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魔王献上剧本》今夜好梦

57、第 57 章 倏忽惊雷

　　王宫的另一处，梅森也给伊莱包扎好了伤口。

　　“谢谢你，梅森。”

　　梅森将伤药和包扎用的绷带收好，对伊莱说：“不用谢。”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您和勇者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你看出来吗，”伊莱扯了扯绷带，“我以为你不会问。”

　　梅森道歉：“是我冒犯了吗，伊莱大人，对不起。”

　　伊莱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回到森林后，我很少听到这种问题。当初在教廷，有一大半的人都和我说过，请和勇者大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包括艾利奥特。”

　　“您是说，圣子。”

　　“是。”伊莱解释说，“不过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他们不希望勇者和精灵过于亲近，受到太多来自森林方面的影响。”

　　“您为什么对勇者这样好？”梅森的脑海中浮现出罗斯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问，“我想应该有除了预言之外的原因。”

　　伊莱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他的相貌的确不太能吸引精灵。如果他能和那位叫以诺的少年一样，我想我也不会那么坚决地离开教廷。”

　　“但是在那个时候，我总能在他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为了维护精灵和人类的友谊，表示共同抗击黑暗的决心，精灵王应教皇的邀请，派遣精灵前往教廷担任职务。伊莱就是那个被派去的精灵。

　　“罗斯被接到教廷那年才八岁，那时候我已经在教廷待了十三年。他虽然是勇者，但是身边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孤零零的一个。我看出他很聪明，但这点聪明在那座宏伟的圣城里太微不足道了。所以他每次向我求助，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帮他。”

　　梅森默然，精灵很少离开故土，当初伊莱独自留在教廷，想必也是一样的孤独。

　　这样的情况在精灵里比较少见，他正想着该怎么安慰伊莱，门外的小径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恕我直言，您只是将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了他的身上。但是一棵树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相似的经历也不一定会塑造出两个感同身受的个体。”

　　梅森抬头望去，竟然看见洛希恩从花草掩映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晚上好。”洛希恩打了个招呼，“我并非有意偷听，您刚才就看见我了，不是吗？”

　　梅森惊讶地看向伊莱，伊莱的表情平静，看起来是默认了这句话。

　　“神官，你怎么会在这里？”梅森询问道。

　　“我来看看坎贝尔阁下的伤口如何？”洛希恩回答。

　　“情况不是很严重，我已经替伊莱大人包扎过了。”梅森说。

　　洛希恩点头，伊莱再次声明：“我说过，是我打断了他们的比试，你和你的学生不用觉得抱歉。”

　　“可是如果我不来，又怎么能听到您刚才的那番话。”洛希恩停顿一下，“您是说给我听的吧？”

　　伊莱没有回答，再次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洛希恩微微一笑：“您对他有些太好了。但是要让您失望了，我没有去教廷任职的打算，所以应该帮不上他。而且，我只会有以诺一个学生。”

　　梅森这下听懂了。今天下午勇者输给了以诺，而神官又是以诺的老师。伊莱大人应该是希望神官因为勇者幼时的经历对他产生一些怜爱，继而教导他一番吧。

　　梅森觉得这不太可行，先不说以诺对神官的感情，只说神官本人的意愿。梅森想了想，就算神官给他的感觉很难接近，以诺也是最靠近他的那一个。至于其他人，大概不是可怜就能引起神官关注的。

　　伊莱依旧不说话，洛希恩便接着问：“您刚才说了他和您的相似之处，那您离开教廷的理由呢？”

　　伊莱终于抬眼看向洛希恩，他其实想问洛希恩对勇者就是这样的不客气吗，但在看见洛希恩眼睛的那一刻，他又不想问了。

　　这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和讥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伊莱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洞察了一切。再一想罗斯这些天对这位神官如此殷勤，他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了。

　　虽然有些可惜，但伊莱并不想为罗斯的事再耗费太多的心力。“我已经返回森林，教廷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既然你并不想去圣城，那你可以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梅森很喜欢你和你的学生。”伊莱说。

　　通常来说，精灵对喜欢的对象会格外偏心，但这个年轻的高等精灵对罗斯的态度却非常一般。洛希恩心道，多情果然伤人，连精灵这种固执的种族都接受不了。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固执，才更接受不了。

　　不过也算好事，洛希恩温和地回答：“感谢您的好意。”

　　“不过，我今晚来还有一件事。”洛希恩的视线扫过梅森，看向伊莱。“您知道一位叫做西耶娜的精灵吗？”

　　——

　　“西耶娜，美丽的公主，森林的宠儿，你从我家门前路过了吗，如果没有，我为何看见了月光的裙摆和飘动的长发。”

　　“西耶娜，动人的双眼，温柔的脸颊，你从我的心上路过了吗，如果没有，我为何梦见了盛开的鲜花和绚烂的晚霞。”

　　“西耶娜，让我为你唱一首歌吧，不为森林里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只为幻想中与你共度的这一刹那。”

　　“你听到我的歌唱了吗，西耶娜？”

　　修长的手指在里拉琴的琴弦上滑过，随意地拨动，弹奏出简单的曲调，洛希恩坐在距离王宫不远处的一棵巨树的枝干上，随口念出了几句刚刚编造的情诗。

　　有精灵抬头，望向他的方向。洛希恩恍若未觉，继续拨动琴弦。

　　莱恩无声地落在洛希恩身边。

　　一首简单的曲子弹完，洛希恩问：“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莱恩的声音静的像潭死水，“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看来你们没有叙旧。”洛希恩说。

　　莱恩说：“因为陛下的伪装，他没有看出我的身份。我对他说，是因为您的要求，我才会去见他。他似乎生出了疑心。”

　　洛希恩拨动了一下琴弦：“很好，希望他一会不要来召见我，我和他可没有过去可以回忆。”

　　莱恩微微低下头，像是要请罪，但却没有说话。静静地站了一会后，他轻声说：“陛下，我没有给西耶娜写过诗。”

　　洛希恩说：“你可以补上。”

　　“森林里已经没有西耶娜了。”莱恩望着独立于水泽之中的精灵王宫，眼神落寞又难过，“那些错过的时光，再也无法弥补了。”

　　洛希恩继续拨动琴弦。

　　明意刚从王宫里出来想要来找洛希恩，就遇到了结束值守准备回家休息的梅森，然后一起听见了树上的琴音。

　　这曲调像是随手拨弄出来的，琴的主人似乎并不在刻意地演奏，弹出来的音乐也沾染上了这种漫不经心的忧愁。

　　明意抬头，就看见洛希恩坐在树枝上，眼睫半垂地看着手上的琴。

　　“原来神官还会弹琴。”梅森听完一曲后说。

　　明意也是第一次听洛希恩弹这种琴。他抬头仰望着洛希恩，看见莱恩落到洛希恩的身后，问梅森：“西耶娜是谁？”

　　好像有些耳熟，但明明是第一次听。

　　梅森告诉明意：“是精灵曾经的公主。”

　　“曾经。”明意看向梅森。

　　梅森说：“西耶娜公主是王上的妹妹，在一次与恶魔的交战中受伤，被一个人类所救。公主在和人类的相处中爱上了人类，愿意放弃长久的生命，和人类相伴终老。”

　　明意低声说：“原来是这样。”

　　梅森点了点头：“精灵是会爱上人类的。”

　　明意对此并不感到奇怪，放弃长久的生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对他来说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只是觉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西耶娜这个名字。

　　“其实我没有见过那位公主，”梅森说，“她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开了，我也只听过她的故事。如果西耶娜公主还在的话，她应该和神官描述的一样吧。”

　　明意想起洛希恩刚才念的那首诗，心里泛起一阵微微的苦涩。他抬头重新看向树上，正巧和向这边看的莱恩对上了眼神。

　　就算已经和哥哥诉说过，明意心想，我还有点讨厌他。

　　不过哥哥不讨厌我的嫉妒。

　　明意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莱恩站在上面观察了一会明意，弯腰对洛希恩说：“陛下，有精灵要向您传信，精灵王和假勇者都想见您。”

　　洛希恩停下拨弄琴弦的手：“这不是你现在就告诉我的理由吧。”

　　莱恩轻声说：“我想和您的学生说几句话。”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洛希恩将琴放在树杈上。

　　莱恩恭敬地说：“我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行为，我只想和他聊聊，毕竟他是这片森林里，唯一可能体会我痛苦的人。”

　　“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

　　洛希恩盯着莱恩看了一会：“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说完他从树上站起来。

　　在洛希恩走之前，莱恩飞快地说：“主人，感谢您的诗和安慰。”

　　洛希恩没有看他，跳下树枝，避开明意所在的方向，从另一侧前往精灵王宫。

　　莱恩弯腰，捡起了被洛希恩放在一旁的里拉琴。

　　梅森看着洛希恩离开的背影，对明意说：“神官似乎是有什么事。”

　　“梅森，你先回去吧。”明意说，“我有些事要和帕克先生说。”

　　梅森看了一眼树上的莱恩，“那我先走了。”

　　梅森走后，明意跳上莱恩所在的树干，朝他走了过去。

　　莱恩看着手里的琴，在还没有见到陛下之前，那该死的恶魔就已经告诉过他，只要求求陛下，陛下就会答应的。

　　所以他求了，在找回西耶娜之后，他孤身闯入永夜宫，要魔王给他一个复仇的机会，然后在永夜宫华丽的大厅里，杀死了那两个阴险成性的魔鬼。

　　可西耶娜还是离开了他。

　　所以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这个叫以诺的少年，是预言中可以杀死魔王的勇者。

　　可他竟然爱上了陛下。

　　“帕克先生。”明意在距离莱恩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总觉得莱恩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又因为他是洛希恩的旧相识，不太想怀疑他。

　　“你知道亚特学长的过去吗？”莱恩问道。

　　明意一惊，没想到莱恩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老师他……”

　　莱恩看着手里的琴，对明意说：“学长曾经受过一次很重的伤。”

　　明意的心提了起来，洛希恩说过之前在任务时受过伤，还失去了一位好朋友。“我知道，老师的伤这些年已经养好了。”

　　“不，你不知道。”莱恩看向明意，“那道伤口是深渊恶魔留下的，根本无法用普通的方法医治。”

　　“老师是神职人员，精通治愈魔法，”虽然有些心急，但明意依旧保持着理智，“他对自己的身体比谁都了解。”

　　莱恩和明意对视片刻，说：“你不用怀疑我，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来低语森林只为了一件事，就是去精灵的禁地，摘取生命树的果实。”

　　明意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因为某些原因，我无法靠近生命树。我想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告诉你如何进入禁地。”

　　“放心，”莱恩说，“不会死的。”他不会违背对陛下的承诺，让明意陷入危险的境地，生命树不会攻击救世的勇者，明意是盗取生命树果实最合适的人选。

　　明意厉声说：“这是偷盗，老师不会同意你做这件的事的。”

　　“所以我要你来帮我。”

　　明意皱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这场对话走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莱恩在明意心里越发可疑。

　　莱恩彻底转过身，看着明意天穹一般湛蓝的眼睛，缓慢又确定地宣布：“因为你爱上了你的老师，不是吗？”

　　昏暗的森林里，明意的天空炸开一道惊雷，白光照亮所有幽深不可及的心底，明意不由呆立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