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青芜，渡你归仙》阿七三

16、第14章 折愿 母

　　母亲的头七过后，我便开始跪在清音阁门口的石板上了，我记得当初答应母亲的话。

　　每日卯时，天还没亮透，我便开始跪在那里，面朝御书房的方向。他不见我，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只知道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母亲临终时的样子还萦绕在我脑中，我要替父亲申冤，替苏家讨一个清白。

　　清音阁门口那两个侍卫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禁足的旨意还在，我便出不了这道门，我只求上天开恩，祈祷他在某一天路过时可以有片刻停留。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每日如此，膝盖先是青紫，然后破了皮，血一点点的渗了出来，和衣服料子粘在一起。站起来的时候，疼得冒汗，跪下去的时候更疼。可想到消逝在暮色里的父母亲时，便觉得这些疼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没有来，第五日的时候，我便开始不再进食。绿珠端着粥跪在我面前，泪眼婆娑的求我吃一口，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赌，赌他会来。

　　第七日傍晚，夕阳在空中格外美丽。我已是跪得恍惚，眼里看到的只有模糊的一团。突然我似乎听见了什么，苦涩的笑了笑，他来了。

　　我艰难抬头，缓慢向上。

　　他瘦了。轮廓比之之前更显分明，眉头也并未因无需见我而被抚平。他大约是刚从御书房出来，见我跪在石板上，头发有些散乱，嘴唇干裂起皮，膝盖上微微漏出的血迹已是不知结了几次痂，脚步微顿。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那般冷淡，没有什么情绪。但我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膝盖上的片刻停留。

　　“臣妾只想求陛下一件事，但请陛下应允。”我的声音已是沙哑得快要听不清。

　　他没有说话，看着我。见他没有反对，我小心翼翼的从衣襟内侧摸出折子。双手捧着，举起过头顶。

　　“臣妾的父亲，苏慎之，一辈子清正廉明，刚正不阿。贪墨之事处处疑点，定为诬陷，望陛下重审此案，还我父亲清白，还苏家一个清白！”我伏下身，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能跪着一次说这么多话，全凭着一口气撑着。

　　他沉默了片刻，脸庞笼在暮色下的一片模糊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然后伸手接过了折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折子，借着身后内侍提灯的光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没多久便把折子合上，沉吟片刻，开口“苏慎之的案子，谋反一事，朕已驳回。至于贪墨军饷一案，朕在查。”我跪在地上，心底那将要熄灭的火，又稍稍亮了一下。

　　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程书瑶依旧穿着一身鹅黄色宫装，步履轻盈的走上前，规矩的行了个大礼，然后起身，目光落在我跪着的身影上。旋即便开口道：“陛下，臣妾有一事，不敢不奏。”声音清甜。

　　云衍的目光从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冷冷答了一个字“说。”

　　“前些日子苏才人曾在深夜私自出宫，天亮方归。此事清音阁上下皆知。”说着，她便让人将那日从我身上扯下的斗篷呈了上来。她抖开衣裳，展示给云衍看，“这便是苏才人那日所穿的衣物，衣摆上还沾着城外特有的青泥和露水未干的痕迹。禁足期间擅自离宫，这可是抗旨的大罪。若人人都如苏才人这般，陛下之命岂不成了空文？禁足令岂不成了笑话？”她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

　　云衍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便这么看着我，沉声问了一句：“确有此事？”

　　“有。”我没有想过要辩解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书瑶的身子开始有些微微的发僵。我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了下，又松开。禁足的旨意是他下的，可他也知道我为什么违抗，也许他本不想因此惩罚。可程书瑶却把这件事摆在了明面上，他不得不做处置。他垂下眼，把折子收入袖中，以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苏才人禁足期间擅离宫禁，即日起降为正八品采女，罚俸半年，迁出清音阁，移居霜华堂。苏家之事，就此作罢，不得再提。”他说完便转身要走。

　　“皇上~”程书瑶本欲再说些什么，却见他一直没看她的眼神猛的落在她的身上，便闭了嘴。

　　程书瑶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直到那道身影走远，她才直起身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我跪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脑海中只有一句“苏家之事，就此作罢，不得再提。”眼中尽是荒芜。

　　绿珠从角落里爬过来将我扶起，我的膝盖已是疼得快要无法弯曲，站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她轻轻帮我拍着裙摆上的灰尘，说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霜华堂比清音阁更小更偏。只有两间正房和一方窄窄的天井，天井里没有树，只有墙根处有着几根竹子，叶子卷曲发黄。正屋的窗纸上破了几个洞，墙角的一块砖也有些松动了，冷风便从那里钻进来，吹得屋里头比外面还冷。绿珠只得先用旧布把窗纸上的破洞堵上，又找块瓦片垫在松动的砖头下面。她边忙活边念叨“改天找管事的公公讨几块新砖”，“改天去内务府领些新的窗纸”……我知道，她在说给我听，想让我宽心。

　　可我知道，日子不是靠念叨就能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