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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宫崩殂 这宫里,没 ...

  •   承平十九年,三月初九。皇后章镜华,崩于中宫。

      消息传出时,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宫城的琉璃瓦,像一层素白的孝衣。各宫嫔妃匆忙换上丧服,赶往皇后中宫。

      何天仪守在榻前,握着皇后的手,已经整整一夜。那只手从温热变得冰凉,从柔软变得僵硬,可她不肯松开。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

      皇帝站在榻边,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弯下腰,轻轻合上皇后的眼睛,只说了一句:

      “你……好好歇着吧。”

      梓宫移至奉先殿,丧仪按制操办。各宫嫔妃轮流守灵,七日之内,不得间断。

      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后无子,中宫空悬。

      意味着什么。

      孙昭轩入宫时没有走正门。

      他从南宫小院那道侧门穿进去时,姚墨月正坐在廊下,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皇后走了。”

      孙昭轩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绕弯子:“陛下已经让东宫代摄六宫了。等皇后七日丧仪一过,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继后。到时候她手里捏着凤印,我们做的一切都会被翻过来。”

      他顿了一下,“我现在已经基本可以断言,大皇子是东宫所害,但我们必须找齐证据,找准时机。需要你在后宫全力争后,能拖一天是一天。她只要觉得你在争、在跟她抢,她就会把力气花在你身上,如果能让她犯些错更好,我们现在需要时间。”

      姚墨月点点头,“我会想办法,你也务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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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时,书房里已经坐满了人。孙昭轩把一叠旧纸推到案中央,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影子。他的声音不高,但书房里很安静,每一句话都没有被风吹散:“大皇子是被残害而死的。制衣局的衣裳、太医院的药方、雨夜的那道身影,刘太医井中留下的记录——所有的点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大皇子是被人捂死的,那个人穿了私制的衣服,在雨夜伪装成西宫的模样,进了宫里。”

      孙昭轩顿了一顿,“你们觉得凶手会是谁?”

      屋子里一片沉默,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他没有再说下去,像是在等这些话在自己心里落稳。片刻后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但有一件事我还想不通。西宫明明应该是受害者——她的儿子被人害死了。但从头到尾,她的表现不像一个要替儿子讨公道的人,这么多年她从来不追究这个事情,不想让真相水落石出,甚至我感觉除了东宫还有人在靠近真相的时候拦路。”他停下来,烛火在他和众人之间跳动了一下,“一个人明明应该是受害者,却不想让真相水落石出,那会是什么原因?只有一种可能——她也在害怕真相。”

      于冷舜靠在窗边,没有接话。

      孙昭轩的目光从案上那些旧纸上面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像是越过那些纸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可我想不通。她能有什么秘密,比杀子之仇更大?”

      他顿了一下,“所以北疆和蒲州,这两条路我必须都走完。北疆有林侯的遗骨和遗信,蒲州有那个叫王阿怜的稳婆。”他收回目光,转向众人,“北戎最近动作频频,我正好可以借劳军的名义出行。郑文忠明日便上奏,请陛下遣臣往北疆劳军,这种千里迢迢又没油水的差事于家不会抢。贺百麓留在京中放烟雾弹,查一些无关痛痒的旧事,把东宫和于家的视线引开,可以放几个假消息,看会不会传出去,传给了谁?另外顺便查一查西宫进宫之前的事——她入宫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有没有旧案。”

      贺百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于冷舜正要开口,孙昭轩已经看见了她:“你的任务就是养伤。蒲州那边——”于冷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给她接话的机会——一道声音从孙昭轩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那道空隙里。

      “我可以去。”

      白岑一站在内室的门口,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像是刚把茶沏好,正巧听见了那一句。她走到案前,把茶盏放在孙昭轩手边,然后站定,看着孙昭轩:“认得我的人很少。我又懂一些医术,如果要接触民间稳婆,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她没有说“让我去”,也没有说“我想去”,只说了一句:“我是最合适的。”日光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孙昭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们在蒲州汇合。务必小心”白岑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孙昭轩把目光从她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他低下头,开始在手边一卷空白的纸上写下行装的清单。他的笔迹很轻,像是怕落笔太重,惊动窗外那片已经铺好了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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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内,于朝思坐在主位,满面红光。种种消息表示,东宫即将继后。他端着茶盏,喝得滋滋有味。

      于冷锋在一旁陪笑,附和着父亲的得意:“父亲,等二皇子成了太子,咱们于家就是第一外戚,看谁还敢跟咱们作对!”

      于朝思捋须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于冷禹坐在下首,面色平静,她本就不想来,怕父亲看出她已与于家貌合神离,最终还是来了,听着这些愚蠢的话语,心中暗暗叹气。

      他们只看到东宫继位的好处,却没看到孙昭轩这些日子的动作。

      “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于朝思看向她:“怎么?”

      于冷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父亲觉得,孙昭轩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于朝思眉头一皱:“查大皇子案呗。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出,他能查出什么?”

      于冷禹转过身,目光深邃:“可万一呢?据说陛下又安排马上又要去前线慰军,会是过去送物资这么简单吗?万一他查出了什么,东宫这次出来,就不是继位,而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于冷锋嗤笑一声:“三妹,你也太小心了。东宫是什么人?能让他这么轻易斗倒?倒是我看你,好像现在心思不在对付孙昭轩身上”

      于冷禹没有理他,只是看着于朝思:“父亲,万一东宫那边有什么闪失,咱们于家,是不是就跟着一起沉?父亲,我也去一趟北疆,看看孙昭轩到底要干什么”

      于朝思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三女儿,每次都要跟他唱反调。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于冷禹漏出了一丝隐秘的笑容。

      同日晚,北疆大营。

      四皇子景展独坐帐中,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信是于冷禹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京城或有变,东宫恐有祸。对殿下而言,这是天赐良机。母妃与二哥若倒,殿下再无掣肘。静待时机,渔翁得利。”

      四皇子看完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帐外,北风呼啸。他望着南方的夜空,目光灼灼。

      “快了。”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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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下来,孙昭轩两日后出发,他想到即将和扩别一年的殷临重逢,不免心潮澎湃。

      这时候,于冷舜、贺百麓登门而来。

      贺百麓一进门就拱手道,“侯爷,你上次交待的,我查到了。这是礼部旧档里翻出来的——承平元年,播州陆家卷入土司谋反案,共十三人被斩,家产尽抄。西宫姓陆,籍贯正是播州。”

      孙昭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贺百麓继续道:“她的父母虽未被问斩,但抄家后居无定所,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那时陆鱼不过八九岁。我又托人翻过刑部底档,那桩案子的证据漏洞百出,只是那时先帝刚登基,需要立威,陆家恰巧撞上了刀口。”

      于冷舜接话:“所以是一桩冤案?”贺百麓点头:“是不是冤案,已无人说得清了。但我找到一个当年在刑部当差的老吏,他说案子办完之后,陛下曾在御书房独坐一夜,第二天把主审官叫去骂了一顿。可骂归骂,人已经杀了,总不能让他们活过来。”

      于冷舜冷笑一声:“为了面子,几条人命就白送了?”贺百麓叹了口气:“更荒唐的是,当年满朝文武,只有一个人敢替陆家说话,一个三品官,姓曾,在朝堂上跪着求先帝重查,结果被罢了官,发配岭南,死在半路上。”

      孙昭轩的目光陡然凝住:“姓曾?”

      贺百麓迎上他的视线:“曾尚的曾。”

      屋内安静了一瞬。孙昭轩没有立刻开口,他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像在心里把那几条线慢慢接到了一起。片刻后他抬起头:“所以曾尚背后的人,恐怕不是东宫。如果陆家冤案是真的,西宫进宫的目的,未必只是为了活命。

      于冷舜沉默了一会儿:“那曾尚若是西宫的人,对我们来说是敌是友?”孙昭轩沉吟道:“他现在明面上是东宫的人,可如果他真正的线头在西宫手里,那他就是一枚双面棋。”

      “又是恩情的羁绊”。

      他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了下去:

      “这宫里,没人是不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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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后,姚墨月照例去御花园散步。这几日她出入频繁,就是为了给东宫“造机会”——她知道东宫的人在盯着她,知道那些人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祝久翎。她等的就是这个。

      走到假山附近时,她放慢了脚步。这座假山堆得极高,怪石嶙峋,有几处看着就不太牢靠。青鸢紧跟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咔嚓”——姚墨月抬头,一块磨盘大的山石已松动脱落,直直砸了下来!“娘娘小心!”青鸢飞身扑来,一把将她推了出去。石头擦着姚墨月的肩侧砸落在地,“轰”的一声尘土四溅。她踉跄几步才站稳,肩头火辣辣地疼。青鸢抬头望向假山顶——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石壁后。“娘娘有人!奴婢去追!”青鸢拔步要追,却被姚墨月一把扣住了手腕:“别追,追不上的。”

      她低头看着那块石头,边缘有新撬的痕迹,不是自然松动。她冷笑了一声,拍了拍衣上的灰尘:“落石砸死,推说是意外,倒是好手段。”

      说完,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心掂了掂。然后她没有犹豫,抬手,用力,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左臂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清晰得像一根树枝被折成两截。

      青鸢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娘娘!”

      姚墨月脸色霎时惨白,冷汗瞬间浸透额发。她松开手,石头滚落在地,左臂软软地垂了下去,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可她嘴角仍浮着一丝笑意,声音发着颤,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去找姚万盛让他立即禀报陛下,说本宫在御花园被落石砸伤,伤势严重。”

      青鸢怔怔地看着她,瞬间明白了——眼泪涌上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飞奔而去。

      姚墨月靠在栏杆上,垂着那只折断的手臂,疼得几乎要昏过去,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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