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看向你》冰雪微然

20、林森 新学期的第

　　新学期的第一节电磁学课，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不仅是物理系的学生来了，还混进来不少外专业的——大多是女生，三五成群地坐在前排，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讲台上正在调试课件的那个人。

　　林森。

　　物理系新来的副教授，三十一岁，剑桥博士，发表过十几篇高水平论文，长相端正儒雅，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介于学者和绅士之间的气质。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讲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夹杂一两个英文术语，发音标准得像BBC播音员。

　　“大家好，我是林森，这学期担任大家的电磁学课程主讲教师。”他站在讲台上，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希望接下来的一个学期，我们能相处愉快。”

　　话音刚落，前排几个女生就开始疯狂鼓掌。

　　顾琛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对新来的副教授没什么特别的感想——既没有女生们那种显而易见的热情，也没有部分男生那种微妙的敌意。他只是来上课的，谁来教都一样。

　　但很快，他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次教研会议，顾琛作为实验室的学生代表去送材料，在办公室里看到林森站在徐清微的工位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徐清微坐在椅子上，仰头听他说话，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清微，你寒假那篇预印本我看了，很有想法。”林森的声音温和而真诚，“关于介电常数那部分的处理，我觉得可以再深入一下，正好我这边有一些相关的数据，回头发给你参考。”

　　徐清微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林教授看过我那篇文章了？”

　　“叫我林森就好。”他笑了笑，“在剑桥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刷arXiv，你这篇正好撞到我手上了。”

　　“那太好了，我正愁那部分的数据不够充分，如果能参考你的数据，那就——”

　　“没问题，我等下发给你。”林森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顺势在她桌边坐了下来，“另外，关于这学期的实验课安排，我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徐清微翻开日程本看了看：“周四下午吧，我那边没课。”

　　“好，那就周四下午。”林森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学校西门新开了一家咖啡馆，环境还不错，要不要去那儿聊？总待在办公室里太闷了。”

　　徐清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

　　顾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沓要送的材料，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过去，把材料放在徐清微桌上：“徐老师，这是陈教授让我送来的实验申请材料。”

　　“哦，好的，放那儿吧。”徐清微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谢谢。”

　　“不客气。”顾琛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那句“学校西门新开了一家咖啡馆”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转得他有些心烦。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森出现在徐清微身边的频率越来越高。

　　教研会议上，他会自然地坐在徐清微旁边，偶尔低头跟她交流几句意见。午餐时间的教职工食堂，他端着餐盘环顾一圈，最后总是在徐清微对面落座。实验室的设备申报、课程安排的协调、学生项目的指导——每一项工作上的交集，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会在周五下午带两杯咖啡到实验室，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徐清微。“这家的拿铁不错，你应该会喜欢。”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清微每次都礼貌地道谢，接过咖啡，喝几口，然后放在桌角，继续手头的工作。她对待林森的态度和对其他同事并没有什么不同——客气、友善、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顾琛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注意到林森看徐清微的眼神，那种带着欣赏和好感的注视，虽然克制，但足够明显。他注意到林森总是在恰当的时机提供恰当的帮助——在她需要文献的时候推送资源，在她遇到技术难题的时候给出建议，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恰好”也要留下来，然后“顺路”送她回宿舍。

　　这一切都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其中的用意。

　　但顾琛在观察。

　　他不想观察，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下午，顾琛去实验室取一份落下的资料，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林森和徐清微的对话声。

　　“……所以我就跟他说，这个研究方向在国内还比较前沿，但如果能争取到经费支持，前景会非常好。”林森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确实，如果能申请到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项目，对系里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徐清微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清微。”林森的语气忽然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嗯？”

　　“这周六晚上，我有一个朋友办了个小型的学术沙龙，来的基本都是物理圈的同行，有几个还是你研究领域的前辈。我想邀请你一起去，应该会对你的研究有些帮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顾琛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门把手，没有推开。

　　“周六晚上啊……”徐清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看看吧，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好，不急，你确定了告诉我就行。”林森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望或急切，“那我先走了，你忙。”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顾琛没有躲闪，而是顺势推开了门，正好和林森打了个照面。

　　“顾琛？”林森看到他，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来拿东西？”

　　“嗯，有份资料落在这儿了。”顾琛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

　　林森没有多说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顾琛走进实验室。徐清微坐在电脑前，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怎么了？什么东西落下了？”

　　“实验记录本。”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那本其实并没有落下的本子，放回书包里。

　　徐清微没有起疑，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顾琛拉上书包拉链，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周六晚上。

　　学术沙龙。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