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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孤坟遗书 你背叛母兄 ...

  •   孙昭轩马不停蹄来到北疆的当天,他连住房都没进,先去拜会了四皇子。

      营帐里炭火烧得很旺,但四皇子景展坐在案后,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这北风呼啸的边关上,连坐姿也不能松懈半分。

      孙昭轩掀帘入帐时,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先抬手示意了一下:“坐。”

      旁边的亲卫给孙昭轩斟了一碗茶。茶是热的,碗沿粗糙,是典型的边关器物。孙昭轩端起来没有喝,等着四皇子放下笔。片刻后景展把公文搁下,抬起眼来,看着孙昭轩,目光像一道被压了很久的弓弦,绷着但还没有放:“水乡侯这趟劳军,恐怕不只是替朝廷送几车粮草来的。”

      孙昭轩把茶碗放回案上:“殿下知道臣来做什么。”

      四皇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按在案沿上,指腹压着一道旧木纹,像在确认那条纹路的走向。营帐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查我母妃,我为何要纵容你?”

      孙昭轩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因为臣在帮殿下做一件殿下自己不方便做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臣扳倒你母妃,殿下就少了一个挡路的人。二皇子倒了,殿下面前的路就宽了一半。你不可能自己挥刀向你母妃”他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对方把那句话称过一遍重量,然后才补了一句:“殿下想要的,臣不会拦。臣做的,殿下也不必拦。于冷禹应该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把炭火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

      景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一眼帐帘的方向:“你算到了她在我这?”

      孙昭轩没有回答,只是坐着。片刻后帐帘被掀开,于冷禹从后面的隔帐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玄色装,没有披甲,像是刚从地图前起身的。她在孙昭轩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孙昭轩看了她一眼:“三小姐在殿下军中,看来已是来去自如。”

      于冷禹把茶碗搁下,迎上他的目光:“你查你的案,我不拦你。东宫要倒,于家要散,这一定是最终结果。但——”她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以后你孙昭轩要挡我的路,我也不会让。”

      孙昭轩没有接那句“以后”。他只是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朝着于冷禹的方向举了一下:“那说好了。眼下这一局,各走各路。”

      于冷禹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碗,没有碰,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举了一下,然后各自饮尽。

      四皇子坐在案后,看着两人隔着一段不大的距离各自把空碗放下,没有插话。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说给孙昭轩听的,又像是说给于冷禹听的:“你们两如果能在同一个阵营,不敢想象。”于冷禹没有接话,孙昭轩也没有,他们知道这不可能。

      出了帅帐,殷临已经等在辕门外了。他看见孙昭轩走出来时没有上前,只是靠在栓马桩上,等他走近了才开口:“北风大,冷吧?”孙昭轩说:“你等多久了?”殷临说:“从你进帅帐开始。”

      他转身往营盘深处走去,孙昭轩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排排营帐和正在擦拭武器的兵士。殷临推开一扇半旧的帐门时侧过身,让孙昭轩先进去,然后放下帘子。帐内点着一盏油灯,案上摊着几幅舆图和一份名单。殷临走过去,在案角坐下,把那名单推过来:“林家以前的老兵。林帅走后,这些人一直没散,也不肯跟别人。林姑娘出事后,他们更不肯散了。”他顿了顿,“他们只认林家。林姑娘已经不在了,但林孙二家的关系——他们认这件事。”

      孙昭轩看着那份名单,没有翻:“多少人?”殷临说:“能拉的,已经上万,还在扩大。都是老兵,打过仗的,不是新兵蛋子。枪在手就能上马。”他停了一下,看着孙昭轩,“大哥,我们现在手里已经有一支能打的人了。将来就算天下真的大乱,我们也未必是站在别人身后的人。”

      孙昭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名单合上放回案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以后的事。”他抬起头,“我今天是来找林帅的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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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昭轩离帐后,于冷禹在四皇子身前坐下,斟了杯茶一饮而尽:“殿下在想什么?”

      四皇子沉默片刻:“皇后一死,母后已是名正言顺的继后人选,届时二哥就是嫡子。”于冷禹微微一笑:“嫡子又如何?名头好听些罢了。真到争储的时候,谁还看这个?”

      四皇子摇头:“不,那些老臣最看重的就是嫡庶名分。二哥一旦成了嫡长子,朝中至少一半人会倒向他。”

      于冷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那殿下打算怎么办?”四皇子看着她,目光沉了下去:“二哥若真上位,便是我动手之时。”

      于冷禹笑了,嗤嗤地。两人对视,帐外北风呼啸,帐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放下茶盏,轻声道:“你背叛母兄,我背叛父兄。殿下,我们倒真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天生一对。”

      四皇子听罢哈哈大笑:“于冷禹,真想不到,这般好看的姑娘,心肠却这样毒。”

      于冷禹一愣——她自负智谋多年,被一个男人这么直白地夸好看还是头一回。她偷看了他一眼,大姐可以是皇子妃,我何尝不能是?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她按了下去,她想做的,远不止那些——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个女公爵,凭什么不能是我于冷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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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草原。

      天高地阔,风卷草低。孙昭轩和殷临在草原上奔波了两日。按照孙昭轩手绘的地图,林侯爷所说的那处山坳应该在这片区域,可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相似的起伏,哪里有什么山坳?

      殷临勒住马,望着远处的雪山,眼中满是疲惫:“大哥,会不会记错了?林侯爷当年只是随口一说……”

      孙昭轩摇头:“我记得清楚,一定在这附近。”

      他取出地图,又看了一遍。图上圈着一片区域,旁边标注着“形似卧牛之石山”。可放眼望去,并没有哪座山像卧牛。

      “再往前走走。”殷临收起地图,一夹马腹。

      两人继续深入草原。天色渐暗,夕阳将草原染成金色,远处的雪山被晚霞映得通红。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扎营,准备明日再寻。

      篝火旁,殷临望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道:“你说林侯爷留下的那些东西,真的能揭开真相吗?”

      孙昭轩沉默片刻:“不管能不能,我们都要找到。”

      夜深了,草原上只有风声。两人轮流值夜,不敢放松警惕。

      天色微亮,草原上起了薄雾。

      孙昭轩和殷临在草原上呆了一天,又累又饿,马匹也已口吐白沫,只能牵着走。他们躲进一处山坳,靠在一块大石上喘息。

      孙昭轩闭着眼,脑海中全是林侯的影子。在北疆的时候,他才十岁,记忆很模糊。但觉得似乎来过这里。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的大石上——那石头横卧,形似卧牛,上面布满青苔,隐约可见一个刻痕。

      他猛地坐直身子,仔细看去。

      青苔之下,一个古朴的“林”字赫然在目。

      “殷临……”他的声音发颤,“你看。”

      殷临顺着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他站起身,用手拨开青苔,那个字越来越清晰——是刀刻的,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山坳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坟包静静伫立,没有墓碑,只有这块巨石为记。坟前杂草丛生,显然多年无人祭拜。

      “林侯,我们找到了您了”

      孙昭轩站望着这座孤坟,心中五味杂陈。林侯真的把自己葬在了这里,葬在这片他深爱的草原上。那三个木箱,应该就在坟中。

      他转头对殷临轻声道:“天亮了。我们得赶紧开墓,取到东西后立刻返京。时间等不了了。”

      殷临点点头,两人开始动手清理坟前的杂草。

      远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草原上,将那座孤坟镀上一层金色。

      两人动手掘开坟茔。土层渐深,露出三个木箱。孙昭轩撬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叠叠发黄的手札、边防图、家书。最上面放着一封密封的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女亲启”。

      殷临颤抖着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展开的瞬间,仿佛有一双手拨开了时间的帷幕。孙昭轩和殷临并肩坐在墓前,一同读着林侯的字迹。那字迹时而沉稳,时而颤抖,一笔一划都像是从心底剜出来的。

      【二十年前·京城】

      我在宫里待了不到十年,一辈子都在还那十年欠下的债。

      那一年,东宫祝久翎入宫。她美艳张扬,盛气凌人。一次宫宴上,我当值,小事惹到了她,祝久翎瞥了我一眼,嗤笑道:“你一个侍卫官,也配和本宫说话”那眼神里的轻蔑,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后来陆嫔——也就是后来的西宫——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件事。隔了几日,我在宫道上遇见她,她让人递了一盒伤药过来,什么都没说。我后来才知道她是从太医那边拿的,说是风寒,实则是替我备的。我没有用那盒药,但我一直留着。

      承平二年七月,陆嫔快要临盆了。有一天她私下让人传话请我去了一趟她宫里。她说——我至今记得她当时的语气,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祝嫔这个月处处针对我,我担心生产那夜她不会让我平安过去。你能不能替我调一批你信得过的守卫,那夜你亲自守着暖宫的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落泪。我答应了。我那时想的是祝嫔那样刻薄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陆嫔是唯一的明白人,我不能让她在那种时候被人在背后捅一刀。

      那夜是我亲自换的防,十二名守卫全部换成了我手底下最信得过的人。暖宫的门是我守的,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半步。陆嫔的产房里先是一阵忙乱,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来来回回地走。后来突然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很低,像是被捂着嘴的。再后来刘太医进去了,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有人从里面出来,说祝嫔那边产下男婴,但孩子没活下来。

      那夜之后,我越来越觉得不对。我后来才慢慢拼出那夜的全貌。她让我站在门外,是为了堵住那扇门,挡住所有不该进来的人。

      我把我知道的碎片拼在一起之后,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我想到她是如何在我面前流泪的,如何说她怕祝嫔害她——那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到今天都不知道。但我已经做了。林家的爵位是我在北疆一刀一刀打下来的,跟京城里那些事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这辈子再也没能忘记那个夜晚。我离开京城去北疆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回来的时候已经老了,老到不想再走进那道城门。

      那件事锁在我心里四十多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现在它在这里了。

      孙昭轩把那卷纸放下时,手在纸缘停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产子之夜的故事在他心中已经拼凑出了大概,现在只差蒲州的最后一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孤坟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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