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看向你》冰雪微然

16、旧怨 电话响起的

　　电话响起的时候，徐清微正弯着腰，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手里拿着记录笔，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几组数据。顾琛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正准备递给她。

　　她看也没看，随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起来贴在耳边：“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微，是我。”

　　徐清微的动作僵住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又迅速恢复平静。她放下手中的记录笔，直起身，对顾琛做了一个“我出去一下”的手势，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走到窗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爸，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过年给你打电话拜个年嘛。”徐国华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新年快乐，小微。爸爸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谢谢爸，也祝你和阿姨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徐国华清了清嗓子，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小微，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徐清微的心沉了一下。她太了解父亲了——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他接下来要提的要求，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你说。”

　　“是这样的，方晴——你方姨的女儿，你还记得吧？她和她男朋友罗伟这两天也想去北京发展，想在那边找找工作。我想着你在北京这么多年了，对那边比较熟悉，能不能帮忙接待一下？也不用太久，就刚开始帮他们安顿一下，指点指点就行。”

　　徐清微握着手机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方晴。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父亲再婚那年，她在婚宴上见过那个女孩一面。和她同岁，都是那一年参加的高考。只不过她考上了清北，方晴考了一个三本。后来她从父亲口中零零星星地听到过一些关于方晴的消息——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花了十几万，全是父亲掏的。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半年，最短的两个星期就走人了。每一次辞职的理由五花八门——领导太难伺候、同事不好相处、工作内容太枯燥、离家太远、工资太低……

　　而她自己呢？从大一开始做家教，周末和寒暑假几乎没有休息过。本科四年加研究生三年，她没有向父亲要过一分钱。学费靠奖学金覆盖，生活费靠家教和助研津贴支撑。她不是不想要父亲的资助，只是她开不了那个口。她总觉得，既然父亲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责任，那她就不该再去增加他的负担。

　　况且，她也不想欠他什么。

　　“爸，”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跟方晴不熟，就见过一面。她男朋友我更不认识了。他们来北京找工作，我可以给他们发一些租房攻略和招聘网站链接，但要我亲自接待安顿，恐怕不太方便。”

　　“小微，小晴也算是你姐妹嘛。你一个人在北京这么多年，她去了你们也能互相照应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姐妹。

　　徐清微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她想起婚宴上那个短暂的照面——方晴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站在继母身边，笑容得体。她们互相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此后数年，她们没有通过一次电话，没有加过微信，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这就是所谓的姐妹。

　　“不用了。”她说，声音冷淡了一些，“我一个人很好，不需要照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徐国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语调——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

　　“小微，你是不是还在怨爸爸？”

　　徐清微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她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正在用喙梳理羽毛。

　　怨吗？

　　她问自己。

　　怎么可能不怨？

　　她怨他在她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宣布离婚，让她在最应该放松和快乐的暑假里，跌入冰冷的深渊。她怨他在她最需要父爱的年纪，选择了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她怨他对方晴大方慷慨，却让她学会了不开口要钱。她怨他每年过年都问她回不回去，却从不问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北京过得好不好。

　　她怨了八年了。

　　但此刻，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电话那头父亲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很累。那些怨怼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她背了八年，已经背不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顾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那杯茶已经放下了。他看到徐清微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表面上已经恢复如常，深处的涟漪却还未平息。

　　他没有问是谁打的电话，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把那杯茶重新端起来，递到她面前：“茶快凉了，趁热喝吧。”

　　徐清微看着那杯茶，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暖的，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顾琛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如常，“刚才那组数据，我觉得可能需要重新校准一下基线，你看看是不是有这个必要。”

　　他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实验的话题上，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空白从未发生过。没有追问，没有探究，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有一如既往的、专注于工作的态度。

　　徐清微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

　　她端着那杯茶，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重新拿起记录笔：“好，我们再跑一遍看看。”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那杯茶的温度，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