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起源 起源 ...
我第一次见到冬日战士,是在九头蛇某个分基地的四楼走廊。
当时警报像是疯了一般响彻大楼,巨大的声音几乎将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震得移位,新上任的小助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脸上唯一的一抹血色转眼间荡然无存。
“博、博士!”她慌张地扯着我的衣袖,连嘴唇都在打哆嗦:“博士,我们是不是该、该撤离……”
“等我把手头……”
“不…不……!我是说……博士……”
“……您先别管它了!”
助理尖叫起来。
她猛拉住我的胳膊,半强硬地拖拽着我离开原地——因为我们都听见了,某种沉重的碰撞声和连面都没见过的同事们模糊的惨叫正逐渐向楼上逼近。
该死的!我撇下手里的报告,边跑边愤愤咒骂。肯定是地下实验组干的好事儿!他们是触犯了什么禁忌才能把特级警报都给弄响?倒是考虑考虑我们这些保守派啊!
坐了好几年实验室、常年不运动的坏处在此刻彻底显露,刚毕业的年轻助理在前方健步如飞,时不时还能发出几声充沛而高昂的叫喊,可忘吃早饭空腹正“剧烈”运动着的我几乎是拿命在追。
该、该死的……!肋骨、好痛,头好晕,好想吐……我、这个症状是不是低血糖……
安全出口究竟在哪儿…?!
可惜的是,与大部分建筑一样,大楼的正门在一层。
警报声响起后基地就立马启动了应急模式,电梯被全部切断只能从楼梯跑下去,而我们的实验室在距离地面大约二十多米的七楼,要不是从这个高度跳下去真的会死人我早就采用垂直下楼法了。当然,这个法子并非本人原创。
好消息,撤离路线畅通无阻。
坏消息,今天药物研发部门放假,唯一可供进出的门禁卡被关闭了权限。
也就是说,在完全断联的情况下,手头向上级申请的只能人工核验的临时通行证成了一张废纸,就算能跑到大门也没用,基地已经被完全封锁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重重金属门锁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更别提有人给我们核验放人了。
今天确实是休假日。但跟进了好几个月的实验好不容易有了突破,作为头部负责人的我实在是手痒痒,忍不住要想提前查验药物性能;助理也不愧是我挑中的助理,十分敬业,在得知上级的决定后二话不说选择加入。
加班的结局无遗是极其惨烈的。事实证明该休息时就要休息,好奇心害死猫不愧是流传了百年的全球通用俗语,真是该死的贴近现实。
所以整个逃生通道里只有我们俩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奔跑时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暗暗发誓:等平安回到地面,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掏出手机拨打上司号码,并在对方接通后大声向他讨要属于小助理的那一份名为“随上级出生入死”的奖金。
希望他能看在我们如此倒霉的份上给我个面子。
思绪混乱期间,身前人突然停下动作,要不是已经累得步履蹒跚我肯定会狠狠和她的后背来个距离为负的亲密接触。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嘘!”
她向我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于是我老实地闭上嘴学着她的样子侧耳聆听。
……
……
Holy Shit!!
这什么声音啊到底?!
这不对吧?你们地下的研究室里究竟做的什么实验?是养了头西伯利亚棕熊吗还是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保护伞公司合作了?究竟什么东西的脚步声会这么急这么重?!
我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了,转速极快的脑子下意识就开始思考历史上是否有人类赤手空拳打赢棕熊的记录。
答案存疑,但如果主角换成两个昼夜颠倒饮食紊乱足不出户稍微一动弹浑身骨头咔吧作响的研究员的话,答案就变成百分百的否定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抹抹脸,把嘴角搓出一个命苦的微笑,然后捏着嗓子问她。
“等、等一会儿吧,说不准他不会上楼呢?”
我用怜悯的目光望着她。
这明显是句空口的安慰话,可我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沉默对视着,因为除了对视,我们俩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扭转乾坤的事儿来呢。根据先前在七楼就能听见的某不知名正面遇上棕熊倒霉蛋的惨叫声来看,收容物至少已经到达三楼。前面说过大楼唯一的出口在一楼,从地下径直奔向三层怎么看也不像是想要硬闯出口的样子,那他的目的地只会是顶层的停机坪,那里没设置什么难为人的安保系统,毕竟这里没有超人,美国队长也不会飞。
也就是说……
我忽地发现几分钟前还极有存在感与压迫感的脚步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停下了,一个恐惧的猜测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我缓缓、缓缓垂下脑袋……
——扶手的缝隙下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
他正在看着我们。
“跑!博士!快跑——!”
助理狠狠推了我一把,正发软的双腿一个没站稳直接冲台阶底下倒去,好在我的脑子及时反应了过来,胳膊在着地前及时护住了头脸,虽然后背砸在地砖上时还是痛得鼻头发酸,但是没有关键部位受伤已经是万幸了。
余光里助理撑着扶手一个利落的翻身踹向来人,没想到她竟然还会点功夫,我在惊讶之余看出她是想帮我拖延时间,于是我也不做犹豫,爬起来就往楼梯间外跑。
东边下楼的路被两人堵死,西边还有一个楼梯间,不知道助理能拖多久,但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拼命向前跑。
嗵、嗵。
脚步声又响起了。
像是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恶劣食肉动物,他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我几乎要欲哭无泪,捉弄我这种体力的人难道会让他很有成就感吗?
我气喘吁吁、两眼昏花,低血糖心慌无力的症状越发严重,其实离西边楼梯口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但我依旧在咬牙坚持,于是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大概不比腿脚不方便的老人家快上多少,走廊里闪烁的红光不停地打在我的身上,像是什么诡异的欢迎仪式。就这么弱柳扶风地跑了一小截,跟在我身后的那人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体验被人双脚离地地提溜起来,心情倒是没有什么波动,甚至有些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说真的,他要是再迟迟不出手我就要厚着脸皮装晕了。
快给我个痛快吧,我想。
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颈。在窒息感到来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凉的冷意,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脖子,那绝对不是人的手——没有属于皮肤的温度与弹性,更像一桶混杂着碎冰的水灌入衣领,冻得我一个哆嗦,于是我下意识抬起手搭上他掐着我的那只臂膀。
触感果然不对。
我挣扎着掀起眼皮,可对方可能是会错了我的意思,力气陡然加大,这下我的挣扎就参杂了几分真情实感在里面了。
睁开眼的瞬间,一大片锃亮的光恰巧射入了我的瞳孔。Shit!该死的警示光!我咬牙切齿地在心中暗骂,此时窒息导致的泪意涌上眼眶,适时地削弱了它的直白程度。
这下终于能看清了。
金属。一整只金属手臂。明明灭灭的红色披上他极具科技美感的肢体,带来一股无与伦比的危险与神秘。
但当下明显不是欣赏机械构造的好时机,我的大脑逐渐空白,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的、像卡了痰一般的声响,就在意识断片之前,我好像听到了广播响起,几句断断续续的俄罗斯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就是我们相当糟糕的初遇,那道显眼的淤青足足存留了大半个月。受伤后的两个星期内我都不敢大幅度活动脖颈,外敷药难闻的味道甚至渗进了那件我最喜欢的条纹衬衫,虽然气味最终被洗掉了,但每次挑选出勤衣物时,只要看见任何条纹,这份伴随着疼痛与清苦的记忆就会立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一个并不欢乐、甚至相当倒霉的小插曲,但最终的结果倒挺不错。在医疗室简单处理后,我顶着伤跑去上司的办公室里哭嚎控诉了一个下午,对方才总算把拖沓了小半年的项目资金给批了下来。
整整三十万美金。
当然,小助理的奖金也申请成功了,得到两笔好处的我喜滋滋地换衣服下班,原本难忍的伤处瞬间消停下来,原来钱才是最有效的止疼药。
至于后续?后续就是实验在资金的支持下实现了再突破,这批药物在经过极为严格的核验后正式投入使用,而我的职位也因此晋升了一级、离组织的核心层更进一步,照这个进度来看,我的目标再过几年就能彻底实现了。
如果在普通的小说或者短篇故事里,我和冬兵的故事就应该到此结束,失控的超级士兵遇到加班的脆皮研究员,后者被前者狠揍一顿之后拿到了自己应得的补偿,而士兵也被研究人员抓了回去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多么符合三流英雄电影逻辑套路的发展啊,就连导演本人来了也只会感叹一句理应如此。
所以说……
我难耐地扭动了一下,某种粗糙的触感用力擦上我的手腕,然后是一阵酸麻的痒意——被迫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让我的血液都不太流通了。挪蹭时又一滴汗水从额头上淌下,蜿蜒爬过我的眉骨、眼窝,再从颧骨流向下巴,啪嗒一声滴入一路走来沾满泥水的裤子,在一片深色痕迹中消失不见。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作为九头蛇的核心研究员之一,我现在应该坐在工位上吹着凉爽的空调计算新公式的配平再美美调试试剂而不是被一个逃犯挟持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再被十几只指头那么大的蚊子疯狂吸血啊。
啪!
树皮爆开,炸出一声脆响,几粒火星向周围崩落,又在冬兵铺好的枯叶上熏出黑烟。
没错,这个将我挟持带走的逃犯就是冬兵。我们在昨天傍晚时进入了这片森林,当时的夕阳红得像血,树木逆着光,墨一般的影子张牙舞爪,看着就不是个靠谱地儿,可即使我十分中有二十分的不情愿,现实却如此残酷——我们之间的主动权在他,而我只是个不听话就会吃苦头的人质,别说话语权了、能活到现在都算我命大,最后只能认命地被半拖半拽着扯了进来。
昨晚我被捆着躺了一夜,毫无疑问地没睡着,冬兵则独自承担起了守夜的职责,虽然很感激他一路逃亡中没把我直接丢下自生自灭,但他的目光实在是让人瘆得慌。我本来是面对着他躺下的,看他坐在木桩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扮演雕塑,又或许冰块更为贴切,一直盯着篝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个氛围,悄悄一点点、慢腾腾调整着位置,期间冬兵的目光无数次落在我身上,不过我死死闭着眼睛,装作是睡眠中的翻身。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好几分钟,成功后我差点流下泪来,谁能想到有一天翻身也会这么困难呢?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太阳一升起我们又继续赶路,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能踉踉跄跄跟着小跑。他的步子很大,一步顶得上我两步,可我不敢发出异议,因为我丝毫不怀疑要是我真的没能跟上、迷路在森林中,他是绝对不会回头找我的。
冬兵,他不是我曾经见到过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却也没同情心泛滥到无条件帮助立场上的敌人逃生。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天那么多人在场,他却唯独挑中了我,甚至当时我还躲在人群末尾,顶着枪林弹雨、破开重重包围、又从那么多研究员中精准挟持住我,肯定不会是“巧合”这么简单。难道是因为第一次的接触让他记住了我的脸?应该不会吧……这都过去两年了,我还没有自大到相信自己的魅力能让一个陌生人看了一眼后就念念不忘,他可是注射过血清的超级士兵,而且我听说,他每过一段时间都会被重新洗脑,记忆都没了,还怎么认人?
刚开始时我还问过他,但每次的回复都是沉默,久而久之我也懒得再开口,毕竟赶路是很消耗体力的。被挟持的这几天相处下来,能明显察觉到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又或者只是不愿意和我说话,而我也没有活泼到能和绑匪无障碍交流,于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变成了:赶路-休息-赶路-休息……
此刻又是一个休息时间,他在离开前将我绑到了树上,或许是找食物去了。但是这次的位置选得不太好,因为不远处就是一条哗哗作响的河流,当然,河流解决了我们的饮水问题,但重点是近水处蚊虫也多,它们有多久没能饱餐一顿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要是冬兵再不回来我可能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了。
该死的蚊子,该死的丛林,这段该死的莫名其妙的逃亡。
就在我向天控诉这几天遭遇的不公时,不知道是不是絮絮叨叨的抱怨让上帝不耐烦了,忽然一阵风拂过、又好巧不巧地穿过篝火,长长的火舌瞬间直直冲我卷起,差点燎着了我的头发,吓得我赶紧往后缩了缩。
Fuck!
“拜托!就算是再怎么看不惯我,也没必要直接把我烧死吧?”
我仰头愤愤嘟囔,却没再敢像之前那般咒骂了。
手被绑在腰后,绳子里三层外三层地缠成了一个茧、再被固定在粗壮的树干上,别说挣开了,我甚至连绳结都摸不着在哪儿。冬兵可真是看得起我,现在他能安心了,因为这副情形除了注射过血清的超级士兵,没人能够脱身。我边腹诽边将目光牢牢锁定在篝火上,有了前车之鉴,我就时刻警惕着火焰的动向了,生怕它像乱飞的蚊子一样突然给我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冬兵是不是离开得太久了些,之前他有出去过这么长的时间吗?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无厘头的猜测在脑海里乱窜,我便立即紧张起来,难道是九头蛇的人追上来了?
没人回答我心中的疑虑,周围静悄悄的,抬头就是树叶边缘所勾勒出的细碎的天空,我看到太阳被分割成小块、在其中逐渐下坠;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可就连那最后一缕越来越昏黄的光,也要消失了,于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篝火。更雪上加霜的是,我注意到火塘上的木柴快要烧完了,手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倒是有冬兵劈好的干树枝,但我拿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寄存着我全部希冀的火光缓慢被黑暗吞噬。
夜晚的森林里会有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或许是比蚊虫可怕得多的东西,要是它们来了我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绝望如同潮汐般没上心头,平心而论,这份情绪并不浓烈、甚至能称得上是稀薄的,可它太过拥有存在感,以至于像一片薄薄的、被打湿的丝质手帕覆在我的口鼻上——轻微的窒息,循序渐进剥夺着我的氧气。
“既然如此,那就释然赴死吧。”
真是可笑,到底谁会这么想?我的人生正值上升期,说是最为光鲜辉煌也不为过。小时候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未来,十年后的我是否能在外人口中与自己最为敬重的前辈一同被提起、是否能够研制出效果更强的基因药物、是否可以攻破无法被现有科学技术所解决的难题……以及最为重要的一点:我为自己定下的、近半米长的清单上的目标能否被实现?如果十年不行,那二十年呢?三十年呢?倾尽我所有的时间呢?
结果到头来,却是“被绑匪挟持死在逃亡途中”这一根本不在设想之内的情形先行到来了,拥有生存意志的人却没有反抗的能力,哪怕我已经做好了与野兽搏斗到死的心理准备,可身体动弹不得、只空有一腔怨念在胸中激荡不息,无处宣泄。
都怪冬兵,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独独挑中我,现在本应是我坐在试验台前检查今日成果并为明天的计划定下最低完成标准的时间,等下班回家后再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喝上一整杯鲜榨果汁、冰淇淋也行,躺上那张柔软的大床……这下好了,我持续了十多年的规律人生被彻彻底底颠覆了。
河流于不远处欢畅地流淌,绵长而有力,听声音是一条很大的河,绝对不会是山涧或者小溪,伴随着天然的白噪音,我再一次抬起手腕,姿势别扭地紧贴着粗糙的树皮、上上下下努力磨蹭起绳索。不知道这个方法究竟有没有用,但我知道的是,坐以待毙从来都是最糟糕的选择,放弃是懦夫才会考虑的东西,我向来对它嗤之以鼻。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周身是否存在锋利的石块或者尖木刺,以供我割断绳结,而冬兵,具有某种丰富的、不太合法的经验的他当然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目光所及之处找不到任何有角的的物体,我都快掘地三尺了,愣是连颗小石子都没看到。
于是现在只能卖力地磨。
……天杀的,这绳子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质量怎么这么好?我好说歹说也陆陆续续地磨了个小半天,结果该断的地方一点没断,只在最外侧起了点刺刺的毛边。照这样下去,我合理怀疑在绳子断裂之前,树皮会先被抛光得锃亮。
快点、再快一点,我无声催促着,不知道因燥热还是急切淌下的汗水打湿了睫毛,然后在眨眼时被带进了眼睛,越是紧闭刺痛感便越是强烈。我只好蜷起腰腹、姿势狼狈地支起膝盖蹭蹭眼角,虽然裤子也脏的要命,但现在不是关注个人卫生的时候。待不适感消失,我又重新将全身心都投入到我的“脱身计划”中,至少赶在火灭之前……
“你在做什么?”
突然出现的男声吓得我猛地一颤,要不是身体被束缚住,我说不定真的会跳起来。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如你所见,正在试图逃跑。”
我没好气地说,剧烈的痛感从手掌侧面传来,应该是刚刚抖的那一下——手腕本来就在用力,被吓到后我下意识狠狠向后一靠,裸露的皮肉剐蹭到了树皮。大概率破了,一开始还是火辣辣的热,没过几秒痛意后知后觉地上浮,变得难以忍受。
冬兵注意到了篝火的异状,俯身拾起木柴向火塘中添了几根,于是火焰噌的一下窜高,暖橘色的光调皮地从他高挺的鼻梁跳到嘴唇、又顺着凌乱的发尾滑下,来到我的胸前。可能有些太热了,我听见心脏撞击胸腔扑通扑通的噪音,这让我的伤口更痛了。
我们离开基地时正是夏末的午后、太阳刚开始西沉,大地的余热还没散尽,冬兵穿着他那套看着就很闷热的黑色制服,将我半抗半抱地推上了车。那天下午的记忆似乎随着高温一起融化了,模糊得像热到扭曲的空气,只剩下被枪管抵得发疼的太阳穴、肩膀上难以忽视的巨大力道,和我在挣扎时无意间触碰到的、依旧冰凉的金属臂。
上次昏迷前我记得自己依稀听到了些俄语,可能与他的失控相关,不过这次没人来的及说出口。他的行动太过迅速、目标太过准确,又或者知道内情的人被他提前解决了,一路闯出去畅通无阻,眨眼间我就从走廊转移到了车里。然后油门被踩到底,在能轰掉车顶的嗡鸣声中,我们开始逃亡。
这一点也不浪漫。我身上还穿着白褂,因为实验室里冷气很足,外套下是长袖长裤,再过一个月穿出门就刚刚好了。可是夏天和秋天中间总是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末夏和早秋也是如此,没过多久我就热得要冒烟,阳光哪怕隔着一层玻璃也不能被削减半分。直到后背传来温热的湿意,我忍无可忍,一把脱下白褂、掷向后座。
冬兵好像看了我一眼,但我没在意,我的注意力此刻全部被骤然破碎的后视镜给占据了——裂纹中央的弹孔扎眼极了,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那些由碎镜片反射出的、细碎的光点,倒退着向后消散,只在视网膜中留下流星般短暂的一个影子。
我抑制住即将冲出喉咙的尖叫,手速极快地抽出安全带,但因为紧张,尝试了好几次才插进卡扣。
咔嗒——
这个声音就像是某个心照不宣的信号,几乎在下一秒,车子猛然提速,我也被安全带狠狠箍在座位上,这一下勒得我肋骨生疼。
冬兵的车技很好,但也实在不是人能坐的。
颠簸、漂移,从车流中逆着高高飞起,他一边大幅度拨弄着方向盘,一边还能时不时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与追兵交火。我闭着双眼,用毕生最大的力气死死抓着手边一切能被抓住的东西,可是视觉消失后体感却更加强烈了,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搅着移了位。最难受的无疑是胃,一股酸苦的液体在其中翻江倒海地涌动,我努力将它压在喉头下,告诫自己至少别在车上吐出来,被绑架已经够糟糕了,我可不想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还得泡在自己呕吐物里。
大概过了一段时间,可能有一个小时,身后爆炸的声响不再如同一开始时接连不断,九头蛇派出的人要么被冬兵甩掉、要么就是死在了枪战或者车祸中。我们绕着城市兜了好多圈,直到视野中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车辆,速度才逐渐平缓下来,他载着我弯弯绕绕躲过监控和人流,又穿过一条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小巷,熄火弃车,将该留下的不该留下的痕迹全部清理了个干净。
冬兵埋头处理着,而我从下车后就一直蹲在墙下瑟缩着发呆,这一下午的经历着实是有些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此刻该怎么反应、后续会如何发展?我不明白,就像一道无厘头的天体物理学难题,两枚间距动辄以亿光年衡量的行星突然步入同一轨道、以相同的速度同频运转——完全不在我所涉及的领域内。
“走。”
“……啊……?”
等我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不自觉黏在他身上太久,抬眼就能看到大块紧绷饱满的肌肉,被包裹在黑色布料之下不停舒展贲张,仿佛火山喷发前大地的颤动。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先前的眩晕恶心还未彻底平息,每走两步就得扶墙喘上几口气。
冬兵那边早已结束、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而我扛着他审视般的目光默默挣扎了一会儿,踉踉跄跄间差点左脚踩右脚摔了个大跟头。他应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段对我来说仿佛难以逾越的差距他长腿一迈就跨了过来,然后沉着脸一把拎起我继续赶路。
于是我们在几个街区之外坐上了另一辆不起眼的汽车,通过某种不正当的方式。
那时我们已经快到达城市边缘了,道路的尽头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大片大片苍茫的原野,遥遥几棵橡树、纠缠不清的铁线草,偶有几座低矮的砖房点缀其中。源源不绝的绿色不断从我们身侧越过,可无论如何悠远绵长,却怎么也逃不出天空的笼罩。
这次的车开得平稳多了,没有紧迫的枪声和追逐,青涩的、属于未成熟的野果的气味伴着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这给了我一种错觉,就好像我们不是逃犯和人质、只是两个公路片中的主角,正在进行着一场浪漫的、没有终点的冒险。靠着软垫、耳边是轻缓的天然噪音,额发随意地拂着脸颊与脖颈,令人萌生困意。沉浸在某种忽然冒出的孤独与疲倦中,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们赶在太阳落山前出了城。期间的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我依稀记得自己不停坠入极其逼真的梦境,又在彻底迷失前恍恍惚惚睁开双眼。昏黄的光线像是一层轻薄的纱布,它们覆在我的脸上,温热又麻痒,让我回想起午后卧房中拉着窗帘的小憩。梦里,我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醒来,眼前是不停变换的风景。不知道为何心中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什么,又或者那个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从未被我真正拥有过,于是在这份莫名的不安的驱使下,我鬼使神差地朝身旁看去。
冬兵还在那里,安静地开车。
落寞被瞬间冲淡,困倦再次上涌。我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脑袋继续睡去。
“……喂、喂,醒醒,该下车了。”
最后我是被他推醒的。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驾驶位是空的,原本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我身侧的车门大开着,声音也是从外面传来的——冬兵正扶着车顶俯身看着我。
“醒了就跟我走。”
见我清醒过来,他停下推搡的动作、双臂抱于胸前,说出口的话一如既往的简短。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套常服,灰绿色夹克与黑色战术长裤,原本披散的长发扎成了一个小啾,鸭舌帽压得很低,面罩也摘了下来。说实话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多了,卸下所有的作战装备、再换上普通服饰,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维修工,或许要更健壮一些,反正没人会相信他在半天之前还是个犯罪组织的头号杀人机器。
“这是哪里?”我问他。
冬兵侧过身体、让我能看见他身后那个发光的招牌,上面用花式字体写着——汽车旅馆。
好吧,看来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
等我下了车,才明显感受到夜里的温度已经比前些天要低上一些,毕竟夏季就快要结束了。不过还远远没到需要换上厚外套的时候,所以我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冬兵穿了件看起来就闷不透风的夹克衫,他难道不会觉得热吗?后腰那里被外套下摆完完全全地遮盖住了,看不见一点凸起或是不正常的褶皱纹理,他会把枪藏在哪里?
我记得临走时他是拿着枪的,而我也是因此受制于人,被稀里糊涂地带上了车。要是那把枪在我手上,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呢?要是能拿到武器,不说逃脱、自保肯定是没问题,组织开展营救也不需要再束手束脚……
也许是我盯着他背影的时间过久、目光又太过炙热,他突然间停顿住了。
“怎、怎么了?”
由于正做着“亏心事”,我心里打着鼓,嘴上也不由得磕巴了一下。该不会真的是因为我看得太专注、以至于被对方察觉了吧?我掩饰着不让慌张流露,他背后是长眼睛了吗,会不会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一刹那脑海里闪过我曾经看过的各式各样的动作电影,他会把我的眼睛蒙住吗,还是说会直接在汽车旅馆里……
“你有钱吗?”他扭过头看我。
“当然。”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刚刚被自己想象出来的血腥画面吓到,思绪早就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回答时根本毫无防备。
可话说出口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不管如何,轻易暴露个人信息绝对是最愚蠢的行为之一。他是想要趁机勒索吗,下一句话会不会像各国影视中绑匪过分经典的台词所说的那样:不给钱就撕票。
我有些不明所以,他这种级别的杀手也会需要钱吗?但事已至此,我还是选择诚实回答:“我赚了很多钱。你想要多少?我可以让九头蛇打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冬兵打断了我,他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除“冰冷”“沉默”以外的情绪,我仔细辨别了一番,猜测那可能是“尴尬”和“无奈”。
“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有足够我们住一晚旅馆的费用吗?”
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抱歉。”我摊开双手。
非常默契地,我和他的回答都是——不。
冬兵,忙着规划逃跑路线并和九头蛇斗智斗勇,暂且不提他究竟有没有精力在出门前抓一把钞票塞进怀里,我十分怀疑他原先的那套作战衣设计了专门放皮夹的口袋吗?至于我,一个吃组织用组织甚至连房子都是组织安排的科学家、一个有需要直接吩咐助理向上级申请经费的研究员、一个除了药物研发不需要费任何心在其余事情上的彻彻底底的学者,换句话来说,我随身携带的笔都会比硬币多。
最后,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不知道多少个月前随手一塞的钞票,加上冬兵翻遍所有夹克口袋找到的硬币,还有车门内侧储物格里、来自车主人的馈赠……总之,我们好歹凑够了一间房的钱。
将钱交给旅店老板时,我竟然久违地对花钱这件事感到了心痛,毕竟是以那么艰难的方式凑齐的钱。一股脑将它们堆上柜台、再被男人粗糙的大手一张一张清点,每一次丁零当啷的碰撞声都让我揪紧了心,前台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他时不时边数边打量着我们,不满的眼神仿佛在无声控诉,指责我们为什么不使用更大面额的钱币,平白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电视里转播的球赛已经进入最后一节,双方比分咬得死紧、谁也不让谁,解说像疯了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这样热烈的气氛哪怕是冬兵也忍不住瞄了几眼,更何况是身为球迷的店主。
“好了,302号房间。”
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和善起来。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将钱收进柜台,视线却早已牢牢黏在屏幕上,至于房门钥匙,也被他在一心二用的情况下随意一抛、恰巧不偏不倚落进冬兵怀中。不得不说,我其实也跟着舒了口气,这场对两个人来说都相当煎熬的折磨总算结束了,现在,他能安心看他的球赛,我们也有个能歇脚的地方了。
“出门右拐走到头,再右拐就能看到楼梯口了,从那儿直接上三层,具体位置你们慢慢找吧。”老板头也不抬地提醒。
“……哦,谢谢。”我默默收回向左迈出的腿,由衷感谢道。
顺着男人口中的路线,我们穿过走廊来到拐角处。视线尽头出现一座楼梯,它的外观非常简陋,镂空的钢铁结构大剌剌裸露在空气中,让我无端联想起实验室中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骨架,直白的令人羞赫。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有距离我们最远的那栋联排客房顶层楼道的天花板上安着一枚钨丝灯,看起来老旧得能做古董,正在幽幽闪烁,而这也是附近唯一的光源。台阶与扶手都没有刷漆,生了锈的、暗沉粗糙的钢板在夜晚看不真切,影子是黑的、踏板也是。我走在前面,冬兵就在我身后不到半臂的位置,我们只错开了一两级台阶,属于夹克硬挺的面料偶尔会刮蹭上我的后腰,摩擦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可能贴的太近了,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炙热而悠长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痒得厉害,可我却不敢伸手去挠。金属踏板应该也多年未曾维修保养过了,每踩上它们,支架就会发出要散架般令人牙酸的叫声。
咯吱,咯吱。
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轻的重的、高的低的,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力道、选择不同的落脚点,踩出的效果也不尽相同,音调此起彼伏,交相辉映,吱哇乱叫。
我快聋了。
幸运地,在我脆弱的耳膜终结于噪音之前,冬兵找到了房间。
“302,”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铜质门牌上锈迹斑斑的字样,青绿色的氧化物像花一样开遍各个角落,“没错,就是这里。”
然后一只胳膊越过我的肩膀,沁着冷空气的布料擦过脸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咔哒——
门开了。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还有某种阴冷的、下雨后的浮尘味。时钟就挂在正对着房门的墙壁上,开灯后的第一眼就能注意到。我的视线随指针移动、并在心里粗略计算着,从我被挟持上车开始、到踏入旅店的这一刻,仅仅过去了不到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还不够我做完一次蛋白质纯化实验,谁能想到正是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五个小时,我的人生已然天翻地覆。
在看到床的一瞬间我几乎要落下眼泪,明明只是稀松平常的家具,我却十分没出息地鼻头发酸。难过、疲惫、可能还有一些委屈和事态脱离掌控的茫然。脱离了组织,我好像就变成了一条搁浅的鱼,在进化出肺之前只能徒劳地扇动腮盖,但窒息感依旧存在——力不从心,也无能为力。这使我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以往的我似乎有些过分地依赖九头蛇了,将一切它们所提供的服务视为理所应当。可我来到九头蛇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下意识忽略了一个既定的事实,那就是所有“给予”都应是双向并且平等的。
或者说,那并不是给予,而是交易。
我付出某些东西,得到了九头蛇无微不至的“照顾”,一个公平的交易。而现在,这份平衡被突然闯入的第三者给打破,猝不及防间我没能收回那样东西,所以才如此慌乱无措。
将来拿回它就好了,我简单地思考到,全然忽略了另一条道路,即继续这场持续了多年的交易、寻回组织的“庇护”。因为我实在太累了,引以为傲的脑子全然滞涩,现在只迫切地想要喝一口水,然后躺下。
“水……有水吗?”
不顾奔波一天沾满灰尘与汗液的外衣,我磕磕绊绊地就想往床上倒,但冬兵扯住我的衣领,制止了我越发放肆的举动。
“不!不要这样对我,拜托了让我躺一下吧,就一下!五分钟!”
眼睁睁看着床越来越远,我哀嚎着扭来扭去,试图挣脱他的钳制,活像只尖叫打滚的毛毛虫。冬兵明显怔愣了一下,可能被我这副模样吓到了,手上的力道忽地放松下来。而我,根据惯性,一头栽进床上。
上帝啊!这舒适的触感!
我狠狠喟叹出一口气。
四肢深陷床垫,毫不体面地大大张开,我将整张脸埋在蓬松的被褥里,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与屋里霉腥阴潮的气息不同,棉花里满是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我仔细嗅了嗅,薰衣草,还有点儿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我突然好怀念基地楼下那只喜欢撒娇的橘猫,每回下班时经过花坛,朱丽娅就喵喵叫着向我跑来。因为性格温驯亲人,我们给它起名为朱丽娅。而我也总在挎包里备着几根猫条,等朱丽娅吃完一根,它就会像个小摩托一样呼噜呼噜地响上一阵;如果这个时候再拍拍它的屁股,朱丽娅就会高高扬起尾巴、贴着我的裤脚蹭来蹭去。所以我的衣服,尤其是裤子,没有一天回家时不是沾着猫毛的。
知觉不断下沉,视线也逐渐模糊。我的手指无意识抽搐着,指尖在柔软的棉布中反复蜷动,仿佛正摩挲着朱丽娅油光水滑的皮毛,一如往常。
好像有人站到我的面前。来人很高、很壮,宽阔的脊背遮挡住了头顶的灯光,阴影如同黑色的薄毯缓缓覆盖在我的身体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像个温暖的怀抱。
入睡前,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然后意识便彻底消散,连梦也没有。
第二天,冬兵架着我赶在太阳升起前离开了旅馆。为了确保行踪足够隐蔽,他还特意换了车——从停车场里挑了一辆颜色型号都不相同的,并再次以不正当的手段坐上了它。直到开出十多公里,地平线上方才隐隐泛出白光,这道光不明不暗,只是衬得天色发灰,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场铺天盖地的雾霾所蒙蔽,就连空气都是冷色调。前方的道路看不清晰,视野中一切事物的轮廓、边界都如此模棱两可、朦胧难辨。一种怪诞的忐忑在我看到瘦长鬼影般的路牌时愈演愈烈,这场逃亡真的不会是陷入下一片泥沼的作茧自缚吗?
然后当天下午,我这一闪而过的荒唐疑虑,竟然真的成了现实。
九头蛇一直没有放弃,他们不知道顺着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一路摸索到了我们昨晚歇脚的汽车旅馆,不过那时我们早已离开,等人赶到已经是近三个小时之后了,除了一地纷乱的脚印,房间中只剩下凉透的被褥和浴室瓷砖上斑驳的、湿了又干的水痕。
追及劣势、线索中断……种种因素下,对方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锁定我们的具体方位。
可那也只是“一般情形”。
直到旋翼震动的巨大嗡鸣响彻头顶,我都以为那阵恼人的噪音是缺觉导致的耳鸣。
风越发暴力地抽打着车身,一声比一声响、一次比一次急,仿佛周遭的空气也被螺旋桨搅得乱七八糟,扭成了一只又长又韧的皮鞭。仓皇间,我下意识偏头向后视镜里望去,想要看清楚来人,却恰巧撞上冬兵凝重的目光。我们的视线短暂相交于镜中小小的黑点,紧接着又极快地错开。可能是某种预兆,我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冬兵为了摆脱追兵猛打方向盘的一幕,不等脑子反应过来肌肉就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几乎在他将油门踩到底的同时我死死揪住了安全带,刹那间极强的推感骤然压上整个脊背,再晚一步我可能就要直接滚到后座去,虽然后脑勺挨的这一下也算不上轻,但总比全身关节挫伤要好。
等我从闷痛中缓过神,车已经冲出主路。座位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我看到车轮轧过草坪,撞断灌木,纤细柔韧的枝条不断刮过窗口,像一只只挣扎着挽留的枯爪,它们的汁液溅上玻璃,留下难以清理的黄绿色痕迹。
嚓!冬兵蓦地伸手按住我的后颈用力下压,就在这一秒,后挡风玻璃毫无预兆地碎裂,碎片裹挟着气流向前席卷而来,在布料上割开微不可见的破口。血液瞬间上涌又退下,四肢逐渐从麻木中恢复知觉,我甚至忘记了尖叫,只能感受到心脏打桩机一般的振动顺着血管和神经灌入耳膜,像是无休止的防空警报。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握紧把手,咽下嘴里疯狂分泌的唾液,再次探头向窗外看去。
老天啊……我呆在原地,天空中密集的黑点几乎能织成一张网——直升机不止一架。
沉默蔓延。本以为能甩开对方,没想到几个小时后一盆冰水迎头浇了下来。巨大的武力差距下,所有的抵抗都显得那么渺小无力,而我们逃跑路线的弊端也在此刻尽数显露出来——方圆几十公里都属于郊区,马路宽阔平直,过往车辆屈指可数,对于具有视角优势的飞行员来说,在空旷的路段中找寻目标简直易如反掌。
于是臆想中帅气的追逐战硬生生演变成了狼狈的逃窜,为了摆脱那些密集的、雨点一般的、来自半空的火力轰炸,冬兵再次选择弃车,拽着我逃入森林。
“要喝水吗?”
我抬头,看到一双厚重的短靴。冬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前,手里拿着只勉强能装水的碗状树皮,那是他今天上午赶路时随手剥的。我伸长脖子向里面望去,水没有盛满,里面装着的液体在我的视角下看起来并不透明,像是幽深的泥沼,在泛起阵阵涟漪。
“要。”我回答,一边侧过肩膀,等他把我的手腕松开。
可他没有。他只是半跪了下来,作势要喂我。
“别、别,”我结巴了一下,“你把绳子松开,我自己……!”
金属臂卡住我的下巴,剩下的没说完的话全部被树皮堵住,他试了好几次都对不准唇缝,粗糙的触感在我的嘴唇上摩擦了好一会儿,蹭得两片软肉生疼。我试图拒绝却根本无法开口,本来想用舌头将树皮顶开,但他的力道太过强硬,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只能算蚍蜉撼树。冬兵也出奇地坚持,不管我表现得如何抗拒都不松手,仿佛要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我愿意张口。徒劳地挣扎片刻,我终于还是选择了妥协。借着对方手上的动作,我低下头一口叼住树皮边沿,抬眼示意他可以再倾斜一些,水位太低够不着。
但他似乎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或者说压根没看到。他不知道在看哪儿,目光滞涩像是在发呆,我瞪得眼睛都快要瞎了对面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于是我只好哼出几声短促的音节,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没喝到?”
谢天谢地,冬兵总算看过来了。我忙不迭连连点头,将脑袋摆成了啄木鸟。
“头再抬高点。”
他的语调像是命令,听起来有些古怪,可我现在只想喝到水,管不了那么多。几乎在听见话音的下一秒我就顺从地仰起脖颈,随即嘴唇触及一片冰凉,开始吞咽。因为他倒得太急,有些水来不及含进口中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它们打湿了我的下巴,淅淅沥沥落进衣领,于是胸前的布料也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冷得让人哆嗦。
“还要吗?”他盯着我,替我抹掉脸上的水渍,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嘴唇上的刺痛,应该是破皮了。
“不……”我有些泛怵,慢吞吞地拒绝了他。其实干渴并没有缓解,但因为害怕他会继续用刚才的方式掰着我的头灌水,我撒了慌,“已经足够了。”
冬兵没再说话,坐了回去。
篝火在添柴后亮了许多,靠近火塘的泥地里插了几根木棍,顶端被削尖,穿着约莫手掌长的鱼;尾端用石头固定,使它不会因重力而翻倒。对面的树桩上放着一捧浆果,那十多枚网球大小的果子被宽大厚实的叶片垫起,有青有红,我不清楚它是什么,不过既然被冬兵采摘回来就说明可以吃,仔细看看果皮上还沾了些透亮的水滴,在橘黄的火光下隐隐闪烁。这些都是他离开时去找的,我们的晚餐。
昨天是烤鸟,还有几只又酸又小的苹果,让我没想到的是森林里竟然有苹果树;而更令人惊异的是,在我亲眼看到冬兵像猫一样轻巧地爬上树梢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力量型战士,毕竟他的块头真的很大。后来我们又去捉了兔子,准确地说是他去捉,我只需要负责坐在原地,等待他提着毛茸茸的兔耳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追兔子比打鸟要难多了,最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可能因为我实在不擅长奔跑,但对于冬兵来说,两种捕猎都相当简单,不比做出一个花生酱三明治要难上多少。我曾见证他仅仅用随手捡的树枝和藤蔓做成了一个弹弓,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今天的果子不算特别糟糕,我指的是那些红皮浆果,青的我也咬了一口,没能咽下去。这味道已经不能用酸涩来形容了,简直是对味蕾的残酷折磨,为了避免汁水彻底侵染上我的舌头,我将它连皮带肉地吐了出来。鱼肉没有佐料腌制会有一些发腥,不过这个地方的河水很清澈,除了鱼本身的鲜甜并没有其他异味,甚至肉也很软嫩,油水顺着树签一滴滴流进泥土,不生不老,炙烤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睡吧。”
收拾好残局后,冬兵主动背对着我躺在一层铺好的枯叶床垫上,这是第一次在我睡着前看见他躺下。我突然意识到,除去力量和机械义肢,他只是个被强化的普通人,也一样需要食物和睡眠,并不是真的只用定期加油维修的杀人机器。这个想法看起来很可笑,但是不得不说,我之前确实就是这么看待他的,包括一些对“冬日战士”有所耳闻的同事,甚至有人根本不了解也不相信他的存在。那些犯了错的前组织成员从档案库中被毫无痕迹地抹去,其中肯定有他的手笔,幽灵一般神出鬼没、带来死讯和恐惧,也不怪我们将他想成机器。
“早点休息,明天的天气不会太好,保留体力。”
他的后背真的长了眼睛吧?
不过,天气?听了他的话,我下意识抬头看天,夜晚本就漆黑一片,更别说头顶被树叶遮挡得完完全全,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云。我琢磨着他是如何得到这种信息的,可想着想着又开始犯困。跑出九头蛇的这些天我学会了两件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要遵循自己的身体反应,当你想睡的时候就一定不要醒着;而另外一件也算是个好事,困扰我许久的失眠症终于得到了缓解,在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翻来覆去,可是换到连盖毯都没有的野外、躺在潮湿冷硬的泥土上,我却能迅速睡着了。
依旧一夜无梦。从我闭上双眼开始就只有一片虚无的黑,直到醒来才能重新感受到自己。
冬兵说的没错,真是相当糟糕的天气。
潮湿的空气堵住了裸露的每一个毛孔,沉闷,让人喘不上气。太阳不见了,甚至以往淅淅沥沥洒进树叶缝隙间的光柱也消失了,明明是白昼却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一切都非常、非常的暗,我的小腿时不时被野草锋利的叶尖划过,脚底硌人的石块更是一个接一个,像是在走没被开发的山路。
风突然大了起来,可并没有令人感到轻松,水汽被聚集到我们身边,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膜,将人牢牢包裹在其中。越是奔跑,缠绕得越紧。我的喘息被压在喉咙深处,无法突破那层水膜,气流在胸腔中横冲直撞,几乎要让人窒息。
我听见几声凄厉的鸟鸣,或许不是鸟,我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一切都那么混乱,枯叶被风刮了起来,到处都是,模糊我的视线,发黄的、细碎的。我唯一担心的是跟不上冬兵的步伐,他走得太快,仿佛没有什么会影响他的行动,风也只单单吹向了我。
“我们得在暴雨前出去!”
见我落后,他冲身后大喊。气流使他的声线不那么清晰,像隔着一堵墙,那堵墙将我向后推,哪怕我正努力拨开横叉过来的枝条与强风下垂落的藤蔓、想快点走到他的身边。
“博士——!!”
意料之外的声音。
我被喊得一顿,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冬兵说的,他不会叫我这个。那会是谁?知道我的身份、跟着我们来到树林,那还能是谁?
——是九头蛇!我猛地回头,可还没等看清来人就被另一双有力的大手狠狠拖向后方。我的肩膀连着脊背撞到了一块梆硬的东西,他的胸膛,骨肉碰撞的声音极其沉闷,甚至我的肋骨也跟着震了震。金属臂如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牢牢卡住了我的下颌,然后,带着一丝体温的枪口抵上了我的脑袋。这次的位置不是太阳穴,而是更往下一点、靠近脸颊的地方。
冬兵用行动告诉了对方,如果他敢再上前一步,就会把我的脑袋给崩成花。
好吧,我早该明白的,该死的人质身份会是他逃亡路上必不可少的一张底牌,也是我受制于人的阿喀琉斯之踵。
果然,营救小队立即放下了枪械,或许上头对他们下达的命令是尽最大的努力保全我,但我猜测应该只是目前,再过几天,这个命令说不准会变成将两人全部灭口。如果一直无法寻回我的话,泄露机密的威胁可就比失去研究员的价值大得多了,九头蛇一贯追求完全的掌控,类似的事故他们可没少做。
“再退后!”
我身后的人继续大喊,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绷,毕竟这是个相当关键的节点,一旦失败,之前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就会全部打成了水漂。
冬兵挟持着我缓慢后退,粗壮的臂膀悬抬在我的耳朵旁,有了遮挡物,仿佛风都变小了不少。而当那嘈杂的、喧嚣的风声停下,头顶上沉闷的雷鸣便兀地清晰起来。
是的,暴雨来了。
先是初生的雨滴砸在叶片上啪嗒啪嗒的声响,然后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每一粒水珠从零星到饱满,落入地面的声音也从稀疏到密匝。接连不断的雨水最开始是打湿了我的头发,它们顺着额头来到鼻梁,又从眉骨陷进眼窝,在睫毛上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我一眨眼,那些水滴就重重地坠下,流过脸颊,流过下巴,再断了线般地一颗颗滴上他的金属手臂。
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触感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夺走我的体温。再加上丝毫不停息的风——简直就像是嚼过薄荷叶的口腔突然被塞进一大颗冰块,顺着喉咙管径直凉到心里。
我太冷了,失温得厉害,甚至觉得冬兵的义肢变得温暖。因为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后槽牙磕碰时就连吐气也是断断续续的,而他还在后退。
他到底要退去哪里?在此之后我又会去往哪里?我听到生锈的齿轮一卡一卡的声音,从我的脑子里,这个平日里活跃得紧的地方似乎也被冻僵了,无法彻底思考,每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脑海中的想法就会迅速转变成:
——上帝啊,谁都好,快把我从这场该死的暴雨中拯救出来吧。
……咚。
微妙的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些,后脑勺磕到了什么东西,我慢一拍地想扭头向后张望,可是冬兵的手臂还卡在我的脖子上,压根动不了。这可怎么办?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只好后仰着蹭了蹭那个东西。
“别动。”
耳边传来警告声,与此同时,后脑贴着的地方传来一阵抖动,于是我才意识到刚才撞到的东西是他的下巴,因为他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佝偻着背。
“不要动。”他再次俯下身子,贴着我的耳朵警告,像是不希望这个没有丝毫自觉的人质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抱歉。”我小声嘟囔,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
人在处于寒冷的情况下其实是会对声音更加敏感的,更何况此刻周围的杂音实在是太大了,雷声、风声、对讲机隐约的电流声……以及,难以忽视的水声。
不是雨,我仔细辨别了一下,是那种哗哗流淌的、河一般的水,就在我们身后。记忆中昨晚的休息基地就离一条河流很近,所以我们现在是来到了它的附近吗?为什么要特意停在这里?
仿佛是在回答我的疑问,冬兵原本覆在我脖颈上的手逐渐松开、远离了皮肤,雨水瞬间灌入那个还没被打湿的地方,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可是我唯一的热源。本能地、任性地,我贴了上去,两只胳膊牢牢地抱住了他想要抽开的那只手臂。
“你……!”
这个举动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听出他语调中直白的诧异。冬兵收手的力气很大,甚至后腰处也传来一股力道——他拿枪的那只手悄悄移到了我的背后,推了一把。如果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我一定会因为身形不稳直接向前几步摔入救援小队,但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我抓住了他、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是连接在一起的,就像个圆规。我没有前扑,而是顺着力气转了个圈,跳华尔兹似的和冬兵面对着面。此时他正向河中倒去,而我正踉踉跄跄地跌向他。四目相对时,我看到自己的身影十分莽撞地闯进那双瞪圆的、写满惊诧的、蓝色玻璃球一般的眼睛。
在我们一起坠入湍急的流水之前,冬兵猛地朝前伸出手——
他扯着我的手腕、握住我的肩膀。紧紧搂住了我。
感觉在这里会比较好断……中间想要分段但就感觉上下不连贯了
一些剧情是硬想出来的,如果觉得有不合理的地方请忽略一下,当然也欢迎讨论,热闹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起源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