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逃出 逃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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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咳、咳咳……”
我吃力地将脑袋伸出水面，发白的指头用力扣住深陷在淤泥之中的老树根，这才吸入一口饱满的、干燥的空气。泡在河里的感觉并不好受，呛水则毫无疑问更加糟糕。而在翻涌的河水里浮浮沉沉宛如滚筒洗衣机里搅得皱巴巴的可怜公仔就显得更为命运多舛了。
老天，这是哪儿？
当然，我知道是在河里，水还没灌进脑子，不至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我的意思是，这条河通往着哪儿、会把我带去哪儿、那些人还会像之前那样突然出现又穷追不舍吗？
我、我们，成功从九头蛇手底下逃脱了吗？
目之所及不见一个活人，至于短暂结伴而行的冬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抛下了我——之后的路或许不再需要人质遮掩，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中途脱身。这片森林太大了，我几乎没有任何的野外生存经验，你不能够相信一个几乎百分之八十的人生都耗在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仅仅通过树叶和风向逃出生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见鬼，我闭上眼睛，感受水珠从眼睫上落下。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暗沉的，我不怀疑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场、第三场雨，至于时间？我不确定，说不准我压根活不到那个时候。
精神状态糟糕极了，身体也不逞多让。肾上腺素一股接一股地分泌，穿过组织与血管，运往主战场。它们无比精神，无比勉强。心脏噗咚作响，恍如激昂的战鼓，每一息收舒将器官的运作效率远远提至水平线上——但也仅限于此。鼻息滚烫，口干舌燥，供氧不足，能量极度匮乏。整个世界是眩晕的，视野频闪着灰白雪花，恍惚中我看到一只黑靴停在面前。
冬兵，我愤愤想，我要恨他。他把我的人生搅和得一团糟。我第一次经受如此大的挫折、第一次在人前如此狼狈。我褪下实验服、口罩和手套，转身扎进泥土，嚼着苦涩的果子，喝的是未经过滤的生水；我离开恒温的房间，在这该死的原始森林一样的地方时冷时热，我一定要生病了。我无疑是恨他的，列在每日清单上的计划、待达成的目标成了一纸空谈，我面临的困境从长串的化合物调配合成到仅仅迈开腿、再跑快点儿、咬着牙跟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几天我实实在在地沉浸在某种幼稚的恐惧里，一直。那个不符合我预期却如影随形的家伙。
但是，但是。
这里真的好安静。
除了水流和时起时停的蛙鸣，我听不到任何以往所熟悉的、令我安心的声音，类似于各类鞋子踩在地板时发出不同的哒哒声响，电子卡开关门会有嘀的提示音，纸张的摩擦、玻璃器皿间轻微的碰撞……没有，没有，通通都没有。我离开了最适合自己的地方，置身于这个可笑的、该死的原始丛林。
我瞪大双眼，突然觉得蜿蜒在眼下的水痕滚烫。失温折磨着我，牙齿磕碰的细碎声响在头骨里轻轻回荡，头又开始痛了。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就像无法理性地接受现况。我忍不住一边将负面情绪倾泻在那个人身上，一边又在心中隐秘地期盼起他能像个超级英雄一样从天而降，像电视上报道的那样，解救被困在废墟中的市民。但他不是。冬兵是九头蛇的武器，是罪犯，我也是。
手指又下滑一寸，水面没过嘴唇。腥冷的河水就抵在鼻柱下，我没力气了。
上帝啊上帝，为什么要让我遭这种罪呢？
为什么一直都是我呢？
……
别再抛弃我。真的拜托了。
……
靴子的主人最终蹲下身来，一只胳膊穿过我的腋下。哦，他要把我拔起来，就像拔萝卜那样。说实话，这人的金属手臂很是硌人，一点儿也不舒服，可是他自己意识不到，而我也得起来——于是僵硬的手指松开树根，转而扒住来人肩膀。
我听到一声叹息，很轻，就在脑袋上头，于是循声望去。
那双眼睛，那双湛蓝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它们映照着河水、岸旁的草屑与淤泥以及一张模糊的、苍白的脸。
我又决定不恨他了。
“你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泡过水的原因，我的声音、此刻的声音显得——很古怪，听起来倒有些谴责的意味，咬字也模糊不清，像是在说什么词不达意的梦话。
他瞧了我一眼。而我也从这一眼中陡然清醒过来，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我刚刚是在冲掌握生死大权的绑匪发脾气吗，还有刚刚走马灯一般幼稚过头的心路历程……这也太丢人了，博士你可是实验组出了名的情绪稳定之人啊！怎么能在区区荒野求生面前如此破防！
虽然这人确实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
刚想解释几句，可泡了半下午的脑子似乎吸满了水也变得笨重起来，还没来得及构思出什么高情商回复，下一句话又见鬼地从喉咙里钻了出来。
“你还要走吗？”
……哦快闭嘴吧你。
男人没说话，在我心惊胆战中过了十几秒才摇了摇头。
“我最多只能把你带出去，”他的嘴唇幅度很小地颤动，连带着冒出胡茬的下巴，我忍不住盯着它们，“至于剩下的……我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好像有什么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类似于歉意愧疚之类的，但等我再想去细细确认，他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冬日战士。
好吧，我知足了。起码不用再被绳子捆树上被枪抵着跑来跑去，从人质变成跟班也算是升职了。
思维发散间，一滴滚烫的东西滴到我的手臂上。起初我以为是雨滴，但它只在那一小块儿下，就像积雨云只停留在小臂上方似的，于是我伸手去摸。黏腻的、湿漉漉的、有温度的。
是血。他在流血。
我盯着那片濡湿的布料，无意识将双手都覆在上面，似乎这轻飘飘的动作能阻挡些什么似的。或许手指太冰凉，冬兵露出些不自在的表情，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迅速将我拽出水面又丢在地上，带起的河水淅淅沥沥，打湿他还没干透的裤脚。这之后我们稍微休整了会儿，各靠在树下，相顾无言。我平复着呼吸，尽最大的力气去把布料拧得干些，它们已经被蹉跎得皱皱巴巴，幸好足够结实，还能起到点防护作用，至于紧贴在皮肤上叫人难受……你总不能指望在潮湿的森林里会有阳光可以晒干衣物，甚至暴雨才刚刚过境。
“你得先止血，”终于触及坚实的地面，我似乎从中获得了些许勇气，对他开口，“不然伤口会感染、发炎，追兵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发烧吧？”
他打量着我，用显而易见不信任的目光。
“我好歹是研究药剂的，基本的医学知识还是能够……”
他推开我试探的手，它们还黏着淡红的血水。
“真的不需要吗？我可以把袖子撕给你，至少能当个绷带……”
呲啦——他扯下自己的半边袖口，动作熟悉又利落地给自己裹上了，相当标准的平结。我闭上嘴。
太阳在快落山时露了个面，仅仅向我们展现时间的流逝，除此之外并无作用。树枝与泥土都被泡得湿透，根本点不着火，今晚是务必不能在森林里过夜的，不过好在暴雨时河水暴涨带着我们游出好几公里，蜿蜒而湍急的水道与树木低垂下来的茂密枝叶掩护我们暂时摆脱了追兵。冬兵带着我沉默地顺着河流往南走。他说我们要往入海口的方向去，沿路会渐渐繁华，最终通往纽约港，但九头蛇也不蠢，在森林跟丢就从外围抄近道，他们速度更快，一定会安排追兵严密把守下游登陆点。
所以我们要绕开封锁，我问他，根据你以往的追捕经验，九头蛇会在哪个地段严加防守、又在哪儿会存在漏洞？
他说，我们先找个偏僻的滩涂小镇过夜吧。
这个目标不难达成，没过多久我们就找到个废弃小屋，在某个不知名小镇边缘。这里已经离河岸有段距离，或许地图上早已将它除名，工厂与码头废弃有段时间，镇子里寥寥几户人家都是年老单身的猎户，平时采购补给物资都得去几十公里开外的地方，那里稍微繁华点，有埋伏的概率也会相应增大。
冬兵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打手势让我进屋。一张铺着薄薄被单的木板床、海绵塌陷弹簧裸露的旧沙发、长满霉斑内壁腐烂的木柜，这就是全部的家具，至于厨房和淋浴间更是简陋到只能说是有，屋内也没接水管，不过好在外头有一口井，还没干涸，这个天气洗凉水澡也能勉强承受，总比腥臭的河水要强。
我把衣服挂在火炉边，披着从衣柜角落扒拉出来的唯一一件没发霉的毛毯，虽然味道还是一言难尽，但总比光着好。冬兵坐在我左边，只穿件背心，右臂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用的另一边袖口。皮肉狰狞地翻开，被水泡过边缘泛白，但好在没有化脓，总体情况看上去还算健康。我们今晚的饭是没有加任何调味品的蔬果汤，说是蔬果，其实是在附近树林里找的没毒的果子和野草，夜里太黑抓不了鱼，虽然这汤酸涩又发苦，但好歹是热的。可以说是我这些天吃的最暖和的一顿，热腾腾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肚里，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点着。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实在太舒服了。
“如果我们能从码头或者港口离开，这之后你想去哪里？”
我把自己紧紧裹在毛毯里，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噼里啪啦的火堆。
冬兵没有说话。是了，立场上我们并不算同一边，在他眼里我依旧是九头蛇的人，只是现在被迫捆绑在一起逃亡。等他成功摆脱九头蛇的控制、按约定把我带出这片森林，我就要回基地里去了。
我知道他不会回复我，他总一个人坐在那儿，哪怕火光充斥整间小屋，他也还是阴沉沉、冷冰冰的。或许眉骨太高，将双眼笼罩在阴影里，嘴角也总是紧绷的，脊背永远挺直，我甚至怀疑他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过，长期处于警戒的状态，对任何事物都拒之千里、格格不入。他太安静了，也太沉重了。
我就这么托着下巴看他，直到过了许久许久，困意蔓延。就在我彻底昏睡过去前，冬兵终于动了动——他微微偏过头，视线隔着火光落在我疲倦的脸上，很轻。
“……当时……为什么……”
我身子一歪，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逃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