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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撤退的 ...

  •   撤退的命令是在天亮后第二个时辰下达的。

      缚仙网已经碎了大半,残存的灵丝在天上飘荡,温家的御剑队伍折损过半,剩余的飞剑不敢再低空俯冲,只在云层上方盘旋,像一群被打怕了的秃鹫。

      水面上的战局也稳住了,温家的主力船队放慢了推进速度,开始用小船清扫航道,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们被打得谨慎了,谨慎就会慢,慢了,就是时间。

      卫子夫要的就是时间。

      “最后一批百姓已经过了河。”二长老大步走上甲板,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码头上只剩断后的人。”

      “撤。”

      虞紫鸢站在主桅下,湖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让传令打旗语,按计划撤离。”

      “是!”

      莲花坞的战船开始转向,从水道上撤出,没有人慌乱,没有人抢道,每艘船都按照预定的序列缓缓驶离,负责掩护的留在最后,江述站在船头,手指不耐烦地敲着剑鞘,看着远处的温家船队。

      “怂货。”江述往水里啐了一口,“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现在倒学会小心了。”

      “别骂了,”旁边的弟子劝,“他们小心是好事。”

      江述哼了一声,把剑插回鞘里。

      莲花坞已经搬空了。

      粮仓里的米面,兵器库里的刀剑,藏书阁里的典籍,连药房里的草药和厨房里的铁锅都搬上了船,不能带走的也没给温家留下,粮仓的地板上浇透了油,码头上的缆桩被全部砍断,只剩一截截参差不齐的木桩戳在石缝里。

      卫子夫收回目光,看着码头上堆着的那三百桶火药。

      “够不够?”虞紫鸢站在她身边,问了一句。

      “不够。”卫子夫手指在抖,轻声说,“加上他们的命,也不够。”

      虞紫鸢点了点头,“巧了,我也觉得不够。”

      最后一艘快船载着卫子夫和断后的弟子们,缓缓驶出主水道,在湖对岸的芦苇荡里隐没了身影。

      温家的主力终于到了。

      温晁站在主舰的船头,看着眼前这座鸦雀无声的莲花坞,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一路上的阻击让他损失了不少人,前锋全灭,御剑队伍折了大半,□□炸沉了五艘船,缚仙网绞碎了十几柄仙剑。但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莲花坞的大门前。

      而莲花坞的人,全跑光了。

      “江枫眠,”温晁看着空荡荡的码头,冷笑了一声,“都说你最重家风,原来也不过如此,祖宗留下的基业,说丢就丢。”

      他挥了挥手,“登岸。”

      温家的战船靠上码头,弟子们跳下船,踩着被砍断的缆桩踏上莲花坞的土地,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断裂的麻绳在风里晃荡。回廊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整座莲花坞安静得有些诡异。

      温晁走上码头,四下看了看,码头上堆着几十个木桶,黑沉沉的,像是仓促撤离时来不及带走的货物。

      他皱了皱眉,转头问身边的副将,“这些桶里装的是什么?”

      副将走上前去,拔出腰间的短刀,往最近的一个木桶上用力一捅,木板碎裂,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黑色的粉末从裂缝里簌簌地漏出来,落在码头的石板上,堆成一小撮。

      副将的脸色变了。

      “火——”

      他没来得及喊完。

      江澄和魏婴已经等他们很久了。

      他们手里各攥着一个火折子,江澄拧开盖子,吹了一口气,火星在引线上亮起,顺着浸过火油的麻线一路烧过去,发出嗤嗤的声响。

      魏婴看着那道火星飞快地窜向码头,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姓温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用尽全力喊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声。

      “这是莲花坞给你们的见面礼!”

      他俩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第一声爆炸在码头上炸开。

      堆在码头边缘的火药桶被引线点燃,轰然炸裂,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裹着碎木和铁片朝四面八方横扫过去。码头上还没散开的温家弟子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出去,有的掉进水里,有的撞在回廊的柱子上,有的直接被气浪抛到半空中又重重摔下来。

      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温晁还没来得及跑,他的副将扑上去把他摁倒在地,两个人滚到码头的石阶下面,躲过了第一波冲击。

      可第二波爆炸来的同样迅速,石头掀飞了,碎石像雨一样砸下来,砸在温晁的背上,砸得他口吐鲜血,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莲花坞在燃烧,整座岛都在燃烧,他的弟子们在火焰中奔跑,惨叫,跳进湖水里,但码头上到处都漂着燃烧的浮油,跳到水里的人反而烧得更惨。

      “江枫眠!!!”

      他发出咆哮,下一秒,头顶的柱子猛地砸了下来。

      湖对岸的芦苇荡里,最后一艘莲花坞快船安静地泊在水面上。所有人都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

      江枫眠站在船头,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虞紫鸢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还在。”她说,“阿澄在,阿离在。”

      江枫眠沉默了片刻,回握住她的手。

      船尾的水面上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两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水草和淤泥。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魏婴扒着船舷爬上来,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一只眼睛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姓温的直接被我炸飞了!飞起来有这么高!我亲眼看见的!”

      “明明是我炸的!”江澄下意识呛他。

      “滚吧,你刚刚游的比鱼都快!”

      虞紫鸢忍无可忍,挨个赏了一巴掌,下一秒,两个孩子都被扯她怀里。

      “干的不错。”

      她低声说。

      魏婴瞪圆了眼睛,江澄则笑起来,“干的最好的在后面,我们给温狗还留了份大礼!”

      “什么——”

      “轰!!!”

      水面巨震,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底下推了一把,整艘船猛地往上一颠,船底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石板地面像被掀开的书页一样翻了起来,一道橘红色的火柱从地底喷涌而出,裹着碎石、泥土和燃烧的木屑,直直地冲上天空。

      一朵巨大的黑云从火光中升起,缓缓地、缓缓地往天空翻涌。

      卫子夫站在船舷边,她的身体在发抖。

      恨吗?恨。怎么才能不恨?

      她在这里花费了三年多的时间,和她的儿子小心经营,把自己捧成了江家的座上宾,把儿子捧进了江家当弟子,卫子夫所有的筹码全都跟江家的战车绑在一起,可现在他们要走了。

      这是她的阿瑶第一个被当作“人”的地方。

      也是她在梦中推演了无数次的战场。

      当年,她和太子输了,而今日此时,她终于赢了一次,可在她身边的,却不是刘据了。

      她想笑,但眼睛里滚烫的液体控制不住的往外淌,砸在她的手背上。

      虞紫鸢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一把抓住她的手,“孟夫人,怎么了?”

      孟夫人是叫谁?

      卫子夫扭头茫然的看过去,她叫卫子夫,歌女出身的卫子夫,她不姓孟,也没做过夫人,她是皇后。

      “孟夫人?”

      江枫眠也意识到不对。

      卫子夫剧烈的喘息。

      我叫……卫子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呢?”卫子夫喃喃自语。

      “孩子?”虞紫鸢找了一圈,“孟瑶!”孟瑶被她扯过来,“你孩子在这呢,喏,活着呢,孟瑶,快看看你娘怎么了。”

      卫子夫低头看着孟瑶,孟瑶瞪圆了眼睛,扶着卫子夫,“娘,你怎么了?”

      不是我的孩子。

      卫子夫抓着他的肩膀,眼前这个孩子生了一双大眼睛,他叫孟瑶,可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孩子叫刘据,我的女儿是阳石,是诸邑,是卫长。

      ……我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卫子夫急切的回头,千百张脸同一副表情看着她,千百只手臂朝她伸出来,她抓住每一个人的手臂,想找到她孩子的脸。

      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我的孩子呢?

      江厌离抓住卫子夫的手,“老师!孟夫人!”

      卫子夫扭过头,看着江厌离。

      ……他们在叫孟诗。

      我不是孟诗,我叫卫子夫。

      那我的孩子呢?卫子夫的孩子呢?

      “娘,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孟瑶急切的抓住卫子夫的袖子。

      我的孩子早就死了。

      我最想救的孩子死在我的梦里,我最想赢的那一战在不知多少年前。

      卫子夫盯着孟瑶。

      我所有的骨肉都死在那场巫蛊之祸,我的女儿,我的儿子。

      还有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低声说。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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