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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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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点。
斜对面巷口,一辆黑色轿车的后排车窗缝隙里,有个微弱的光点,规律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路灯反射,是镜片特有的、冰冷的折光。
陆辞渊的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手机屏幕上,那个“浅”字备注的下方。
他身体没动,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只有眼底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像烧红的铁块,被瞬间按进了冰水里,发出无声的嘶响,然后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坚硬的霜。
陆辞渊认得那种光。
长焦镜头,专业设备,调过光圈。不是普通的路人好奇张望,是定点蹲守。
距离、角度,都选得很刁钻,能拍到店铺门口和部分内部情况。
冲他来的。
十有八九。
陆辞渊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他进店时,帽檐压得很低,眼镜也戴了,但有没有哪个瞬间被捕捉到全脸?
凌晨三点,这个区域,怎么会这么快就有狗仔摸过来?是行程泄露,还是……有人指路?
陆辞渊想起那条摔坏的手机,想起周衡发来的剧本邮件。
经纪人不会出卖他,但邮件传输途径呢?
陆辞渊最近推掉的那个综艺,投资方是林瀚背景的公司……呵。
心思电转,面上却毫无波澜。
陆辞渊甚至又轻轻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假装在查看什么消息,然后非常自然地将手机熄屏,握在手里。
起身。
动作放得很慢,带着那种独处后苏醒的、略带僵硬的迟滞感。
陆辞渊走向吧台,时浅语正背对着他,踮着脚擦拭书架高层的灰。
时浅语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袖子有点长,随着她擦拭的动作,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浅语。”陆辞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从角落阴影里走出来的微哑,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时浅语回头,鼻尖还沾着一点细微的灰尘。
“嗯?怎么了?是需要……”
“别回头。”陆辞渊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不是命令,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陆辞渊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时浅语侧前方,正好用自己的肩膀和身形,严严实实挡住了吧台区域面向街道的那扇大窗。
时浅语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擦拭的动作停在半空,手指还捏着抹布。
她下意识想扭头去看窗外,脖颈刚转动一丝,就听见陆辞渊更低的声音,几乎是耳语,气息拂过她耳畔的碎发。
“窗外斜对面,黑色车,有人拿着镜头。”
时浅语呼吸一滞。
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柔软的抹布攥出几道深痕。
时浅语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刚才陆辞渊描述的那些“很狂热的人”、“深夜追逐”。
是他们?
追到这里了?
“别怕。”陆辞渊的声音又响起,平稳,沉着,像锚一样,试图定住她突如其来的惊慌。
他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咖啡渣和某种植物皂角的清香。
“可能是我的麻烦,连累你了。”陆辞渊这句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点自责的意味,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余光始终锁着窗外那个方向。
光点还在,没移动。
对方在拍,或者,在等。
时浅语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时浅语不是怕自己,是瞬间想到——如果那些疯狂的人知道他在这里,如果他们冲进来,如果他们拍到……她的店,她的平静生活,会不会就被这样碾碎?
还有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又要面对那些人?
“那……那怎么办?”时浅语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怕得厉害,而是气急和担忧搅在一起,“你快从后门走!他们可能还不确定你在里面!”
“现在走,正好撞上镜头。”陆辞渊微微摇头,目光快速扫过店内格局,“而且,我走了,他们如果骚扰这里怎么办?”
时浅语咬住了下唇。
时浅语看着陆辞渊被眼镜和帽檐遮去大半的脸,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即使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到冰冷与决断的眼睛。
这不是那个会捧着热牛奶、说“已经习惯了”的脆弱男人了。
此刻站在时浅语面前的,仿佛换了一个人,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黑暗丛林的警觉和攻击性。
陆辞渊已经快速做出了判断。
狗仔只是拍,没贸然靠近,说明还在观望,或者等他离开时抓拍。
硬冲不行,躲着更麻烦。最好的办法,是主动出去,引开视线,给时浅语创造关门清场的机会。
“我出去引开他。”陆辞渊迅速说道,手指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帽檐,又拉了拉外套的衣领,确保能遮住下巴。
“你等一下,听到外面没动静了,或者我给你发消息,立刻锁门,别管我,直接从后巷离开回家。”
“不行!”时浅语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否定了。
时浅语想也没想,伸手就抓住了他正准备拉外套拉链的手腕。
她的手指带着凉意,还有刚刚擦拭物体留下的、微湿的触感。
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冲进外面的黑暗里,被那些冰冷的镜头和未知的危险吞噬。
“你手还有伤!”时浅语急急地说,声音里压着慌乱,“外面天还没全亮,你一个人出去,万一他们不止一个人,万一……”
时浅语没敢说出“万一他们动手”这句话,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辞渊低头,看着时浅语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时浅语的指尖微微颤抖,因为用力,指甲盖泛着浅浅的粉色。
那点微弱的、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和力量,顺着皮肤,奇异地穿透了他心里那层冰冷的戒备,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却让陆辞渊有片刻的失神。
这不在他的剧本里。
陆辞渊预料到了时浅语的惊讶,她的担忧,甚至她可能出于善良的阻拦。
但他没预料到陆辞渊,这种阻拦带着如此直白的、不掺杂质的关切,直接作用于他的身体。
不是因为他可能带来的麻烦,而是因为他“手还有伤”。
陆辞渊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将那瞬间翻涌起的、陌生的情绪压下去。
他反手,用没被时浅语抓住的那只手,轻轻覆上她紧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指尖却冰凉。
“听着,浅语。”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我必须出去。留在这里,只会让你和你的店彻底暴露。他们拍到了我进店,如果拍不到我离开,或者拍到你我……在一起,明天的新闻会更难看,对你的伤害会更大。”
陆辞渊感觉到她抓着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不是放弃,而是因为他的话陷入了更深的担忧和权衡。
“我有办法。”
陆辞渊继续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这种人我应付得来。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保护好你自己和这里。相信我一次,好吗?”
最后那句“好吗?”,语调微微放缓,褪去了一些冰冷的果断,渗入一丝属于“陆辞渊”本人的、带着请求意味的温和。
但他的眼神,透过镜片,依然紧紧锁着她,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时浅语看着他。
看着这个前一刻还显得脆弱疲惫、需要她照顾的男人,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堵墙,要挡在她和未知的危险之间。
时浅语脑子里很乱,害怕,担心,还有一种莫名的、不想让他独自去冒险的情绪在拉扯。
但时浅语也明白,他说的对。硬耗在这里,毫无意义。
时浅语的手指,终于一根一根,缓缓地松开了。
陆辞渊立刻抽回手,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戴上黑色口罩,把脸的下半部分遮得严严实实,又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帽檐的阴影彻底盖住了他的眉眼。
“记住,等我消息。”陆辞渊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复杂的情绪在冰封的眼底快速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然后,陆辞渊转身,走向玻璃门。
叮铃——风铃再次响起,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脆,又格外突兀。
陆辞渊推门出去。
清晨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陆辞渊没有走向自己停车的方向,而是脚步一转,毫不犹豫地拐进了与黑色轿车停放巷口相反方向的、另一条更窄更暗的小巷。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他早就想好了要去那里。
黑色轿车里,代拍阿强正举着长焦相机,镜头对着“浅时光”的店门。
他有些不耐烦,盯了快半小时了,就拍到那人进去的半个侧影和一个模糊背影。
雇主林瀚那边催得急,要实锤,最好是能引发争议的亲密画面。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靠近一点,或者换个角度时,店门开了。
有人出来!
阿强精神一振,手指迅速调整焦距,镜头下意识就跟了过去。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进去那个很像!
而且他没往亮处走,反而拐进了旁边的暗巷!
有鬼!
阿强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疑虑,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收起对准店门的镜头,将相机转向那条暗巷的方向,手指搭在快门上,准备随时捕捉对方回头的正脸或者接头人。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取景器里那个在昏暗光线下移动的身影,完全忽略了身后那家店门口,隐约传来的、锁舌扣入门框的轻微“咔哒”声。
陆辞渊听到身后极轻微的锁门声了。
陆辞渊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直到小巷拐角处,彻底隔绝了背后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才停下来。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纯黑,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旧旧的,但屏幕亮起时,界面异常简洁。
陆辞渊快速敲击屏幕,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附带此刻精确的定位坐标,和一句话:“三岔路口,黑色轿车,车牌号XXXXX,代拍,跟了至少半小时。尾巴在我身后,已引开。处理干净。另外,查一下,谁漏的消息。”
发送成功。
陆辞渊删除记录,将手机收回。
巷子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微,正在远去。陆辞渊吐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陆辞渊转过身,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弯折的巷道和砖墙,落在那辆正在驶离的黑色轿车上。
然后,陆辞渊抬起右手,朝着那个方向,隔着远远的、无人可见的距离,做了一个手势。
五指并拢,指尖朝下,然后手腕轻轻一压,再干脆利落地向侧方一划。
不是挑衅,不是问候。
那是圈子里有些人用的、带有明确警告和驱逐意味的手势。
冰冷,直接,不留余地。做完这个动作,陆辞渊收回手,插回口袋。
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墙角的垃圾桶散发着淡淡的馊味,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
陆辞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时浅语抓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触感。
陆辞渊抿了抿唇,拉高口罩,转身,朝着小巷另一头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只有脚步声,不疾不徐,逐渐远去。
十分钟后。
店门再次被轻轻敲响,三下,间隔均匀。蜷缩在吧台后面、紧紧攥着手机等待的时浅语猛地抬头。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从磨砂玻璃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微微低着头,帽檐和口罩依旧遮得严实。
时浅语认出了那件深色外套。立刻伸手,打开了门锁。
陆辞渊闪身进来,风铃没有响——他刚才出去时,用手轻轻托住了铃铛,这次回来,亦然。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落锁。店内依旧昏暗,只有吧台那盏小灯亮着。
陆辞渊站在门内,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去而复返,引擎声也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后,陆辞渊才缓缓抬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因为长时间紧抿和寒冷,显得有些苍白,但紧绷的线条已经柔和下来。
陆辞渊抬眼,看向站在一步之外、满脸紧张望着他的时浅语。
他的眼神,褪去了外面的冰冷和锐利,重新蒙上一层熟悉的、略带疲惫的薄雾,只是那疲惫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放松。
陆辞渊看着时浅语,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事了。”陆辞渊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刚才在冷风里待久了,也或许是情绪紧绷后的松懈。
“他走了。”
时浅语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地。腿一软,差点靠住门板,赶紧用手撑住旁边的墙壁,指尖冰凉。
“你……”
时浅语看着陆辞渊,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他怎么甩掉的人,想问他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你没事吧?”
陆辞渊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在时浅语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浅语。”陆辞渊叫时浅语,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嗯?”
陆辞渊没有立刻接话。走到之前坐过的那个角落,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把椅子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的木质边缘。
店里很安静,只有陆辞渊指尖划过木头纹理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秒,陆辞渊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
“刚才那个人……”陆辞渊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歉疚,有某种决断,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不安。
“他拍到我进你店里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