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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5章 暗局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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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书瑶第一次来霜华堂,是在我们搬进去的第三天。
她这一次穿的是一身簇新的水红色宫装,发髻上簪着两支银簪,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宫女,看排场,倒像是姐妹间的巡查走动。
她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皱着眉把霜华堂里里外外的扫了一遍,目光从那些枯黄的竹子扫到正在井边洗衣裳的我。有些惊讶的说道:“哟,这不是苏才人吗,住在这地方可真是委屈你了,哦,瞧我这脑子,险些忘了,现在该叫你苏采女了”她说完这句话,把手帕从鼻子上拿开,笑了起来,笑的有些前仆后仰。
我没有起身,她好像也并不在意,自顾自的走进屋里,在我那正房里转了一圈,手在窗台上轻抹了一下,举到眼前看了看,啧了一声。又翻看了一番我搁在架子上的那几件旧衣裳,都是些半旧的素青色衣裙,最好的那件也已洗的有些褪色了。
“苏采女好歹也是宰相府出来的千金,怎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她把衣裳往架子上随意一扔,还作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身后的随身宫女说“回头啊,去内务府给说一声,给我们苏采女送几件新衣裳来。”谁都知道这话不过是说说而已。程书瑶也不是什么得宠的嫔妃,内务府也不会听她的。她仅仅只是享受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感。
又过了几日,她带了几块点心过来,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糕点,特意留了几块给我尝尝。我不接,她便自顾自的咬了一口,然后很是嫌弃的说是比御膳房从前做的差远了。说完便扔掉了,然后把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不过苏采人平时应该也是吃不到的,剩下的便赏你了。”然后便起身走了。
而程书瑶最拿手的事还不是拿东西过来,是传话。她总在时不时在傍晚时分过来,坐下以后不咸不淡的拉扯几句家常,然后阴阳怪气的说“哦,对了,前几日听贵妃娘娘在御花园里说,有些人啊,命就是好,犯了错也有人兜着。苏采女啊,你说娘娘说的这人到底是谁呢?”
“苏采女,贵妃娘娘让我告诉你,苏家的事已是尘埃落定,无人在意了。你若再去闹腾,吃苦的可就不只是你自己了。霜华堂虽然偏,但也不是没人盯着的。”
每当她提到“贵妃娘娘”四个字时,下巴都会不自觉的扬起来,像是只有借这几个字,才感觉到有人撑腰。她不过是个才人,平日里战战兢兢的,在别的嫔妃面前怕是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唯独在我这个家族败落,又失了圣宠的落魄的采女身上,才能找到那一丝可悲的存在感了。
有一回,我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她带着个小宫女过来,说是顺道经过,顺便来看看我……
有一回,她“不小心”把我晾在天井里的衣裳碰掉在了地上,然后哎呀一声,说实在对不住……
还有一回,是她带着几个宫女来,说要在霜华堂的天井里赏月……
可忍得久了,石头也会裂开一道缝。
那天傍晚,她又来了。这一回她说口渴,让我去给她沏茶,碍于身份,我也不能拒绝。不曾想,她抿了一口便皱起眉,说太烫。我只得重新沏了一盏端上来,她又说太凉。反复折腾了三四回,她才终于没再刁难。
“苏采女。这茶是去年的陈茶吧?采女虽不比从前,可也不能太寒酸。”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我身上那件旧衣,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还有你这衣裳啊,袖口都磨出毛边了。好歹曾经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女,怎的如今连件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这般模样走出去,叫人看轻了你倒是小事,看轻了你那死去的……”话没有说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喝了口茶,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喝着喝着又呸了一口。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绿珠站在一边,手里的托盘此时已被她捏得发抖。
程书瑶见我不搭话,大约是觉得无趣,便换了个话题。“哦,对了,昨个我宫里的翠儿做了几件新衣裳,旧的我见她也穿不着,本想着给你送过来。可转念一想,你那箱子空得都能装下一个人了,倒也不差这几件吧。”她掩嘴笑了一声,紧接着说:“说起来我爹上月升了官,放了江南的肥差。你猜怎么着?从前那些瞧不上我们家的人,如今都眼巴巴的想往我这儿送东西呢。所以说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命这东西嘛,谁又说得准呢?”
她提到“江南”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抬高了些,像是在炫耀。我一言不发的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把桌上那盏已经凉了茶端到一旁。“天色不早了”我说,“程才人请回吧。”
这也是我第一次对她下逐客令。程书瑶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我如此,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了我片刻,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找了个台阶“也是”说罢还拍了拍裙摆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这地方又冷又潮,我坐着也不大舒服。”便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天井里的时候,侧过头,用不大却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对身边的宫女说道“她爹当初要是不逞能,非要去江南搞什么税改,她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如今江南那边管旧档的老书吏都告老还乡咯,苏家这案子啊,怕是想翻也翻不了。她还在这儿摆什么谱啊。”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几日,深夜。
绿珠从外头回来,走得极快,遮遮掩掩,几是撞进门来的。她迅速的关上门,又回头反复确认了几遍窗户关严实了没,才走到我的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小姐,这是今日傍晚不知是谁塞在门口砖缝里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凑在我的跟前说:“我看过了,上头写的……写的是老爷的事。”
我接过那张纸打开。字迹倒是端正,纸上写的大抵是父亲在刑部大牢里的一些记录,详细到了某月某日父亲曾和谁在牢中交谈,某月某日谁曾入狱探视。上头还提到,父亲临终的前几日,还曾托狱卒带出过一封信,信中写到了几个名字和几笔款项,说若是能找到江南税改的旧档核对,便能证明贪墨军饷的另有其人。纸条最后写了一个名字,说此人知晓旧档的下落,若是能够找到他,父亲冤屈便能洗刷。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心里仿佛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可紧接着便被纸条上的内容吞没了,父亲临终前还在写信申冤,只要找到那人,苏家便还有希望。我明知道此事或许是一个陷阱,可我不得不信,陛下已经不会再审此事了。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万一呢?万一那个人真的存在,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便是我唯一替父亲洗刷冤屈的机会,我小心翼翼的将纸条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几天之后,程书瑶好似无心的带来了一个消息,太后寿辰将至,将在慈宁宫设宴,那天陛下必然在那。只是当时绿珠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攥着我衣服的手差点要把衣服扯破“小姐,你不能去。这太巧了,这肯定是个圈套。”
“我知道。”我说,可我必须去。日子拖得越久,苏家便越没有希望,哪怕明知前方是个坑,我也只能闭着眼睛跳下去。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不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