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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双璧合策 两军列阵于 ...

  •   联军大营·晨

      孙昭轩站在地图前,晨光从帐帘缝隙中漏进来,在案上落下一线青白。他的手指按在雁门关外的平野上,凝神片刻,没有开口。殷临立于身侧,章书弘站在另一边,手中执着一卷尚未展开的简册。

      景洵站在帐门内侧,没有出声,但他那目光随着章书弘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专注,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虽不锋利,却已经有了形状。孙昭轩余光扫过他,没有说什么。

      角落里,景恩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像是百无聊赖,又像是心不在焉。但他耳朵微微动着——每一个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方位的部署,都被他按进脑子里。

      殷临低声问:“今日如何对阵于文焕?”

      孙昭轩收回手,直起身,道:“于文焕本人不足为虑。但他的阵中还有钟虎承,钟虎承虽不经战事多年,毕竟是老将,不至于一触即溃。你告诉王豫行,正面压上的时候不要急于求成,等他变阵再说。”

      “若他不肯变呢?”章书弘问。

      孙昭轩看了他一眼:“那就逼他变。让虞训骑兵虚晃一枪,不切进去,只在外沿搅动烟尘,逼他调动左翼。他一调,口子就露出来了。正面于冷禹肯定可以发现破绽”

      章书弘点头:“末将明白了。”

      景洵站在一旁,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没有开口,但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晨雾散去,鼓声初起,联军开始拔营列阵。

      孙昭轩掀帘出帐,翻身上马,晨光打在他脸上,清寒而明净。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帐方向——姚墨月站在远处,抱着八皇子,没有走过来,只安静地望着他离去。白岑一站在她身侧,轻轻拍着八皇子的背。

      姚墨月的手揣在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硬硬的纽扣,又缩了回去。

      两军列阵于平原之上,旌旗在晨风中翻卷如浪。

      西宫军的阵列铺展开来,步骑相间,车阵交错,看起来气象森严,于文焕的帅旗立在阵中,迎风翻动。他本人骑一匹枣红马,甲胄崭新,鞍辔鲜亮,只是握缰绳的手微微出汗。

      钟虎承策马立于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于侄,帅旗太靠前了。”

      于文焕没有听到——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有理会。他已经不年轻了,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他不打算因为旁人一句话就退后半步。

      于冷禹在联军阵前的高坡上勒住马,目光扫过对面的阵型,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于文焕布的是攻守兼备的方阵,左右两翼间距过大,中军与前锋脱节。”她顿了顿,“先打中军的衔接处,吸引他的兵力往中间聚,孙昭轩侧翼主攻一侧,他的阵型很快就会乱。”

      四皇子勒马立于她身侧,语气平常:“听你的。”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令旗挥动,朱凤山的中军开始前压。从阵中推出,步伐整齐,盾牌叠成一道铁墙,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间隙上。西宫军前锋迎上,刀盾相撞,喊杀声如潮水般从两阵之间涌起。

      景洵在后面勒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他见过校场演武,见过操练阵型,但真正的战场是另一回事。那不是字,是喊声、铁器碰撞的刺响、马蹄踏过泥土的沉闷震颤。有人倒下,就再也没站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没有移开目光。

      “时机到了,殷临看你的了”孙昭轩心道。

      果然,我方虞训的数千骑兵从侧翼斜刺而出,马蹄卷起漫天烟尘,像一道锋利的刀从侧面切入西宫军的阵列。他们没有直接冲撞,只在外沿疾驰,搅动烟尘,逼对方调动左翼。于文焕果然下令左翼前移——只这一个动作,衔接处就露出了缝隙。

      于冷禹看得分明。当即传令挥旗,正面步兵猛地前压,如铁锤砸在那道缝隙上。西宫军左翼与中军脱节,阵脚大乱。传令兵往来奔走,于文焕的帅旗在阵中摇摆不定,像一个摔倒的人挥着手臂想抓住什么。联军趁势压上,西宫军溃退如潮水退去。

      于冷禹在阵前看着这一幕,面色如常,手指没有离开剑柄。

      四皇子勒马转身,扬声对众将说:“首站取胜。冷禹,这一仗是你打的。”

      于冷禹微微颔首:“是陛下调度有方。”

      四皇子笑了笑,没有反驳。

      朱凤山拨转马头,一言不发地走了。他的手攥着缰绳,握得手指发白。

      夕阳落在营帐的顶角上,将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殷临将战报简册递到孙昭轩案上:此战小胜,歼敌近七千人,于文焕残部退入雁门关内重整。”

      章书弘补充道:“但他不会就此收手,他一定还想再打。”

      孙昭轩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搁笔时顿了一下,道:“钟虎承在阵中劝过于文焕撤帅旗,于文焕没听。”

      殷临一怔:“这个细节大哥注意到了?”

      “当时看得清楚。钟虎承的帅旗比于文焕的靠后两步,两人说话时,钟虎承的位置偏了半尺——那是劝谏者的姿态。于文焕没听,所以才崩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这一仗他输在阵上,下一次,他会输在心急上,吃更大的败仗,他的确不足以是我们的对手”

      章书弘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片刻后,殷临折返帐中,声音压低:“大哥,我的线报说朱凤山回营后气的摔了茶盏,说——‘仗都是她打的,功劳都是她的,我们冲在前面算什么?’原话还不止这些,据说还骂了更难听的:‘说是妖妃挂帅,闻所未闻。’”

      孙昭轩听言,微微一笑,在竹简上又记了一笔,搁下笔时才缓缓开口:

      “由他说去。火越烧越旺,离烧到自己就越近了。”

      —————————————————————————————————————————————————————————

      暮色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泛黄的旧档册上,薄薄一层。

      贺百麓坐在案前,听心腹回话。烛火在他背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翠儿不在了。”心腹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承平十五年冬天染了肺痨,没熬过去。葬在京郊乱葬岗,年头久了,已经找不着了。”

      贺百麓沉默片刻:“小娥儿呢?”

      “小娥儿在尚食局待了五年,得罪了管事姑姑,被赶出宫了。出宫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去了江南,有人说早就死了。”

      贺百麓的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杏儿呢?”

      心腹抬起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杏儿还在。在浣衣局待了十五年,从一个小丫头熬成了姑姑,没人动过她,她就像……浣衣局的一件旧衣裳,挂了十五年,没人记得,也没人想起。”

      贺百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暮色中的宫墙只露出一线模糊的轮廓,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

      “想办法把消息递进去。”他说,“浣衣局每日往各宫送衣物。把纸条塞进她待送的衣裳里。”

      “写什么?”

      贺百麓沉默片刻:“就写——‘何家旧人,尚在人间。’”

      —————————————————————————————————————————————————————————

      山谷·黄昏。

      姚墨月已经独坐了许久。

      帐中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在帐壁上投下她单薄的影子。她第三次从袖中取出那枚纽扣,展开掌心,让它躺在那里。

      明黄色的,拇指大小,圆润光滑,边角有一道极浅的磨损痕迹。北宫妹妹死前攥着它,攥到死也没有松开。她想起那一夜——乱军之中,她抱起那个婴孩,血水浸透了襁褓,一抬头,看见北宫妹妹的手还攥着,指节僵白,掰都掰不开。

      她当时以为那是恐惧的余力。但现在她知道,那是另一种东西。

      明黄。那是皇子才能用的颜色。

      她把这枚纽扣反复端详,指尖沿着边缘缓缓摩挲,像要把每一道纹理都刻进记忆里。如果北宫的死真的与皇子有关……她一个一个地想过去——

      四皇子在北疆千里之外,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六皇子那时在南宫的护卫下转移,身边有人证,每一刻的行踪都有人记得。剩下的呢?

      三皇子景嘉,那时已经登基,在宫中。他有可能出现在那里吗?五皇子景启,失踪至今,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七皇子景恩——她自己的儿子,那时“恰好”出现在那附近,浑身血污,说是从追兵手中逃出来的。

      她握着纽扣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想起那一夜,景恩回来时站在她面前,脸上有血,衣襟上有血,她当时只顾着心疼,没有问细节。那血是从哪里来的?他真的是在逃命吗?

      她把纽扣握在掌心,用力握紧,又慢慢松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可那纽扣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团火,烧得她指尖发疼。帐帘被掀开,白岑一抱着八皇子走了进来。

      “南宫娘娘,”她轻声唤,“该用饭了。”

      姚墨月没有抬头,只说:“你先吃吧,我不饿。”白岑一没有走。她在姚墨月身边坐下,把八皇子放在榻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再开口,只是陪着。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八皇子的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落在姚墨月的袖口上。白岑一轻轻地替八皇子掖了掖衣角,不经意间,看见姚墨月指间那枚明黄色的纽扣,但那一眼很快,像是不曾看见一样。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无论是什么,别一个人扛着。”

      姚墨月没有说话,但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她将纽扣收回袖中,低声道:“我知道。”

      白岑一抱起八皇子,没有再停留,轻步走出了帐外。

      夜深了,营火渐稀,旷野沉入黑暗之中。

      景洵坐在帐外的一块石头上,冷风从旷野尽头吹来,将他肩上的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他没有起身,只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旷野,不知在想什么。

      殷临从帐中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殷叔叔,”景洵忽然开口,“你见过何天仪吗?”

      殷临怔了一下:“何……皇后?没有。怎么突然问起她?”

      景洵摇了摇头:“舅舅说她被关在宫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里,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人被关着,应该很难受吧?”

      殷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目光却比同龄人深得多。他没有追问那个问题的来处,只安静地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有些事急不来。”

      景洵没有再接话。他坐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低声道:“我知道。”

      然后他转身回帐。殷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才收回目光。

      而在隔了几个营帐的另一座帐中,灯已经熄了,但帐中人没有睡。

      景恩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周围都已睡熟之后,才从床铺暗格中取出那个小本子,借着从帐缝漏进来的月光,拿出一封信拆开。

      里面写着什么无人知晓,但看完重新躺下时,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信的封面上,月光隐隐约约照出一个“柳”字。

      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穿过了沉沉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双璧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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