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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界限   界线 ...

  •   界线

      国庆假期结束后,302宿舍的话题中心悄然转移。

      “卧槽,你们听说了吗?物理系那个新来的助教,徐清微,才25岁!”王志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惊呼。

      “知道啊,代过我们一节习题课。”张浩头也不抬,“怎么了?”

      “有人拍到她在食堂吃饭的照片,发到表白墙上了,底下评论炸了。”王志把手机举起来,“你们看,评论区都在喊‘神仙姐姐’。”

      张浩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好看,但人家是老师,这帮人也就嘴上说说。”

      “那可不一定。”王志嘿嘿一笑,“我听说计算机系有个研究生,天天往物理楼跑,说是请教问题,其实就是为了看她。”

      顾琛坐在书桌前,翻书的动作没停,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然后呢?”张浩问。

      “然后?人家徐老师客客气气地解答完问题就送客了,半点机会不给。”王志啧啧两声,“这种高岭之花,估计没人能摘下来。”

      “那可未必。”张浩意味深长地说,“咱们宿舍不就有一个天天和徐老师待在一起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顾琛身上。

      顾琛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实验室而已。”

      “就只是实验室?”王志凑过来,压低声音,“整整七天,孤男寡女,你就没什么想法?”

      顾琛抬起眼,看了王志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莫名让王志收敛了嬉皮笑脸。

      “她是老师。”顾琛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知道啊。”王志耸耸肩,“也就比你大七岁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顾琛没再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视线却无法聚焦在纸面上。

      七岁。十八岁和二十五岁。

      他是大一新生,她是助教老师。

      她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他是坐在座位上的那个人。

      界线圈定,规则分明。

      第二天下午,顾琛照例去物理楼的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课程都在教学楼那边,这边的实验室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使用。

      他推开门,徐清微已经到了。她背对着门口,正弯腰调整一台光谱仪,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徐老师。”

      徐清微直起身,转过头。她今天戴了隐形眼镜,没了那副黑框眼镜的遮挡,整张脸显得更加柔和。看到顾琛,她笑了一下:“来了?正好,帮我扶一下这个支架,我一个人不太好操作。”

      顾琛走过去,伸手稳住支架。徐清微俯身去拧螺丝,发尾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好了。”她直起身,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可以松手了。”

      顾琛松开手,退到一旁。

      “昨天的数据我重新处理了一遍。”徐清微走到电脑前,调出一张图表,“你看这里,这个波动趋势和我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一致,说明模型假设是正确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眼睛亮晶晶的。顾琛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

      “徐老师。”他开口。

      “嗯?”

      “你今天没戴眼镜。”

      徐清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啊,对,隐形眼镜用完了,今天换的日抛。”她笑了笑,“怎么,不习惯?”

      “没有。”顾琛说,“挺好看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徐清微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滚动屏幕上的数据,声音如常:“那我们接着看下一组数据——”

      她没有回应那句夸奖。但顾琛注意到,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傍晚六点半,实验室的窗户透进橘红色的晚霞。

      “今天就到这里吧。”徐清微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课吧?”

      “上午两节高数。”顾琛说,开始收拾桌面。

      徐清微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顾琛问。

      “我妈发的消息。”徐清微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说圣诞节要来中国看我,带她的男朋友一起。”

      “你不高兴?”

      徐清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她好久没回来了,上次见面还是我大学毕业典礼,待了两天就走了。”

      她说着,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轻松了一些:“算了,不说这个。走吧,一起下楼?”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锁好门。走廊里灯光昏暗,感应灯在他们走过时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徐老师。”顾琛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座城市?”

      徐清微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一楼的大门,走进暮色里。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香。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因为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大学就在这里读的,研究生也是。这座城市有我熟悉的一切——学校、街道、常去的咖啡店、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

      她转头看向顾琛,笑了笑:“而且,这里有很好的物理实验室,不是吗?”

      顾琛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走吧,请你吃晚饭。”徐清微忽然说,“庆祝我们的实验取得阶段性成果。”

      “庆祝?”

      “对啊,数据吻合预期,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吗?”她歪了歪头,“还是说,你有约了?”

      “没有。”

      “那就走吧。学校东门外那家川菜馆,我请客。”

      川菜馆里热气腾腾,辣椒的香味弥漫在每个角落。

      徐清微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顾琛看着满桌红彤彤的菜色,挑了挑眉。

      “徐老师能吃辣?”

      “无辣不欢。”徐清微夹起一块水煮鱼,辣油顺着筷子滴落,“我上大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就来这家店,点一盆水煮鱼,吃完就舒服了。”

      她说着,把鱼肉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顾琛也夹了一块。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确实够劲。

      “你家里人知道你吃这么辣吗?”徐清微随口问道。

      “我爸我妈都不吃辣。”顾琛说,“我姐倒是能吃一点,但没到这个程度。”

      “你还有个姐姐?”

      “嗯,比我大七岁,今年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财务。”

      “大七岁......”徐清微若有所思,“那你姐姐现在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嗯,也是25岁。”

      “哦。”徐清微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你姐姐对你好吗?”

      顾琛想了想:“小时候经常欺负我,长大了倒还行。我高考那几天,她专门请假回来陪我,给我做饭。”

      “真好。”徐清微轻声说,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徐老师是独生子女吗?”

      “嗯。”徐清微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爸妈离婚后,我跟了我妈。后来她去德国,我就一个人留下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顾琛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顾琛问。

      徐清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笑:“习惯了就不觉得了。而且,物理很有趣啊,有那么多未知的东西等着去发现,哪有时间孤单。”

      她说着,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琛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饭,余光里,徐清微的笑容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徐清微穿的是薄薄的针织衫,在风里缩了缩肩膀。

      “冷?”顾琛问。

      “还好,就是没想到晚上降温这么快。”徐清微搓了搓手臂。

      顾琛脱下外套,递给她:“穿上吧。”

      “不用,你——”

      “我里面穿了长袖。”顾琛打断她的话,把外套塞到她手里,“感冒了会影响实验进度。”

      徐清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拿实验当借口,真有你的。”

      她还是穿上了那件外套。男生的外套对她来说大了不少,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纤细的手腕。

      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皂香。

      “走吧,送你回宿舍。”顾琛说。

      “不用,我自己——”

      “老师宿舍在东区,要走二十分钟。”顾琛说,“天黑了,不安全。”

      徐清微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身边经过,铃声叮当作响。

      “顾琛。”徐清微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

      顾琛偏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徐清微想了想,“毕业之后,你会留在北京吗?还是回家乡?或者出国深造?”

      “还没想那么远。”顾琛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也是。”徐清微笑了笑,“你才大一,确实不用着急。”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出去看看。去国外顶尖的实验室待几年,接触不同的研究方向和人,会对你的学术生涯很有帮助。”

      “徐老师去过吗?”

      “我去德国交换过一个学期。”徐清微说,“那时候我妈还在法兰克福,我就申请了那边的学校。半年时间,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她的声音里带着怀念:“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周末就去周边的小镇逛,一个人背着包,想去哪就去哪。”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

      徐清微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妈要结婚了。她和那个德国人,打算搬到慕尼黑去住。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顾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不是负担。”他说。

      徐清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但那时候的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那件宽大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让她看起来有些单薄。

      顾琛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告诉她,她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负担。

      他想告诉她,她很优秀,很努力,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想告诉她——

      但他什么都没说。

      界线在那里。她是老师,他是学生。

      至少现在,他还不能越过那条线。

      送到教师公寓楼下,徐清微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顾琛。

      “谢谢你的外套,也谢谢今天的晚餐。”她笑着说,“晚安,顾琛。”

      “晚安,徐老师。”

      顾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在五楼停下,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这才转身离开。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束白色的雏菊。备注:我是徐清微。

      顾琛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点了“通过验证”。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晚安。”

      顾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删掉,又重新打,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顾琛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徐清微说“习惯了就不觉得孤单”时的表情,想起她说“不想成为妈妈的负担”时垂下的眼帘,想起她穿上他的外套时,袖口卷起的那个弧度。

      界线。

      那条线横亘在他们之间,清晰可见。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越过那条线了。

      不是刻意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在那些共处的时光里,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渗透过去。

      像水渗过堤坝的裂缝。

      细小,缓慢,却无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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