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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宫信暗递 “勿使神器 ...

  •   于文焕败退雁门关内的第三天,西宫的旨意到了。

      传旨太监在城门前当众宣读了那封措辞冷硬的谕旨,字字如钉——“丧师辱国”“贻误战机”“若再败退,提头来见”。于文焕跪在地上,叩首接旨时,手指攥进泥土里,指节发白。钟虎承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个跪着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他劝过于文焕,不止一次,在那个年轻人初掌帅印时就已劝过——“兵者死地,不可轻进”。但于文焕听不进去。他太想赢了,太想在朝堂上证明那些说他是“庸才”的人都是错的。

      一个人太想赢的时候,离输往往就不远了。

      当夜,于文焕召集众将:“明日出兵。朝廷的旨意已经到了,再等下去,就算活着回去,也和死了没样。”钟虎承上前一步:“于帅,敌军士气正盛,我军新败,此时出战,凶多吉少。”于文焕抬起头,看着他:“钟将军,本帅知道你是好意。但本帅已经等不了了。”

      次日拂晓,于文焕亲率三万精骑出关,甲胄簇新,鞍辔鲜亮,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钟虎承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骑兵渐渐消失在晨雾里。身边的老卒低声问:“将军,于帅此去……”钟虎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他回不来了。”

      孙昭轩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处选了那片山谷。地势不算险峻,但谷口狭窄,两侧坡地平缓,正适合设伏。他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山谷两侧的等高线划过一遍,才抬起头:“他会从这里走。”

      殷临站在对面:“于文焕上次吃了败仗,这次会这么容易上当?”

      “他一定会来。”孙昭轩将木枝搁在地图边缘,“因为他现在缺的不是判断,是战功。朝廷的旨意催他,他自己的面子催他,他身后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也在催他。一个人被催到这种地步,只要看到粮草辎重暴露在外,就会扑过来。”

      殷临不再问了。

      当夜,孙昭轩让李穆年故意将几辆辎重车停在谷口外,又派了几名斥候装作疏忽大意,在那条路上来回了两次。天亮时,于文焕的探马发现了那些辎重车的痕迹——一切就如孙昭轩所料。

      于文焕率骑兵疾驰追入山谷。两侧坡地静得出奇,连鸟叫都听不见。副将勒马:“于帅,此地地势险恶……”

      于文焕也勒住了马。他也察觉到了。可已经晚了——身后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巨石滚落,堵住了谷口。两侧坡地上,伏兵如潮水般立起,旗帜翻卷,刀甲映着初升的日头,像一片刺目的光海。

      虞训的骑兵从南面压下来,王豫行的步兵从北面推进,殷临亲自率中军正面截击。三面合围,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于文焕在谷中左冲右突,手中的刀已经卷了刃。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旗帜倒了一面又一面,马蹄踏过尸体时溅起的泥水混着血水,把他的甲胄染成暗褐色。他还在冲,不停地冲,像是只要他还在马上,就还不算输。

      他确实杀出了一道口子。那是一个意外——南面坡地上有一处灌木丛生的缓坡,骑术精湛的兵卒可以勉强攀上去。于文焕一马当先冲了上去,身后跟着两千余残骑,像一条血线从谷底涌向谷外。

      于冷禹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她看着于文焕的旗帜向南面突围,看着南面坡地上那一片翻涌的烟尘,面上没有表情。四皇子在她身边策马,声音带着满意的微热:“他出来了。我们可以按计划收网。”

      于冷禹却摇了摇头:“他走的是南面,不是东面。”她顿了顿,“桑一烛本应该出现在那里,却没在”

      四皇子皱眉:“什么意思?”

      于冷禹看着那面越来越远的旗帜,目光平静如水:“桑一烛擅自改了我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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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一烛的判断有他的道理。在他看来,于文焕虽然急躁,但毕竟是将门之后,不至于蠢到在完全暴露的情况下选择南面那条最易被截击的路——南面虽有坡地可攀,但一旦攀上去就是一片开阔地,再无遮蔽,无险可守。他笃定于文焕会选东面,那里有山涧掩护,有树林可以藏身。

      于是他分兵去堵了东面的山涧口。他的判断很精准,精准到几乎无可挑剔。

      但他错了。

      于文焕选的那条路,恰恰是他认为不可能的那一条。

      南面开阔地上,于文焕的残骑正在拼命奔逃。他们已经逃出了山谷,但身后追兵未绝,前方又是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于文焕伏在马背上,盔甲歪斜,满脸血污,他已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人,只知道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一样砸在耳朵里。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勒住了马。他身后的残骑也纷纷勒马,停滞在旷野之上,身后是是山谷追兵,前方是朱凤山的布阵,两侧是空旷无依的野地,连一棵能遮蔽片刻的树都没有。他们像一群被赶到空地上的鹿,四周都是弓弦拉满的声音。

      幸好这里没有敌军,不然他的仅有人马都会是囊中之物。于文焕不知道的是,于冷禹原本部署了一队人马堵在这里,只是桑一烛破坏了计划。

      就在此时,南面侧翼的烟尘中忽然杀出一支生力军,军旗猎猎翻卷,上面赫然是一个“王”字——王豫行。

      王豫行本应在更远的地方待命。但孙昭轩在部署时就对他说过:“你关注好桑一烛部,不要抢攻。如果四皇子那边能自己收网,你按兵不动。但如果他们出了问题,你的人就是最后一道刀。”

      王豫行按住了自己一整天,直到看见桑一烛的旗帜迟迟没有出现在南面,而于文焕的残骑居然从南面突围出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豫行的骑兵从侧翼斜插而入,像一把锋利的刀,于文焕拼命拨转马头,试图向侧翼突去。但他没有料到王豫行冲向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侧最后那面护卫的旗帜。

      战马交错的一瞬间,王豫行从马上探身挥刀,一刀斩下于文焕首级。

      他提着头颅,策马冲出战阵,高举手中的首级。烟尘中那一声呼喊穿透了兵器的碰撞声:“于文焕已死——降者不杀!”

      战场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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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皇子大帐里,气氛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桑一烛跪在地上,甲胄没卸,脸色发白。四皇子坐在主位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火:“你改了自己的部署,让你守东面,你擅自分兵去别处。结果呢?”

      桑一烛伏在地上:“末将以为于文焕不会往这来……”

      “你以为?”四皇子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就因为这个你以为,三万人的功劳,被孙昭轩的人一刀拿走了!”

      于冷禹站在一侧,始终没有说话。她看着桑一烛伏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四皇子紧握的拳头,然后开口:“陛下,桑将军判断失误,确实该罚。但我以为,此时斩将,于军心无益。削职留用,戴罪立功,让他自己把这个人头赢回来。”

      四皇子的手微微松开:“看在冷禹面上,饶你一命。削职三级,戴罪留用。滚出去。”桑一烛叩首起身,退至帐门时,与于冷禹擦肩而过。他没有看她,掀帘而出,走出很远才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帐中透出的灯火,牙关紧咬——她在四皇子面前说的那些话,旁人听来是替他求情,可在他看来,那更像是一场表演,一个受宠的人展示她的仁慈,好让所有人都记得,是谁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殷临将战报送入孙昭轩帐中时,孙昭轩正在地图前站着。他没有看那份战报,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上,看了很久才开口:“下一战是钟虎承”

      殷临道:“是。于文焕死后,钟虎承接管了残部。他关城门据守,夜不收布了百里,任我们如何叫阵都不出战。”

      孙昭轩沉默片刻:“他拖得起,我们拖不起。正面打不进去,就得换条路走。”他抬手,在地图上京城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对章书弘说,“传信给冷舜、老贺,他们那边可以动了”

      殷临问:“大哥说的是京城?”

      孙昭轩没有回答。他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笔:“这边打不开,就从里面打开。”

      —————————————————————————————————————————————————————————

      浣衣局送衣的队伍在午后准时到达坤宁宫。

      杏儿走在队伍末尾,手里捧着一叠叠好叠齐的衣物,头低着,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她在宫里待了十五年,早就学会了把目光收在最安全的距离。她送的是皇后宫里的换洗衣裳,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后殿。?红玉正在前殿清点宫务,没有跟进来。杏儿将衣物放在后殿的架子上,目光扫过窗台,脚步微微顿住——窗台上放着一盆海棠,花开正盛,新发的几朵小花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摇晃。她认得那个品种,那是她入宫前在何府后院见过的,何老夫人最爱的那一株。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借着这个动作扫了一眼四周,然后闪身进了后殿侧廊的阴影里。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何天仪从回廊另一侧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件披风,像是出来取东西的模样。

      两人在廊柱后面相遇,相距不过一步。

      “小姐。”杏儿低声开口。

      何天仪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你……”

      “奴婢是何家旧人。”杏儿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老夫人送奴婢入宫那年,奴婢给您磕过头。小姐不记得了,但奴婢记得。”

      杏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寻常麻纸,没有落款,没有任何标记。她将信塞进何天仪手中:“有人让奴婢带给小姐的。那人说,小姐看完这封信,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何天仪将信攥进手心:“是谁?”

      杏儿摇头:“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那人说,何家还有人记得小姐。”

      后殿外传来脚步声,红玉的声音远远响起:“娘娘?您在哪儿?”

      杏儿迅速后退一步,低头垂目,退到衣物架旁,恢复成一个寻常浣衣宫女的模样。何天仪将信收进袖中,伸手从架上拿起一件外衫,像是在挑选衣物的样子。

      红玉走进后殿,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何天仪站在衣物架前,杏儿正低头往架子上摆放衣物,一切寻常无奇,没有人值得她多看第二眼。

      “娘娘在挑衣裳?”

      “嗯。”何天仪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吞,“这件颜色浅了些,换一件吧。”

      夜里,何天仪屏退左右,独坐灯下,拆开那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没有署名,字迹沉稳端正,是她从未见过的笔迹。但信中的语气,她读了几行就认出了那种分寸感——恭敬、克制,却又不卑不亢。

      “何姑娘台鉴:
      何孙两家,三代世交。何老所托付,昭轩从未敢忘。今姑娘独困深宫,四面皆敌。昭轩虽在千里之外,无日不念及此事。西宫篡政,天下共愤。然强攻易折,内溃方为根本。欲破此局,非有内应不可。而内应之人,非姑娘莫属。姑娘在宫中,可近三皇子,可察诸臣动静。宫中一纸消息,胜过城外十万雄兵。此事成败,系于姑娘一身。昭轩不敢轻言‘救’字,只愿与姑娘合力,扳倒西宫。杏儿可靠,此后每三日,她当送浣衣入宫。若有要事,姑娘可在后殿窗台放海棠为号。另有一信,附于此处。此信需由姑娘转交三皇子。何时交,如何交,姑娘自决。只须记得,此信入他之手,便是局开之时。昭轩顿首再拜”

      何天仪读完了信,没有立刻放下,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从纸边攀上来,慢慢卷曲、发黑、成灰,落在案上。她吹去灰烬,又展开第二封信,看了一眼内容,便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封信要交给三皇子。她知道该什么时候交。

      何天仪等了三天。

      她等到一个三皇子独自前来坤宁宫的夜晚。他坐在她对面,像往常一样沉默,脸上带着那种疲惫的、少年人似的茫然。她没有立刻拿出那封信,只是给他倒了杯茶。茶喝了半盏,三皇子问她:“你最近怎么不出宫走走了?”

      “臣妾不想出去。”何天仪低下头,“臣妾怕……”

      “怕什么?”

      何天仪没有回答,只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敢说出口。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臣妾今早醒来,在茶盏下面发现了这个。臣妾不敢看,也不敢烧,只能等陛下来。”

      三皇子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去拿。他看了何天仪一眼:“你不知道是谁放的?”

      “臣妾不知道。”何天仪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妾只是觉得……这事不该瞒着陛下。”

      三皇子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拆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扎在同一个地方:

      “西宫垂帘,帝位虚悬。朝政皆决于帘后,三军号令不出宫门。此非社稷之福。殿下若欲振纲纪、收权柄,当自立自强,勿使神器久落妇人之手。朝中掌权者,愿效命于殿下。”

      三皇子的目光落在纸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喉结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时他怕,第二遍看时他开始想了,第三遍看时那层薄薄的恐惧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抬起头,看着何天仪:“你……看过了?”

      何天仪摇头:“臣妾不敢看。”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平稳而轻,“臣妾只认得那是字,却不认得那些字写了什么。”

      三皇子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何天仪,那背影僵直而沉默,像一棵在风里被压弯了、却又没有折断的树。窗外夜色沉沉的,压着整座京城。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久到何天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朕该怎么做?”

      何天仪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像真的不知道。

      三皇子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回御书房。他走了很久,在宫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信就在他袖中,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热的铁。他最终站在了西宫佛堂的门前,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陆鱼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

      三皇子跪在她身后,将那封信放在案上,声音低哑:“母妃,儿臣今早发现的。不知是谁放在儿臣案上的,儿臣不敢隐瞒,特来呈报。”陆鱼没有立刻开口。她捻着佛珠,将那封信看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

      三皇子跪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句话,便叩首退了出去。他走出佛堂时,夜风吹过来,他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如果母亲相信他与这封信有关,他会失去一切;如果母亲不相信他与这封信有关,又会不会觉得他连这种机会都不敢抓住?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输了。

      陆鱼独坐佛堂,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朝中掌权者”——这语气,像是某个旧臣。“勿使神器久落妇人之手”——这三句话里藏着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能积出来的。她心中慢慢浮现出几个名字,掌权者能有几个,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人。她将信纸折好,对桂芝说:“从今日起,盯紧朝中大员,尤其是……于朝思、曾尚,还有柳鸾。谁动”,谁可能有鬼。”

      同一时刻,三皇子回到御书房,关上门,在黑暗中独坐了许久。那封信已经被母妃收走了,但信上的字还留在他脑海里,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勿使神器久落妇人之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想过。

      他不敢想,可它已经在那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宫信暗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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