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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次主动示好 赵 ...


  •   赵明走后的那个下午,沈清寒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没有开电视。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周宸的后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那团雪白的绒毛打圈。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刺目慢慢转为下午的柔和,又从柔和渐渐染上傍晚的橘红色。她就这样坐着,偶尔闭上眼睛,偶尔睁开看看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心里慢慢沉淀下去。

      周宸窝在她腿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沈清寒的手掌温度比平时略低,指尖绕毛的节奏也比平时更慢。那不是放松的慢,是疲惫的慢。一个人在面对完一场高压博弈之后,肾上腺素退潮,身体和精神同时进入透支状态时的慢。

      赵明那番话的冲击力,周宸是亲眼看着沈清寒扛下来的。

      “您这只宠物的骨骼结构和肌肉分布,更接近大型猫科动物的幼崽。”

      这句话从赵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宸趴在沈清寒臂弯里,感觉到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至少二十下。但沈清寒的面部表情纹丝未动,声音也没有任何颤抖,甚至连抱着周宸的手都没有收紧半分。她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控制力把所有情绪压在了平静的外壳之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番让赵明最终改变主意的话。

      那番话不是即兴发挥。周宸看得出,沈清寒在赵明进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且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种应对方案。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先承认“没有做过基因鉴定”来占据诚实的制高点,再用“我知道她不是什么”来划出底线,最后用“我只是想合法合规地把她带回家”来唤起共情。三段递进,层层收网,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情绪词。

      这是一个在娱乐圈打拼了十年的顶流影后,面对无数次采访陷阱、舆论危机、合同谈判之后锤炼出来的生存本能。

      但本能的代价是透支。

      当赵明关上门离开,当房间里的空气重新归于安静,当那个需要被对抗的对象消失之后,所有被压制在平静外壳下的疲惫就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裸露出来。

      周宸把下巴搁在沈清寒的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前世当了八年动物园院长,太清楚这种疲惫是什么滋味。不是体力上的累,是精神高度集中太久之后的那种虚空感。每次园区迎接上级检查、处理突发事件、或者跟难缠的合作方谈判之后,她也会这样坐在办公椅上,什么都不想干,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让紧绷的神经慢慢回弹。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卖萌,没有蹭手,没有发出呼噜声。

      她只是安静地窝在沈清寒腿上,保持着一个恒定的、温热的重量,像一个小型的热水袋,贴在她最需要温度的位置。她前世在动物园里学到过一个道理:真正有效的陪伴不是不停地做些什么,而是在对方需要安静的时候,你能恰到好处地什么都不做。

      这个道理,放在人身上同样适用。

      傍晚六点,沈清寒终于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发现林姐在两个小时前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看到。

      第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赵明那边给了反馈,说面谈通过,材料齐全,可以走特殊通道。我问他要不要加急,他说不用,正常流程三天内出全套手续。你们运气不错,这个人平时很难搞。”

      第二条是下午四点半:“兽医安排好了。后天上午九点,姓陈,陈维远,四十二岁,做了十五年小动物临床,自己开了一家私人宠物诊所,在昆明市区。嘴很严,之前帮圈里好几个人处理过类似的事情,从没出过纰漏。但他有个特点——专业上特别较真,体检报告每一个数据都必须实测,绝不编造。所以基础检查他会做得很仔细,你得提前把小雪的状态调整好,体温、心率这些硬指标不能有异常,否则他会要求做进一步排查。”

      第三条是下午五点:“对了,赵明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跟宠物托运打了十二年交道,第一次被客户说服。我说你不是说服他,你是感化他。他说差不多。这个人以后应该还能用,我已经把他拉进我们的常合作名单了。”

      沈清寒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她打字回复林姐:“收到。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备好。”

      林姐秒回,显然一直在等她的消息:“你终于回我了。下午干什么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睡着了。”

      这不是假话。赵明走后,她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虽然没有完全睡着,但确实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浅层休息状态。这种状态持续了至少两个小时,而在这两个小时里,她一次都没有惊醒过。没有噩梦,没有焦虑,没有安眠药带来的昏沉感,只是安静地、平稳地漂浮在意识与睡眠之间的灰色地带。

      对于一个失眠了半年的人来说,这种体验比任何奢侈品都珍贵。

      “没吃安眠药?”林姐问。

      “没有。”

      “好事。看来那只小白毛确实有点用。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反对你养了。”林姐发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的高定套装还是要你赔的。”

      沈清寒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腿上的周宸。小家伙从下午一直窝到现在,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安静得不像一只三个月大的幼崽。在她见过的所有猫里,没有任何一只能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超过两个小时。但小雪可以。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她在陪她。她能感觉到这种陪伴——不是宠物的依赖,而是一个平等的、有意识的、懂事的陪伴。

      “饿了吧?”沈清寒把周宸抱起来,走到厨房区给她准备晚餐。主食罐头加羊奶,按照林姐那张时间表的指示,六点半的晚餐分量比早上少一些,因为晚上运动量小,吃太多会影响睡眠。

      周宸低头大口吃了起来,吃得很快,但不像刚捡回来时那样狼吞虎咽。她现在知道食物是充足而稳定的,不用抢,不用囤,每一顿都会按时出现在食盆里,不多不少,刚刚好。

      沈清寒靠在岛台边,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喝着。她的咖啡因摄入量在这几天里明显减少了,从每天三四杯黑咖啡变成了只在早上喝一杯,下午和晚上改喝温水。这个变化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身体自己在做选择——当睡眠开始变好,对咖啡因的依赖自然会降低。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山脚下的村落亮起点点灯火,像一把碎钻撒在墨绿色的天鹅绒上。云南的夜晚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格外明亮。银河横跨天际,在头顶铺展开来,壮阔得让人忍不住放慢呼吸。

      沈清寒把周宸抱到落地窗边,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仰头望着窗外的星空。

      周宸从她腿上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胸口,探头去看她的脸。

      沈清寒低头对上她的目光,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怎么了?”

      周宸没有回答——她当然不能回答。但她往前凑了凑,用鼻尖碰了碰沈清寒的下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在她盘着的腿上重新蜷成一团,把脑袋朝向窗外。

      不是想让你抱。是想陪你看星星。

      沈清寒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一起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银河。

      这一坐又是将近一个小时。

      安静是沈清寒先打破的。她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品牌方发来的商演合同确认函。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周宸从地毯上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书房的动静。

      沈清寒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林姐的,语气平静而高效:“商演的合同我看了,时间没问题,但第三条附属条款需要改。品牌方要求的社交媒体宣传频次太高,我现在的曝光率已经饱和,再加就过度了。你帮我跟他们谈,砍掉至少一半。”

      林姐似乎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清寒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就推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不吃香菜。

      周宸蹲在书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沈清寒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本就清冷的眉眼显得更加锐利。她又拨了第二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导演的,讨论《长安雪》剧本的修改意见。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全程是专业而高效的沟通,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建议都精准地切中问题要害。导演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最后甚至说了一句“沈老师你来做编剧我都放心”。

      然后是第三个电话。这个电话和前两个都不一样。

      沈清寒拨出去之后,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明显睡意的、沙哑的女声,语气里满是抱怨:“姐,你知道我这边现在是几点吗?凌晨四点半。”

      沈清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你又在国外?”

      “当然在国外,我在拍戏啊。”电话那头的女人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导演疯了,非要拍日出时的薰衣草田,我们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了,我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就被你吵醒了。”

      沈清寒沉默了片刻,语气稍微缓了一点:“抱歉,忘记算时差了。”

      “算了算了,反正我本来就睡不踏实。说吧,什么事?”

      “想问你个人——有没有熟悉的兽医,做大型——”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在听,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

      周宸在沈清寒转头之前就已经把脑袋缩回了门后。

      大型什么?

      大型猫科动物?

      她心跳猛地加速,耳朵竖得笔直,但书房里沈清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隔着一道门板只能听到模糊的语调,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宸踮着脚尖退回客厅,重新趴回落地窗前的毯子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沈清寒在查大型猫科动物的兽医。

      她不只是在被动地应对赵明的质疑,她在主动做功课。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小雪到底是什么”,而不是坐等别人告诉她答案。

      这既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好消息是沈清寒不是一个会逃避真相的人,她会直面问题,会做调查研究,会用自己的判断力去得出结论。这意味着当真相最终揭开的时候,她不会被突如其来的事实击垮,因为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危险的信号则是——如果她真的查到了白化孟加拉虎的相关资料,对比周宸的特征,真相可能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周宸把脸埋进爪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算了。

      查就查吧。

      反正迟早要面对的。与其让真相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砸下来,不如让沈清寒一步一步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去靠近它。她相信沈清寒的理智和包容度——今天赵明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她都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等将来真相大白,她也许会有愤怒、会有受伤、会有“你为什么瞒着我”的委屈,但周宸知道,她不会因为恐惧而推开她。

      沈清寒不是那样的人。

      书房的门开了,沈清寒走了出来。她的表情比刚才打电话之前明显疲惫了许多,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回客厅,而是拉开落地窗,走进了外面的小阳台。

      周宸立刻从毯子上爬起来,跟了过去。

      阳台的门是玻璃推拉门,沈清寒出去之后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周宸用鼻尖拱了拱,把缝隙拱大了一些,然后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夜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阳台不大,只放了两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沈清寒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靠着阳台的栏杆站着,双臂交叠搭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影。

      她没有打电话。

      手机就放在圆桌上,屏幕暗着。

      她只是在吹风。一个人在夜晚的阳台上吹风,这是失眠患者最习惯的姿态。周宸前世值夜班时,经常在动物园的监控室待到凌晨三四点,出来透气的时候就会看到园区里那些大型猫科动物在夜色中安静地踱步。她和它们一样——都是夜的常客,习惯了在别人沉睡时独自清醒。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不再是独自清醒的那个人。因为有人陪她一起在夜里吹风。

      周宸走到沈清寒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沈清寒低头,看到脚边那团雪白的小身影,眉眼间的紧绷松了一点点。她弯腰把周宸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手臂上,一起看夜色中的群山。

      “刚才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沈清寒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像是在跟周宸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我在非洲拍野生动物纪录片时认识的。那部片子拍了八个月,她是摄影师,我是主演。我们俩在草原上待了将近一年,见过狮子、花豹、猎豹、鬣狗,还有象群和犀牛。条件很苦,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等光线,帐篷里全是沙子,洗澡水是凉的,信号时有时无。但那八个月是我失眠之前睡得最好的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周宸:“因为那时候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身边都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周宸静静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颗极小的月亮。

      沈清寒没有再往下说,但周宸听懂了。

      她在拿她和那个摄影师朋友做比较。不是比较谁更重要,而是在比较一种感觉——那种在漫长而孤独的夜晚里,有一个活物陪在身边、共同面对黑暗和未知的安心感。这种感觉,她在非洲草原上有过。而现在,在云南的这个小阳台上,她从一只捡来的小白团身上又找到了。

      “她刚才在电话里推荐了一个兽医。”沈清寒的语气恢复了正常,不再有刚才那种难得的自我剖白,回到了她惯常的平淡与克制,“做大型动物诊疗的专家,在北京。她说如果我需要,可以帮我联系。”

      大型动物诊疗专家。

      这个词从沈清寒嘴里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帮你约了个牙医”。但她说的不是宠物医院,不是小动物临床,而是大型动物诊疗。

      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再用“猫”的框架去理解周宸了。

      周宸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但沈清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周宸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自己拉过藤编椅子坐下,两个人——一个人和一只虎——就这样在阳台上沉默地待了很久。

      风渐渐大了,带着凉意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沈清寒散下来的长发飘起来,几缕发丝扫过周宸的鼻尖。周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沈清寒笑了一下,把她捞回怀里,起身回了房间。

      “该睡觉了。”

      她关上落地窗,拉上窗帘,抱着周宸上了楼。

      洗漱的时候,周宸照旧蹲在洗手台上看她。沈清寒刷着牙,满嘴泡沫,从镜子里看到身边的小白团正歪着脑袋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牙刷,好像在研究人类刷牙的手法和角度。她被看得有点好笑,含着泡沫含糊地说了句“看什么看”,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周宸的鼻尖。

      周宸被蹭得眯起眼睛,甩了甩头,尾巴在洗手台上拍了两下。

      上床之后,沈清寒照例关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周宸窝在她颈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清寒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她的身体依旧带着白天残留的紧绷感。

      周宸察觉到她的失眠比前几天更严重了一些。今天赵明的那番话虽然被沈清寒用超强的控制力挡在了表面之下,但压力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被转移到了更深的地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悄悄浮上来。

      呼噜声不够用了。

      周宸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她以前从未尝试过的举动。

      她站起来,从沈清寒的颈边走到她的胸口位置,用两只前爪轻轻地、有节奏地在她胸口按压。不是踩奶——她不是猫,没有踩奶的本能。她在做按摩。用肉垫的弹性,以每分钟大概四十次的频率,轻柔而有节奏地按压沈清寒的胸骨两侧。

      这是她前世从动物园的动物理疗师那里学来的手法。园区里有一只年老的东北虎,因为关节炎经常睡不好觉,理疗师每周给它做两次胸部肌肉放松按摩,帮助它缓解焦虑和身体紧张。按压的位置在胸大肌和肋间肌附近,力度要轻,频率要稳,配合平稳的呼吸节奏,能有效降低心率、放松交感神经。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好几次,把手法和频率都记在了脑子里,想着以后也许能用上。

      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在一个人类的身上。

      沈清寒被胸口突然传来的轻柔按压弄得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蹲在自己胸口的小黑影,感觉到四只小小的肉垫隔着真丝睡裙的面料,在她的胸口有节奏地一按一松。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能感觉到压力,但又不会造成任何不适。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丁点被逗到的笑意。

      周宸没有停。她专注地保持着频率,一下一下,沉稳而温柔。

      沈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与那个频率同步。紧绷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开,那些从白天积攒下来的焦虑、压力、防备,在这双小小的肉垫下一寸一寸地松懈下来。呼吸从浅而快慢慢变得深而长,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后脑勺陷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沈清寒的呼吸终于进入了睡眠状态的平稳频率。

      周宸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而绵长,知道她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辗转反侧之后的妥协式入睡,也不是安眠药强制关机式的昏迷,而是被放松的、被安抚的、带着安全感的自然入睡。

      她又坚持按了五分钟,确定沈清寒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才轻轻把爪子收回来,蹑手蹑脚地走回枕边,在沈清寒的颈侧重新蜷成一团。

      她低头看着沈清寒的侧脸。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眉间那个白天里一直拧着的结完全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弧度,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小女孩。

      周宸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保护欲。

      这种感觉和她前世作为动物园院长对动物们的责任感完全不同。责任感是自上而下的,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是有能力的人对需要帮助的人的担当。但现在这种感觉是平等的、双向的、温暖的——不是“我要保护你因为你弱”,而是“我要保护你因为你值得”。

      她想让这个女人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地入睡。

      以一只猫的形态也好,以未来那个人的形态也好。

      总之,她想让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吹冷风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寒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被闹钟,不是被噩梦,不是被经纪人催命的电话——是被穿过窗帘缝隙的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叫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姿势和入睡时一模一样,没有翻身,没有辗转,没有半夜惊醒后瞪着天花板到天亮。一整夜的完整睡眠,像一块完整的琥珀,没有任何裂缝。

      她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昨晚那只小白团蹲在她胸口用小爪子给她按摩的画面浮上脑海,清晰得不像梦。她低头看向枕边,周宸还在睡,雪白的身子蜷成标准的圆形,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尖,只露出两只冰蓝色的眼睛——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沈清寒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柔软的皮毛传到指尖,真实而温暖。

      她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安眠药瓶子立在角落里,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快一周没碰过它了,连昨天晚上都没有。而昨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沈清寒把安眠药瓶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不是放在台面上备用,而是放进了抽屉里。

      这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意味着她不再需要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意味着她相信自己可以不需要它了。

      这个动作周宸没有看到——她还在睡。但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打开那个抽屉,看到这瓶被收起来的安眠药,然后明白这个夜晚对沈清寒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清寒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云南的早晨阳光很好,远处的青山被染成了金色,山腰上缠绕着薄薄的云雾,像一条白色的丝带。酒店的园丁正在楼下修剪灌木,电动修枝剪发出嗡嗡的轻响,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鸟鸣传上来。

      她推开窗户,让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微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灌满了整个房间,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周宸被凉风吹醒了,从枕边抬起头,看到沈清寒站在窗边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修长的轮廓,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睡裙的下摆随着风轻轻晃动。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光芒里,像一幅被镶了金边的剪影。

      她转过身,发现周宸正看着她,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

      “醒了?”

      周宸打了个哈欠,从床上跳下来,小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

      沈清寒弯腰把她抱起来,一起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山景。

      “今天没有安排。不用见人,不用签字,不用应付任何麻烦事。”她轻轻捏了捏周宸的耳尖,“可以在房间里陪我一整天。”

      周宸的尾巴高高翘了起来,用力晃了两下。

      这是她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下午,林姐发来了一份详细的回国行程安排表。航班信息、登机口、行李额度、接送车辆信息、公寓入住时间,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表格的最后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着:“建议提前三小时到达机场,宠物检疫通道位于T1航站楼B区,请携带全套托运手续原件。”

      沈清寒把行程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递给腿上的周宸看了一眼。

      “后天早上七点出发,十点的飞机。到了北京有人来接我们。”

      我们。

      不是“我”。

      周宸注意到这个用词的变化,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沈清寒开始收拾行李。她的行李箱很简约——几套衣服、护肤品、剧本、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双备用的平底鞋。黑色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边缘,间隔相等。这是处女座式的收纳方式,或者只是一个有轻微强迫症的洁癖患者的习惯。

      周宸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她放在地毯上的东西。她扒拉了一只袜子,沈清寒拿回来放好。她又扒拉了一条围巾,沈清寒又拿回来放好。第三次她扒拉了一顶帽子,沈清寒没有拿回去,而是把帽子戴在了她头上。

      帽子太大,把整只虎都罩住了。

      周宸在帽子里发出不满的叫声,用爪子使劲把帽子从头上扒拉下来,甩了甩被压乱的头毛,冲沈清寒不满地叫了一声。

      沈清寒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眉眼弯了一下。

      收拾到最后,沈清寒从衣帽间的上层隔板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绒衫。不是什么名牌,袖口已经有些起球了,颜色从原本的米白洗成了更浅的乳白,看得出来穿了很多年。她放在行李箱最上面,然后把周宸抱过来,放在羊绒衫上。

      “这是给你的。”她摸了摸周宸的头,语气平淡,“航空箱里垫着,有我的味道,你路上不会害怕。”

      周宸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件羊绒衫。

      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沈清寒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脸埋进羊绒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这两辈子闻过的最安心的味道。

      收拾完行李,沈清寒去浴室洗澡。周宸趴在卧室地毯上,望着那只合上的行李箱,脑海里不自觉地飘回了前世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刚当上动物园院长的那一年,引进了园区历史上第一批白化孟加拉虎。一对成年虎,从国外动物园交换而来,历时半年谈判,三个月检疫,一周长途运输。到园的那天她亲自去接,站在专用的猛兽运输笼前,看着那两只通体雪白的庞然大物从笼子里走出来,在隔离区里警惕地巡视着陌生的环境。

      她当时站在隔离区的玻璃外面,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家伙真漂亮,一定要把它们养好。

      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一只白化孟加拉虎的幼崽,窝在一个人类的旧羊绒衫上,等着被装进航空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一样搭乘商务舱从昆明飞往北京。

      命运的编剧,比她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沈清寒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进卧室。她看到周宸还趴在羊绒衫上,整只虎都陷在那团柔软的白色织物里,只露出两只冰蓝色的眼睛和一截晃来晃去的尾巴尖。

      “舍不得下来了?”她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周宸的脑袋。

      周宸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用爪子抱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把手抽回去。

      沈清寒无奈,索性把她连羊绒衫一起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一早就出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做行程播报,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到了北京之后,剧组还有两周才开机。那两周我都在家,哪儿也不去。”

      周宸的耳朵动了动。

      两周哪儿也不去。

      意思是——整整两周,沈清寒都会待在家里,和她在一起。

      没有剧组,没有商演,没有采访,没有应酬。

      只有她和沈清寒。

      周宸的尾巴尖在羊绒衫上愉快地画起了圈。

      “高兴了?”沈清寒看着膝盖上那团晃成螺旋桨的白尾巴,嘴角浮起无奈的笑意。

      周宸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天夜里,沈清寒照例躺下之后没有去碰床头柜抽屉里的安眠药。她侧过身,让周宸窝在颈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

      周宸照旧发出低频的呼噜声。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走到沈清寒胸口,开始用小爪子做按摩。频率和力度都和昨晚一模一样——每分钟四十次的轻柔按压,精准而温柔。

      沈清寒没有问“你在干什么”。她只是闭着眼睛,把手轻轻覆在周宸的后背上,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稳定而有节奏的压力。

      这一次,她入睡得更快了。

      不到十分钟,呼吸就已经进入了睡眠的平稳频率。

      周宸收回爪子,在沈清寒的颈侧重新蜷好。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只搭在自己背上的手的温度,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后天早上七点出发,三小时后到达昆明长水机场,十点登机。宠物检疫通道在T1航站楼B区,那里会有专业的检疫员等着她们。赵明出的手续是合规的,购买凭证是真实的,疫苗本和体检报告有私人兽医做背书。理论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检疫关口不是代办公司,那里的工作人员每天面对成百上千只宠物,什么样的品种都见过。她能蒙混过关吗?

      还有更紧迫的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私人兽医陈维远会上门做基础检查。

      十五年的小动物临床经验,专业上特别较真,每一个数据都必须实测。林姐说他不会做深度鉴定,但会做基础指标检查——体温、心率、心肺听诊、耳道检查、皮肤状态。听诊器贴到胸腔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频率会不会暴露问题?虎类的心跳频率和家猫不一样——成年虎的静息心率在每分钟六十到八十次之间,而家猫在一百四十到两百二十次之间。她现在是幼崽形态,心率会偏快一些,但快到什么程度才像一只猫?太快了像猫,太慢了像虎,这个分界线在哪里?

      她是动物园院长,她知道这些数据的大概范围。但她从来没有以一只虎的身份去面对一个拿着听诊器的兽医。

      周宸把脸埋进沈清寒的颈窝,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但现在,她只想窝在这个人的温度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窗外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没在云层后面,夜色浓稠如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平稳而同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夜,她只想在她身边,做一个安静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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