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魔王献上剧本》今夜好梦

56、第 56 章 讨厌和不讨

　　“铛”的一声，长剑交接，明意和罗斯短暂对视一眼，然后借着相撞的力道同时后退，再次拉开距离。

　　观景露台无声，一场比试才刚开始，两人一触即分。在旁边观看的三个人类和没有察觉到异样，约翰和骑士还以为罗斯是不想太认真，所以才这么随便。

　　站在伊莱旁边的梅森心里却泛起疑惑，是他想错了，还是勇者没有使出全力。刚才那一下，勇者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都要比明意差一些。

　　梅森忍不住看向伊莱，年轻的高等精灵表情依旧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忍不住半握起来。

　　梅森悄悄收回目光。

　　露台中央的罗斯此刻内心才是真正的一片惊涛骇浪。接过明意的一剑后，从虎口到手肘，他的整条手臂一片酥麻，甚至隐隐透出疼痛。刚才他确实没有用尽全力，只用了七分的力度，周围这么多人和精灵都在看着，就算他想让明意输，也不会表现得那么难看。

　　本以为只用七分的力就可以压制明意，让明意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没想到明意不仅将他的攻击挡了回来，手上的剑还稳的没有一丝震颤。反倒是他，差点连呼吸都乱了。

　　罗斯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明意也在一击之后迅速评估了罗斯的实力。

　　两人都迅速在心里调整了策略。明意抢先突进，长剑如一道冷光直劈而出，剑势连绵不绝，招招紧逼，又快又利，不给罗斯留半分喘息的余地。罗斯上来就被压制，只能举剑格挡，在明意的攻势下勉力招架，却始终无法寻到反击的空隙。

　　这下就连约翰也开始看出不对了。

　　他不敢相信明意这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孩竟然这么厉害，罗斯甚至有要输掉的迹象。如果罗斯真的在精灵的王宫输给明意，他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怎么回事？”约翰低头，厉声询问奥斯卡和另一名骑士。

　　两个骑士都没有回答，他们也没想到明意竟然能压制罗斯到如此地步，这显然不是略有差距，而是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可罗斯是预言中的勇者，接受了十年教廷和王都最好最厉害的老师的培育，他怎么会被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打成这样。

　　另一边，伊莱转头看向了洛希恩。

　　梅森边看边想，神官看起来比想象的还要神秘。就算以诺天赋异禀，没有一个好的的老师教导，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实力。

　　客观来说，罗斯并不弱。虽然梅森认为他现在也可以和罗斯交手并且胜过罗斯一筹，可他是精灵，而罗斯今年才十八岁，他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就算他三十八岁才去讨伐魔王，也不会有任何质疑他的声音。人类的二十年，足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现在的问题是，明意年纪也不大。

　　就在围观的精灵和人类心思纷纷的时候，露台上的比试却突然发生骤变。不知道是因为疲累还是失误，罗斯没有挡住明意的攻击，明意的剑直冲他的咽喉而去，马上就要刺中他的喉咙。

　　“住手！”约翰焦急地大喊一声。

　　两个骑士背上哗地一下出了一堆冷汗，明意的剑太快，他们现在想救也根本来不及。

　　情况似乎要不好，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现到两人中间。在场唯一一个高等精灵冲到罗斯身前，拦住了刺向罗斯的这一剑。

　　观景露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鲜血从明意的剑尖淅淅沥沥地滴到光洁的地板上，伊莱握住剑的手溢出鲜红的颜色。

　　“我并没有要刺伤他。”明意对伊莱说。

　　伊莱的表情很平静：“我知道。”他握住明意剑的同时，明意也停了下来。伊莱能感觉到，这一剑其实根本不用他拦，明意也能停下来。

　　“是我扰乱了你们的比试，但是基于这种危险情况的出现，我认为这场比试应该可以结束了。”

　　伊莱松开明意的剑，明意看了眼剑尖上的血迹，垂下了手臂。

　　罗斯立刻大声呼出一口气。“刚才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他看向明意，满脸不理解地说，“只是一场比试，用不着这么认真吧。你心情不好可以和我们聊一聊，而不是选择这种方式来发泄，我可不是供你出气的沙包。”

　　明意对伊莱说：“坎贝尔阁下，抱歉。”

　　罗斯发出一声嗤笑：“你当然该道歉。以诺，我们只是随便比一比，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架势，伊莱的手甚至因此受伤了。”

　　话音刚落，伊莱就说：“我的手没事。”

　　罗斯看向伊莱，有些生气地说：“我知道一向心地善良，但是这样危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您想怎么样呢？”洛希恩走到明意身后，不急不慢地说，“我对坎贝尔阁下受伤的意外也深感抱歉，但您在比试前说过，这只是一场切磋，所以以诺不会做出伤害您的举动。坎贝尔阁下似乎是，有些过于担心您了。”

　　“难道您不担心我吗，神官？”罗斯本来就因为打不过明意而满腹怒气，听见洛希恩偏袒明意，忍不住质问，“刚才的情况有多危险您都看到了，我并没有将这场比试当真，只想和以诺玩玩，但是以诺竟然用剑指着我！难道您只关心您的学生，却不怕我受伤吗？”

　　洛希恩思考了一下，正要说话，明意冷冰冰地开口：“请不要这样和我的老师说话，他并没有参与和您的比试。”

　　“对不起，斯图尔特阁下。”明意开始叙述自己的错误，“我一想到能和预言中的勇者比试，就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您知道我一直生活一个偏僻的小镇，几乎没有和人交手的经验，平时只有老师教导我。是我太过兴奋了，错误地估计了您的实力。您刚才只是随便和我玩玩，我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还以为您想要我的命，只能拼命反击，不让自己输得太难看。刚才的错全都在我，和我的老师没有任何关系。”

　　周围再次沉默下来。莱恩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加深，梅森则惊讶不已。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明意说这么多话，而且如此的能言善辩，呃，精通说话的艺术。

　　罗斯的脸完全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明意的声音清晰地像是白纸上的墨迹：“刚才全是我的错，我——”

　　话还没说完，一团黑色的雾气围绕在明意脚边，明意再次晕了过去。

　　洛希恩抱住瞬间失去所有意识的明意，心里的阴翳再也压制不住。空中聚集起乌云，彻底遮蔽森林外的阳光，莱恩在第一时间意识不到不对，冲到洛希恩身后，迅速说：“以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晕了过去。”

　　梅森也来到洛希恩身边，关心地问：“没事吧，难道是又卷进了黑雾。”

　　洛希恩的表情因低头看着明意的姿势而被遮掩住，不过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做深呼吸。

　　罗斯的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和嫉妒。

　　“咔”的一声，一道惊雷在空中响起。莱恩抬头望了一下天，提醒洛希恩：“要下雨了。”

　　梅森看了一眼伊莱，接收到他眼神传递的消息后，也说：“神官，先回去吧，我请医师来给以诺看看。”

　　罗斯嘲讽地说：“是该看一看了，总是这么情绪化，可不是件好事。”

　　洛希恩抱着明意站了起来。

　　“我想这场比试的胜负已经很明显了。”他看着罗斯，语气淡漠到像是初冬的风，“感谢您和我的学生切磋，这场胜利一定会帮助他更上一层，毕竟他的对手是您。”

　　说洛希恩抱着明意转身离开。

　　莱恩和梅森跟在洛希恩身后，也离开了露台。罗斯盯着洛希恩的背影，心里升起荒谬的愤怒。明意这一晕，他再抓着刚才的事不放，倒显得他咄咄逼人，小气不讲理了。这场失败他只能咽下去。

　　罗斯差点要被气晕。

　　他也待不下去，一句话不说就往回走，约翰心情复杂地带着骑士跟了上去。

　　伊莱抬起受伤的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然后也离开了露台。

　　一场雨很快开始落下。

　　医师看过明意，确定明意的身体没有问题，只是踏进黑雾失去了意识，至于他为什么短时间两次踏入黑雾，医师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梅森还要执勤，不久后也离开了。房间里这下只剩洛希恩和莱恩。

　　“你知道是什么回事吗？”洛希恩问。

　　莱恩回答说：“您说他刚来森林的那天就踏入了黑雾一次。短时间昏迷了三次，他的感情大概和某段记忆里的过去产生了呼应。强烈的共情让森林频繁地将他拉到黑雾里，试图消化这段记忆。”

　　洛希恩沉默片刻：“我能将他从记忆里唤醒吗？”

　　莱恩说：“可以，但是如果他不改变他的心境，醒来后还会再次被拉入记忆。”

　　洛希恩直接告诉莱恩：“他看到的是你过去的记忆。”

　　莱恩愣怔了一瞬：“没事，反正都已经过去。而且醒来之后，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洛希恩叹了口气：“我很少劝你做什么事，但是后天你可以去见他一面。”

　　莱恩想了想，说了一声“是”。

　　洛希恩让莱恩下去，他自己陪着明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过去的记忆里，明意也在经历一场雨。

　　他很心烦，他明明已经打败了罗斯，明明宣泄了自己的不满，明明没有失去是什么，为什么又被拉到了这个记忆里。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但前两次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西耶娜是谁，莱恩是谁，艾萨克又是谁，这些精灵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看别人的故事，体验不属于他的人生。

　　明意痛苦地想，我才不在乎这片森林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只想要陪在哥哥身边！

　　雨停的那一刻，明意睁开了眼睛。

　　已经入夜，洛希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明意用眼神描摹了一会洛希恩的背影，然后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洛希恩身边。

　　“这次遇到了什么？”洛希恩问，“你睡了很长时间。”

　　明意呆呆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心情很糟糕。”

　　洛希恩说：“既然不记得，那坏心情很快就会消失。”

　　明意站在洛希恩旁边发了会呆，问：“哥哥，斯图尔特阁下怎么样了？”

　　“你还记着他呢？”洛希恩弹了下明意的额头，“今天下午有人出了好大的风头，连预言中的勇者都被比了下去。”

　　明意小声地说：“本来就是我赢了。”

　　洛希恩笑道：“是你赢了。”

　　明意露出一个微笑，很快又低沉下去，洛希恩问他：“赢了还不开心。”

　　明意抿了下嘴，说：“哥哥，我讨厌罗斯·斯图尔特。”

　　终于舍得说出这句话了，洛希恩心道。

　　明意没有听到洛希恩的回复，心里一沉，接着说：“不止罗斯·斯图尔特，我还讨厌迪弗，讨厌里卡多，讨厌查尔斯·琼斯，讨厌小时候的托比和萝拉，讨厌在在花海里刚遇到的伊莱，讨厌这几天一直跟着我们的莱恩。”

　　他连说了五六个讨厌，洛希恩简直要被他逗笑了。“原来讨厌这多人。”再想想说不定还能想出几个。

　　“有时候我也讨厌自己。”

　　明意看向洛希恩：“但我永远不会讨厌哥哥。”

　　洛希恩的心一软。

　　“为什么讨厌自己？”他问。

　　明意说：“因为我辜负了哥哥的期望。”

　　他看向窗外，“哥哥要我帮助他人，可我做不到那么无私。我救人，只是因为哥哥你想救他们，我想让你开心。一旦发生危险，我永远只会将哥哥放在第一位。我做不了英雄，无法完成那种光明伟大的理想，我只是个自私自利的普通人，我只想待在哥哥身边。”

　　树叶上的雨滴滚成一颗晶莹的露珠，从窗前摔倒地上。明意转过身，抱住洛希恩的腰，轻声撒娇：“哥哥，我是不是很讨厌？”

　　洛希恩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捧住明意的脸，告诉他：“自我贬低不是一个好习惯。以诺，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一样自私，那你就不会因为这些感到困惑。英雄并不都是生而无畏，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坚强和勇敢了。”

　　明意的眼中积蓄起眼泪，扑到洛希恩怀里，抱着他说：“哥哥，不要嫌弃我，不要讨厌我，我想做你一辈子的学生。你教我，不要对别人那么好，只要你教我，我会比他们学得都快的。”

　　洛希恩几乎要困在明意话语编织的牢笼里了。三千多年爱恨无踪，所有的感情随着圣战被一并掩埋在时间里。这短短的几个月，他的情绪却如此的起伏不定。独处的下午，未发生的大火，突然的落雨，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都和明意有关。

　　怎么会在临死前遇到这样一个人呢，难道这才是对他真正的惩罚。

　　明意几乎要将整颗心剖给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