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看向你》冰雪微然

18、无眠 夜深了，3

　　夜深了，302宿舍里安静下来。王志张浩和李铭他们都还没返校，整层楼只有零星几间宿舍亮着灯。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低语。

　　顾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已经很久没有动弹了。

　　但他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下午的画面像一帧帧定格的照片，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徐清微接起电话时随意的姿态，她僵住的那一秒，她放下记录笔时手指的停顿，她说“我出去一下”时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她推门走出去时背影的僵硬。

　　他在实验室里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他盯着那杯渐渐凉掉的茶，想着她怎么还没回来。他犹豫过要不要出去看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选择出去接，就说明那通电话的内容她不想让别人听到。

　　但他还是忍不住透过玻璃墙往外看了一眼。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撑着窗台。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紧绷的肩膀线条来看，那通电话并不愉快。

　　然后他看到她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立刻转身。她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放下手臂，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快速地抹了一下眼睛——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擦眼泪，距离太远，光线也太暗——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表情，推门走了进来。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

　　她确实掩饰得很好。如果不是他看到了她在走廊里的那一幕，他大概只会觉得她接了一个不太愉快的电话，然后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

　　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她在挂断电话后那长达两分钟的恍惚，看到她抬手擦眼睛的动作，看到她推门进来前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的准备。

　　她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消化一切的人。把所有的不开心咽下去，把所有的脆弱藏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人群中，继续扮演那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顾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在想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她在北京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那个寒假来找她玩的好友陈洁是其中一个，但如果是陈洁打来的，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那会是谁？她父母中的一个？

　　他想起她偶尔提到家人时的语气——平淡的、克制的，像是在陈述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父母在她高考后离婚，母亲去了德国，父亲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她说这些的时候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从不展开。

　　但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多少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回来后接过他递的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说“谢谢”时略微沙哑的声音。然后她很快恢复了常态，重新投入到实验中去，语气平稳，思路清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软弱。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她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顾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同情——他知道她不需要同情。更像是一种……心疼。

　　他心疼她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心疼她在挂断电话后还要花两分钟平复情绪，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心疼她明明心里很难过，却还能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说“茶快凉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点开微信，找到徐清微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到宿舍了”，他回了一个“好”。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也许她已经睡了。他看了看时间——快凌晨一点了。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徐清微的回复：“还没。你怎么也没睡？”

　　他想了想，打字：“睡不着。在想实验的事。”

　　这当然不是实话。但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你今天下午接的那通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了一条：“实验的事明天再想吧，早点睡。熬夜对身体不好。”

　　他盯着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她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一定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略带关切的神情，像一个真正的老师该有的样子。

　　他回：“嗯，你也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了。顾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好。

　　他还是没有睡意。

　　但想到她也没睡，他莫名觉得安心了一些。至少在这个失眠的夜晚，他不是唯一一个醒着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他闭上眼睛，这一次，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下午那个僵硬的背影，而是她接过那杯茶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和她说“谢谢”时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柔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明天，实验室还会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