的银冠，一条缝纵贯而下，冠后存有焦黑。他背在身后的手弹了弹，并不叫起，就着杨戬跪伏的姿势问他，“这百余年，悟空常年流连梅山，你们兄弟感情甚好，我这个作人师父的，当心慰。”
　　杨戬眼神一厉，不改面向地面之姿，恭恭敬敬地回话，“悟空与我，生死与共，我的家就是他的家。”
　　菩提冷哼，一甩袖，“起来吧。”杨戬又磕了个头，爬起来低头听训。
　　“两位大罗巅峰，天庭亲王灵山真佛，对付不了区区一件化外邪物，这些年修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菩提越说越来气，指着杨戬鼻子骂，“他自小就是那么个无法无天的狗脾气，他胡闹你也跟着胡闹，还不第一时间捆了他带回梅山。”
　　杨戬猛地抬起头，瞳眸睁大，震惊失声，“祖师、”
　　“行了，退下。”菩提一挥手，“事已至此，命有定数。大道遁一，你没抓住还有甚好说的。”
　　杨戬脸色灰败，低下头，握着双拳倔强站在菩提面前，不肯走。
　　菩提见状更气了，反手兜头拍向杨戬，巨力未至掌风先行，封住杨戬全身气机运转，一掌将他拍至悬崖崖底，在松软泥土上陷成一个人形深坑。
　　“每日给我攀崖千回，不准用灵力。”菩提愤怒的声音砸在杨戬脑门的瞬间，杨戬周身灵脉被锁，涓滴不能动，宛若凡人。
　　杨戬靠着强横的肉身将自己从坑里拔出来，一把拽掉头顶松脱的银冠，头发四散垂于脑后。他瞪着面前直上直下，整齐平滑的峭壁，仰头咬碎了后槽牙。
　　扔下银冠脱下靴子，杨戬抄起外袍下摆束在腰间，双掌平贴于壁，半根脚掌紧扣，借着手掌与岩壁间的微弱摩擦力一寸一寸向上攀爬。远远望去，像一只银色壁虎游走于山壁上。
　　菩提神识扫过，胸中无名怒火消了不少，袍袖一挥，悠悠哉回了前山。
　　就这样，杨戬在三星洞受苦受难的日子开始了。每日晨起被驱使着做些砍柴挑水洒扫殿宇的粗活，而后便是千遍攀崖。菩提还特特吩咐，不做完不许他吃饭。洞里餐食到点就收，一开始他只能混个半饱，半月后便游刃有余，功课做完就潜到悟空闭关的静室外，守着悟空。
　　没错，不过半月，杨戬就摸清了三星洞上下。金鳌口风虽紧，奈何底下那些小童们心性单纯，有的化形才不过一两百年，字都写不全。杨戬为他们读了几卷道经，答了几次难，便迅速打成一片，从他们嘴里撬出了悟空静室所在。
　　自那后，杨戬便再未回过为他安排的客房。夜深人静，明月当空，杨戬会拎着一个蒲团走到悟空静室外，对月打坐，与悟空一同参悟所得。虽然不能运转周天，但同处一片屋檐下，他便能沉下心，压下日复一日的煎熬。
　　时日一久，三星洞上下都回过神来，杨戬分明是十师兄的爱侣，哪是祖师说的兄弟情谊。慢慢传开关于杨戬的闲话迅速在洞里传开，倒把菩提气个倒仰。
　　一日晚间，金鳌捧着一块玉板，疾行至杨戬身边，行礼后依菩提所言吩咐杨戬，“老爷命你修此阵。”说完递出玉板。
　　杨戬接过，玉板上流光闪烁，他体内禁制消弥，灵力一阵涌动，在空气中撞出几声噼哩啪啦。
　　“此处乃十师兄闭关所在，不宜演练灵阵，”金鳌微弯着腰，竖掌向外，请杨戬离开，“还请真君回屋静修。”
　　杨戬瞄瞄金鳌的掌，再瞅瞅手心的玉，一句话没说，拍拍青布道袍，拎着蒲团回了自己的客室。
　　三日后，伴着月色，他又悠闲拎着蒲团走到悟空门外，施施然开始打坐。玉板上灵阵虽精妙，但他这个昭惠灵显王也不是吃素的，天庭大大小小、入流不入流无不遍观，乃至禁阵也曾目睹，三日吃透此阵不足为奇。
　　第二日，金鳌又急匆匆抱着一卷古轴，送至杨戬面前。不等他出言，杨戬自发接过卷轴，离开静室前往前院。这一次他用时稍久，五日后，他又拎着茅草蒲团回来了。
　　金鳌来一回，杨戬消失几天。杨戬消失几天后回来，金鳌就得来一回。双方有来有往，折腾了大半年，直至悟空出关。
　　彼时，金鳌捏着块古朴的铜尊无奈地看着杨戬叹息，而杨戬平静淡然地坐在蒲团上，伸出手正准备接过。身后木门吱呀，悟空抱臂倚门，谑笑着问他俩，“半年有余，你俩不累啊。”
　　杨戬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蒲团上，一口气屏在心口。
　　金鳌长舒一口气，面上带了点儿笑，“十师兄，老爷命你醒后去见他。”
　　悟空挑挑眉，缓步行至杨戬身后，食指点点他头上那一小揪髻，指尖下移，大掌穿进杨戬清爽滑腻的长发里，落肩缓缓揉弄，“去睡，眼下青黑，熬多久了。”
　　“十师兄，祖师在等。”金鳌随手将铜尊塞进杨戬手心，催促悟空。
　　悟空嗯了一声后，掌心轻拍杨戬后脑，“回房去，慢慢解，不急，别故意气人。”话毕，带着金鳌缓步离开。行至长廊尽头，悟空回头对着杨戬笑了笑，做了个口型，去睡。
　　杨戬屏住的那口气这才被吐出胸腔，又长又慢，夹着丝丝血腥味。他站起身，注视着悟空的身影不甚正经地穿阶而上，在主殿边拐了个弯，消失在月下无光的小径里。他静默张望良久，悟空与金鳌早已不见，方才拎起蒲团攥着铜尊转身回房。
　　金鳌将悟空带到小路尽头，自顾自抱个拳就走了，留下经年未见的两师徒。菩提依旧站在崖边凉亭里，举着个石坛往嘴里倒酒。悟空远远瞧去，觉得那玄青色的酒坛无比眼熟，大小形制无不像梅山旧物。
　　悟空大踏步跨近，酒香里飘着熟悉的玄桃异香，仙桃所酿酒香甘冽后劲绵长。他踏上山亭石阶，撇了撇嘴，叫了一声师父。
　　菩提还是那身青灰道袍，托着坛底灌了一口酒，抹抹嘴，“也就这口酒酿得尚算入目，比你花果山的猴儿酿好。”
　　“你说你那猴子猴孙，酿个酒渡那么多生机入酒作甚，又不是炼丹。”
　　悟空翻了个白眼，不说话等着下文。
　　菩提眼角斜他，轻飘飘的一眼却让悟空如遭雷击，“还算像样。”悟空体内丹田与灵脉数处交界，七彩污光不断被瓦解，分化清灵白光与浊重黑光，前者上升后者下沉。混沌被牢牢困锁于丹田中，拼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此次顿悟，长达半载，你且说说，都悟出了些什么？”菩提边喝酒边考校徒弟，“何为力？”
　　悟空大嘴张开，眼珠骨碌碌乱转，左脚悄悄后退了半步。
　　菩提身形一闪，一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使劲拍打悟空的硬毛脑瓜，“连这点本质都没悟透，你这半年，莫不是都在偷懒？”
　　悟空被打得叽哇乱叫，本欲开溜，奈何菩提提前锁住了他的四肢，只得缩着脖子承受师父的如山‘锤’爱。
　　“气死我了，猢狲，灵力是力魔力是力，混沌也是力。”菩提噼哩啪啦一顿重锤，对着悟空大喝，“所谓力量，无形无质，当从于心。”
　　菩提的喝问如醍醐灌顶，悟空心神归一，下意识召出金箍棒用力挥出，崖外如晦的灰黑云海一扫而空。月色如洗，照亮深谷浅滩，也惊动后山潜修的大妖小怪，一时间后山狼嚎虎啸鹰啼不绝于耳，欢迎故人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