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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牢风雪再见君 天下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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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是冬日里京城最冷的地方。
这里不见天光,不闻风雪声,只有终年不散的潮湿腐气、铁链拖地的刺耳冷响,还有沉淀数十年的血腥浊气。高墙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情,也碾碎了所有荣光与功名。
曾经权倾朝野、镇守山河的镇北侯,如今便困在这方寸阴秽之地。
楚辞来时,守狱禁军层层林立,刀剑寒光森森,死死封住天牢入口。人人皆知,牢中之人是谋逆重犯,是圣上钦定死囚,半年之后便是秋后问斩,谁敢靠近,便是同罪论处。
无人阻拦她,也无人善待她。
禁军士卒目光鄙夷、暗含戒备,都认得这一介布衣医者,便是祸乱镇北侯、连累一代名将身败名裂的源头。
“圣上亲令,若无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冰冷的呵斥划破死寂。
楚辞立于寒风之中,身姿纤细却挺拔,没有半分退缩。她早已卸下所有温润淡然,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声音清泠却掷地有声:
“我非亲眷,却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一字落地,周遭士卒哗然。
无人敢信,有人敢在此时,当众认下谋逆死囚的婚约,敢与天下皇权作对。
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道珍藏三年、完好无损的赐婚圣旨。明黄锦缎历经岁月,依旧肃穆堂皇,是三年前金銮殿御笔亲赐,是无人能否定的婚约名分。
圣旨一亮,禁军无人再敢阻拦。
名分御赐,礼制在前,纵使陆昭沦为死囚,这道婚约,依旧是金科玉律。
厚重漆黑的天牢铁门,伴着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推开,一股刺骨的阴冷裹挟血腥浊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彻底笼罩。
楚辞抬步,一步步踏入无边黑暗。
甬道幽深狭长,两侧牢狱中尽是落魄罪徒,哀嚎、死寂、铁链声响交织缠绕,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踩着冰冷潮湿的青石地面,步步沉稳,目光直直望向那间最重、最森严的囚牢。
那是专审重犯的囚室,铜铁浇筑,密不透风,士兵昼夜看守,插翅难出。
隔着层层铁栏,她终于看见了陆昭。
一瞬之间,楚辞心口骤然剧痛,呼吸猛地滞住。
昔日那个身披玄甲、意气风发,立在城楼之上护佑万里山河的少年将军,那个一身挺拔、眉眼凌厉,为她扛下满城风雨的镇北侯,早已没了半分昔日荣光。
他褪去了所有锦衣玄袍,一身粗布囚衣肮脏破旧,沾满尘土血污,单薄的布料根本抵不住天牢彻骨阴寒。
手脚皆被沉重的玄铁镣铐锁死,铁链嵌入皮肉,磨出暗红血痕,斑驳可怖。
数日囚牢折磨,他清瘦了太多,轮廓锋利的下颌线条愈发冷硬,昔日清亮深邃的眼眸,覆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与倦色。额角一道新鲜的鞭伤,血迹结痂又被潮气浸得湿润,狰狞地横在肌肤上。
可哪怕身陷囹圄、满身伤痕,他脊背依旧挺直,未曾有半分弯折。
哪怕沦为阶下死囚,他骨血里的傲骨与坦荡,分毫未减。
听见脚步声渐近,陆昭缓缓抬眸。
昏暗无光的囚牢里,他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所有的沉寂与漠然,瞬间碎裂,翻涌出滔天的错愕、心疼与慌乱。
“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连日刑讯的疲惫,第一句话,从不是诉委屈、道苦楚,而是厉声质问,是极致的慌张。
字字急切,句句担忧。
他不怕死,不怕身败名裂,他只怕她来。
只怕她踏足这污秽绝境,只怕她被冠上同党罪名,只怕她好不容易安稳苟活的余生,彻底被自己葬送。
铁栏相隔,咫尺天涯。
楚辞站在牢外,静静望着满身狼狈的心上人,眼底积攒多日的酸涩与痛楚轰然决堤,却强忍着未落一滴泪,只轻轻摇头。
“我想来见你。”
陆昭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用力收紧,铁链哗啦作响,刺耳惊心。他眸色沉沉,凝着她清浅素净的身影,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躁与冷厉:
“快回去。立刻离开这里。”
“此地污秽凶险,沾之即祸。
“我是将死之人,不要白费力气了。楚辞,忘了我,从此隐姓埋名,远离朝堂,安稳余生。”
他赌上一切为她翻清白、洗污名,所求从不是她的报答,不是她的相守。
他只求,他死后,她能无忧无虑的平安度日。
楚辞望着他紧锁的眉头、眼底藏不住的悲凉,终于轻轻开口,音色温柔,却字字坚定,撞碎了他所有的疏离。
“陆昭。”
她第一次,这般认真地唤他全名。
“三年前,满城流言折辱我,你暗中护我,隐忍不言。”
“第二年,刺客围杀药王谷,你破孝出府,以身护我,甘愿受弹劾禁足。”
“这一次,天下污我身世,皇权定我原罪,你不惜忤逆圣意、自扣谋逆死罪,为我讨尽清白。”
“你为我赌上了半生功勋、一世性命、满门荣光。”
她微微抬眸,眼底清泪终于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碎成无声的决绝。
“如今你身陷险境,我若转身离去,独活世间,我楚辞,于心有愧,此生难安。”
陆昭怔怔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
他喉间滚动,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值得吗?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
他是谋逆叛臣,是圣上必杀之人,护他,便是与皇权彻底对立,便是将自己藏了二十年的前朝遗孤身份,彻底暴露于天光之下,从此再无安宁。
楚辞抬眼,穿过冰冷的铁栏,深深望进他眼底,目光澄澈而滚烫,穷尽半生清冷,倾尽所有温柔。
“天下江山、万世荣华,皆不值得。”
“唯独你,值得。”
风雪在牢外呼啸,天光昏暗,囚牢阴冷刺骨。
可这寥寥几句,却滚烫灼热,瞬间暖透了陆昭冰封死寂的心底。
他半生戎马,忠于君,忠于国,忠于山河万民,到头来,君王负他,朝堂负他,天下负他。
唯有他拼尽一切护住的姑娘,从不惧他谋逆罪名,不弃他绝境残身,甘愿为他逆天而行,以身赴局。
铁栏内外,两两相望。
一个满身枷锁,身陷死狱,甘愿赴死护她余生安稳。
一个孤身逆世,不惧天威,决意舍命救他于绝境。
陆昭久久凝望着她,眼底的强硬、冷厉、决绝,一点点化开,褪去所有戒备与推开,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温柔。
他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藏着无尽的无可奈何,与刻骨深情:
“真是个傻姑娘……”
楚辞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凉锈蚀的铁栏,隔着一寸冰冷距离,望向满身伤痕的他,轻声许诺,字字千钧,落地有声。
“你为我扛天下不公。”
“此后半年,我为你逆天改命。”
“春斩未至,我绝不会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