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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连续高光与教练组的改观 ...


  •   更衣室里的欢呼声还没散尽,走廊里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青训营内部的排位赛赛程排得很密,三天一赛,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第一轮爆冷击败主力二队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从青训营传到市体育局,又从市体育局传回青训营。公告栏前围观的人比第一轮之前多了整整一倍,不少其他队的球员也挤进来探头探脑,想看看这支从垫底爬上来的队伍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二轮对阵表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替补队对阵主力三队——这支队伍比主力二队排名低一位,但身体素质更硬朗,中轴线上的三个球员全是体能怪,上一轮用全场逼抢把对手跑到抽筋。赛前所有人都觉得替补队的好运气该到头了,主力三队的教练甚至在赛前动员会上放了话,说“二队输给她们是轻敌,我们不犯那个错”。

      但结果比第一轮更离谱。

      林飒依旧没有首发。李教练赛后给出的解释冠冕堂皇——“战术需要,让林飒在替补席上观察对手的漏洞,等她上场的时候一打一个准。”但实际上,整个教练组都心知肚明,不让林飒首发根本不是战术考量,是李教练还在犹豫。他手里攥着一张王牌,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打出去。主力三队的首发名单里没有林飒,主力三队的教练松了一口气。然后在第六十五分钟,当林飒站到场边换人区的时候,主力三队的教练那一口气又生生倒吸了回去。

      第六十七分钟,林飒登场仅仅两分钟后就在禁区外尝试了一脚远射。足球砸在横梁上弹回来,落在队友脚下,补射破门。虽然没有直接进球,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脚远射才是进球的真正原因。主力三队的门将被横梁震得耳朵嗡嗡响,赛后跟队友说“她射门的时候我都没看清球从哪飞过来的”。

      第七十八分钟,林飒在右路接球,连续晃过两名防守队员后内切射门,被门将扑出,跟进的队友再次补射得分。终场比分2:0,林飒贡献一个间接助攻和一个直接助攻,赛后评分系统显示她的威胁传球次数是全场最高——上场仅仅二十五分钟,制造的威胁比踢满全场的球员还多。

      第三轮对阵主力四队,李教练还是没有让林飒首发。

      替补队的队友们已经习惯了——“反正飒姐下半场会上,咱们上半场负责死守就行。”她们的心态从“没林飒我们肯定输”变成了“撑到飒姐上场就是胜利”,这种变化微妙又深刻,连李教练都在战术会上感叹了一句“这支队伍的心理素质比开赛前硬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当然知道这种变化是谁带来的,但他还是不肯说出口。

      林飒在第六十八分钟替补登场。第七十一分钟,她在左路接到界外球,背身拿球后用一个拉球转身过掉了贴身防守的后卫,带球内切到大禁区边缘,一脚弧线球直挂球门远角。全场唯一进球。1:0。

      看台上已经有人开始数数了——替补登场三场,两球三助,替补队三连胜。排位赛开始前垫底的队伍,现在积分榜排到了中游偏上。

      第四轮,李教练终于松口了。

      赛前更衣室里,他站在战术板前,目光在队员们脸上扫了一圈。更衣室里的气氛和第一轮之前完全不同——没有人瘫在长凳上唉声叹气,没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所有人坐得端端正正,眼神明亮,像一群等食的猎鹰。林飒坐在最靠近战术板的位置,一如既往地安静,手里拿着水瓶,目光专注而冷静。

      “今天的首发名单。”李教练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一个一个写名字。写到前场的时候,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左边锋的位置上写下了林飒的名字。不是替补,是首发。

      更衣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飒姐首发了!终于首发了!”陈淼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到林飒肩上拼命晃,“我就说嘛!教练怎么可能还不让你首发!三场三连胜!不让你首发天理难容!”

      林飒被她晃得头都晕了,伸手推开她的脸:“行了行了,首发又不是拿冠军,激动什么。赶紧把鞋带系好,待会上了场别给我传那种又高又飘的球,上一场那个球差点没把我脖子扭断。”

      “知道了知道了!”陈淼笑嘻嘻地松开手,转头去系鞋带,嘴里还在嘟囔,“飒姐首发了,今天咱们要赢几个?三个起步吧?”

      李教练干咳了一声,用笔敲了敲战术板。他本想反驳陈淼这种膨胀的心态,但想了想,居然无话可说。因为他也觉得今天能赢。而且赢得不会太难看。

      首发登场的那天,林飒踢满了整整九十分钟。

      对手是主力五队,实力不算强,但也不是鱼腩。她们的中场核心是青训营公认的“跑不死”,场均跑动距离在所有球员中排名前三。赛前她接受队友采访时放了一句玩笑话,说“我倒要看看那个林飒有多能跑,我跑死她”。

      林飒用一传一射回应了这句话。

      上半场第三十分钟,她在中场附近接到队友传球,背身拿球的瞬间,主力五队的“跑不死”贴了上来,重心压得很低,嘴里还说了句“你今天别想舒舒服服拿球”。林飒没有跟她纠缠,右脚外脚背轻轻一拨,把球分给了边路插上的队友,然后无球状态下高速前插,从“跑不死”身边一掠而过。

      “跑不死”转身去追,跑出了自己本赛季最快的冲刺速度,却发现自己和林飒之间的距离在迅速拉大。她咬着牙追了整整五十米,最后在大禁区边缘眼睁睁看着林飒接到队友的传中球,凌空垫射破门。

      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下半场第七十二分钟,林飒在禁区弧顶制造任意球。她把球摆好退后三步的时候,主力五队的门将紧张得直拍手套。她之前看了林飒前三场的比赛录像,知道这个位置是林飒的射程,穿云箭就是从这种位置踢出去的。她指挥人墙往右挪了半步,再挪半步,把近角封得严严实实。

      林飒助跑,抡腿,脚背抽在足球上。门将飞身扑向近角——但球没有飞向近角。林飒在触球的最后一瞬间收力了,脚弓轻轻一推,把球传给了禁区左侧无人盯防的队友。假射真传。队友一脚推射,球滚进球门右下角。

      2:0。

      看台上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主力五队的“跑不死”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在草皮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和队友击掌的林飒,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绝望。赛后她跟教练说了一句话,后来传遍了整个青训营:“她不用跑死我,她跑死的是我的心态。我追了她一整场,她连大气都没喘一口。这不科学。”

      三场替补,一场首发,四连胜。替补队的积分从倒数第一一路冲到中游偏上,净胜球从负的变成了正的,进球数在所有队伍中排进了前三。射手榜上,林飒的名字跳到了第三位,排在她前面的两个人都是主力一队的前锋——一个是张茜,另一个是张茜的队友。

      谁都知道林飒的上场时间比她们少得多。她的场均进球效率,比射手榜第一名高出一大截。

      比赛录像被送到了教练组的办公室。李教练把所有比赛的录像都调了出来,在办公室里关着门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屏幕上绿茵场的荧光映在他脸上。他把林飒的每一个触球、每一次跑位、每一次射门都反复回放,有时候一帧一帧地看,有时候退回去重新看,笔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

      他看到了很多人没有看到的细节。林飒在无球状态下的跑动量比有球时更大。她会根据对方防线的站位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像一头在草丛中潜行的猎豹,永远在寻找最薄弱的那一环。她回防的时候从不偷懒,哪怕是从前场一路追回到禁区也不减速。她的视野比同年龄段球员宽广得多,拿球之前就已经观察好了队友的位置,所以在面对包夹时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出球路线。

      这些特质不是青训营能教出来的。青训营教的是基本功,是战术执行,是身体对抗。但林飒身上展现出来的是比赛阅读能力——那种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正确决策的直觉。这种东西需要大量高质量比赛的积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球员,比赛经验再丰富也丰富不到哪里去,怎么可能拥有这种级别的赛场直觉?

      李教练想不通。但想不通归想不通,数据不会骗人。四场比赛,场均跑动距离全队最高,威胁传球次数全队最高,射正率全队最高,抢断成功率全队最高。一个人的名字占据了四项数据的第一,这不是运气,是实力。

      他把林飒的档案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到综合排名那一页,盯着上面一行铅笔划过的痕迹看了很久。那行痕迹很轻很淡,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划掉了什么东西。他把档案拿到灯下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被划掉的是“综合排名倒数第三”。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新批注,字迹端正清秀:“爆发力出众,有较强的临场应变能力和比赛阅读能力。需重点关注膝关节负荷。”

      不是教练组任何一个人的笔迹。李教练认出了那个字迹——是医疗部洛主任的。

      他把档案合上,沉默了片刻。

      洛轻烟从来不在球员档案上写这种东西。她只写伤病记录和康复建议,连对球员的技术评价都极少涉足,更别说改动教练组的评定。她能破例写下这行字,说明在她看来,原来的评定实在太离谱了。

      李教练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助理教练的号码。

      “老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开战术会议。所有教练组成员参加。议题只有一个——林飒。”

      第二天的战术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将近十二点,比任何一次会议都长。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贴满了林飒的比赛数据,投影仪循环播放着她的高光集锦。有人主张立刻让林飒进入首发阵容,并且以她为核心重新设计进攻战术。有人谨慎地认为样本太小需要继续观察,四场比赛不能说明问题,万一下一场就哑火了呢。还有人旧事重提,说林飒三个月前的综合测评才倒数第三,突然爆发不合常理。

      “不合什么常理?”主张重用的教练直接拍了桌子,声音大得连走廊里都能听见,“她是十八岁不是八十岁!十八岁的年轻球员三个月涨球不正常吗?不正常的是咱们当时给她评了倒数第三!这么能跑能突能传能射的球员,三个月前倒数第三,要么是测评体系有问题,要么是咱们教练组眼瞎,你们选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看向坐在主位的李教练。

      李教练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知道这场争论的焦点不只是林飒——是青训营的评价体系,是教练组的权威,是“天赋”和“努力”哪个更重要的老问题。林飒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很多以前被忽略的东西。比如替补梯队里有多少被埋没的好苗子,比如综合测评的指标是否过于僵化,比如此前教练组在评估球员时是否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

      他想起林飒在第一场排位赛前主动请缨时的眼神。那不是年轻球员的莽撞冲动,是一种远远超出年龄的沉稳笃定。她知道自己能改变比赛,并且知道该怎么做。这种笃定,李教练只在极少数球员身上见过,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后来都踢上了职业联赛。

      “这样。”李教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从下一轮开始,林飒正式进入首发名单。训练权重上调至主力梯队标准,体能教练单独给她做一份核心力量训练方案,康复方面——让医疗部洛主任跟进,她之前已经在林飒的档案上做了特别标注。”

      他把林飒的档案翻开,将有铅笔划痕的那一页展示给在场的教练们看。所有人凑过来,看到那行被划掉的“倒数第三”,以及旁边洛轻烟用钢笔写的批注,都沉默了一下。

      “洛主任什么时候写的?”助理教练小声问。

      “不知道。”李教练合上档案,“但洛主任看球员的眼光一向比咱们准。她的批注写的是‘爆发力出众’和‘临场应变能力强’——这两个词她从前从来没有用在青训营任何一个球员身上。所以我决定,以后关于林飒的所有训练调整,队医那边同步跟进。她的右膝有陈旧性劳损,之前的训练条件太差,能踢成这样不容易。从现在开始,既然要重用她,就要给她配足保障。”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震。助理教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惯了教练组和医疗部各管各的,从来没见过主教练因为一个球员把队医拉进决策圈。但他看到李教练的表情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李教练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陈述决定。

      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青训营的教练组,正式开始围绕林飒搭建战术体系了。从垫底队的替补到战术核心,她只用了四场比赛。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助理教练就通知了替补队全体球员,从明天开始,她们的训练场地从东边那块边角料草皮搬到主训练场,和主力队共用同一块天然草皮。训练时间也从每天四小时延长到六小时,和主力梯队完全一致。器材室拨给她们的训练球换成了全新的,战术分析课也终于轮到了她们。

      陈淼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然后原地跳起来尖叫了一声,冲到林飒面前抱着她又蹦又跳,声音大到隔壁楼的张茜都隐隐听见了:“飒姐你听到了吗!咱们能用天然草皮了!咱们有战术分析课了!还有新训练球!全新的!不是主力队淘汰的!”

      林飒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嘴角弯了弯:“听到了听到了,别晃了,再晃我膝盖真疼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尾的弧度出卖了她。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压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一松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训练资源意味着什么。上辈子她就是因为训练条件差、康复保障不到位,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最后在二十四岁那年被一场德比战彻底摧毁。这辈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替补队的队友们在训练场上又笑又闹,有人抱着新训练球舍不得撒手,有人趴在新草皮上闻青草的味道,被陈淼嘲笑“像条狗”。所有人都知道,这四场胜利是林飒带来的。没有她第一场替补登场后的梅开二度,没有她第二场的间接助攻,没有她第三场的绝杀进球,没有她第四场首发的一传一射,她们现在还窝在东边那块黄土裸露的边角料场地上,用主力队淘汰的旧球,踢没人看得到的训练赛。

      但现在不一样了。

      傍晚的训练结束之后,林飒一个人留在了康复室里。

      天然草皮的训练场比硬土地的边角料场地舒服太多了,跑动时膝盖受到的冲击力明显减小,一场训练下来右膝的酸胀感比以前轻了一半。但她还是不敢松懈,按照洛轻烟之前给她调整的训练计划,做完了一整套康复拉伸——腘绳肌拉伸每侧三分钟,大腿前侧拉伸每侧两分钟,臀部拉伸每侧两分钟,最后是靠墙静蹲,每组两分钟,做三组。

      做到第二组静蹲的时候,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紧贴着墙壁,膝盖弯成标准的九十度,大腿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右膝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不是刺痛,是肌肉在抗议,在跟她说“你今天跑得够多了”。

      “再多做一组。”她咬着牙对自己说。

      第三组静蹲刚开始没多久,康复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洛轻烟站在门口,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房间落在靠墙静蹲的林飒身上。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轻响,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训练结束了还加练?”她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膝盖不想要了?”

      林飒抬头看见她,下意识想把弯曲的膝盖伸直站起来,却被洛轻烟一个眼神制止了。

      “做完。”洛轻烟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旁边的器械架上,“静蹲对膝关节有益,但要做到位。后背贴紧墙壁,膝盖不要超过脚尖。你现在膝盖的位置太靠前了,大腿前侧发力过多,没有充分激活臀肌,把重心往后移一点。”

      林飒听话地调整了姿势,把重心往后挪了半寸,立刻感受到大腿后侧和臀部的肌肉被更多地调动起来。她愣了一下:“真的不一样了。”

      “废话。”洛轻烟站在她旁边,垂眼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不然你以为我之前写的康复建议是随便写的?”

      林飒没敢接话。她咬着牙做完最后一组静蹲,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微微发软,身体晃了一下。洛轻烟的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扶她,但在林飒自己站稳之后又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很轻,轻到林飒差点没注意到。

      “膝盖最近怎么样?”洛轻烟问。

      “好多了。换了天然草皮之后跑起来没那么费劲,训练完的酸胀感比以前轻了很多。”林飒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靠在墙上缓了口气,“就是高强度爆发之后还有点酸,不过按你说的,冰敷完就没事了。”

      “我看看。”洛轻烟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林飒乖乖坐上去,把右腿裤腿拉到膝盖以上。洛轻烟站在她面前,弯下腰,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在膝盖周围,力度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瓷器。她的手指沿着髌骨外侧慢慢按压,一寸一寸地检查,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传到林飒的皮肤上,凉丝丝的。

      “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酸。”

      “正常,髌腱的轻微炎症还没完全消。继续冰敷,药膏不要断。”洛轻烟松开手,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林飒,“这是你之前写的训练计划,我重新帮你改了一版。核心力量的部分加了几组臀肌训练,靠墙静蹲加到了每组两分半。弹力带侧向行走每天做四组,用我给你的那根弹力带,器材室那三根旧的已经登记入册了,但阻力级别不适合你的膝盖状况。高强度动作的控制频率我也写进去了,排位赛期间穿云箭和钟摆过人每周使用不超过两次,平时训练尽量用更简单的技术动作,减少对膝关节的冲击。”

      林飒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她的原版训练计划被改得密密麻麻,每一个训练项目后面都加了新的批注,有的是调整时长的,有的是修正动作细节的,还有的是提醒注意事项的。批注的字迹依旧是端正清秀的钢笔字,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甚至连“腘绳肌拉伸每侧三分钟”后面的“三”字都被圈了一下,旁边写着“可以延长到四分钟,你腘绳肌实在太紧了”。

      她看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训练计划,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热热的东西。

      上辈子在省队,队医给她的康复建议只有一句话:“少练点,多休息。”没有人会根据她的身体状况量身定制方案,没有人会细到把拉伸时间从三分钟改成四分钟,更没有人会专门买一根弹力带送到她手上。那些伤痛,那些被忽视的求救信号,最后都变成了手术台上冷白色的灯光和解约合同上轻飘飘的签名。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的力度不自觉加大,纸角被捏出了几道细小的折痕。她低下头,借着翻看训练计划的动作藏住了表情,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忍了回去。

      “洛医生。”她声音有点哑,“你真的对你所有伤员都这么上心吗?”

      她又问了这个问题。

      上一次在档案室走廊里,她也这样问过。那次洛轻烟的回答是“保障球员的训练安全是我的职责”。一个滴水不漏的职业化回答,没有任何破绽,但也冷得足够把所有的暧昧冻在萌芽状态。

      洛轻烟正在写病历的笔尖停了一下。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眼,对上林飒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球场上进球后对她比“耶”时一样坦荡直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和热忱,让人无处可躲。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康复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训练场上的哨声远远传来,被玻璃隔了一层,变得朦胧而遥远。

      洛轻烟放下笔。

      “不是。”她说。

      就两个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不像她平时滴水不漏的风格。

      说完她就把视线移开了,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病历。可她的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粉色,在白大褂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林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训练计划。

      但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的回音——“不是。”洛轻烟说“不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上心。对她,是不一样的。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要一个一个补回来。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但今天,她终于开始感觉到这个承诺在慢慢兑现了。

      她把训练计划折好,小心翼翼放进口袋,动作轻得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从检查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两下右腿,膝盖的酸胀感已经缓解了很多。

      “那我回去了。明天开始按新的训练计划练。”

      “嗯。记得冰敷。”

      “知道。答应你的事我记得。”

      林飒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洛轻烟。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洛医生,晚安。”

      “晚安。”

      洛轻烟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整整三秒,才继续写下去。

      林飒走出康复室,沿着走廊往宿舍楼走。晚风从训练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是她两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属于足球场的味道。不一样的是,上辈子她总是独自在深夜的走廊里拖着酸痛的膝盖慢慢地走,身边没有队友的喧闹声,也没有人会在康复室里等她。

      这一次不一样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第二天一早,青训营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下一轮排位赛的对阵表。替补队的下一个对手赫然写着——主力一队,领队:张茜。

      消息传开之后,整栋宿舍楼都炸了。

      陈淼一路小跑冲进食堂,手里挥着一张刚从公告栏上撕下来的对阵表,在众人面前晃得哗哗响:“飒姐!下一轮打张茜!打主力一队!咱们要打冠军种子队了!”

      食堂里的队友们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对手的首发阵容。林飒坐在餐桌前,筷子夹着红烧肉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对阵表上张茜的名字,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上辈子她没机会和张茜在正式比赛里正面交锋。张茜是种子队的王牌前锋,她是垫底队的透明人,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鸿沟。这辈子不一样了。她带着一支从垫底爬上来的队伍,带着四场连胜的气势,带着系统加持的巅峰天赋,站到了张茜的正对面。

      张茜是不是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飒姐,”陈淼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张茜她们队这周加练加疯了,每天比平时多练一个小时。张茜自己在射手榜上追你追得可紧了,你这场得进球啊,不然射手榜第一就被她抢回去了。”

      “抢就抢呗。”林飒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在意?”

      “在意。”林飒咽下肉,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后慢慢说了一句,“但我在意的不是射手榜。”

      陈淼眨了眨眼,没听懂。

      林飒没有解释。她低头继续吃饭,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主力一队的战术弱点——张茜是头号射手,但她的回防意识并不积极,一旦丢球很少追到底线。主力一队的后防线在面对快速反击时容易出现协防失误,尤其是中后卫和左后卫之间的肋部空当很大。这些弱点她上辈子一清二楚,这辈子终于有机会亲手利用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把洛轻烟新改的训练计划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些端正的钢笔字,在“核心力量训练”那一栏停了一下,又在“靠墙静蹲:每组两分半”旁边轻轻点了一点。她把弹力带从枕头边拿过来缠在手上,拉了拉,感受着中等阻力的弹性。深蓝色的乳胶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某个人的眼睛。

      然后她拧开药膏,仔仔细细涂在右膝上,按洛轻烟教的方法轻轻按摩。药膏的薄荷味在鼻腔里化开,凉丝丝的,让人清醒。

      与此同时,青训营的另一头,张茜也在看同一张对阵表。

      她站在公告栏前,周围是主力一队的队友们。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个林飒最近风头很盛啊”,也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茜姐这场多进她几个,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王牌前锋”。

      张茜笑了笑,笑容大方得体,语气轻松自然:“排位赛嘛,一场一场打。”

      她没有在队友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但在心里,她把对阵表上“林飒”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

      上次排位赛第一轮她在看台上亲眼看着林飒替补登场梅开二度逆转主力二队,那种被当众打脸的感觉至今还堵在胸口。之后几轮她没再去看林飒的比赛,只是赛后看数据统计——每一场林飒都在进步,数据一条比一条漂亮,射手榜上的名字越来越靠前。她从不在意变成了不得不在意。

      这一次,她们站在同一片绿茵场的两端。终于可以正面碰一碰了。

      张茜从公告栏前转身离开,穿过训练场往宿舍楼走。路过医疗室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林飒,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正在跟里面的洛医生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张茜看见洛轻烟从门框边伸出手,指了指林飒手里的档案袋,说了一句什么。林飒笑着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个人在医疗室门口的互动,自然得像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张茜的脚步慢了片刻,随即加快,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走去。她想起陈淼那天说的“飒姐枕头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弹力带”。她想起洛轻烟在病历本上多写的那三行专属康复建议。她想起之前路过档案室时无意中瞥见的、那本被人单独挪出半厘米的球员档案。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她走到宿舍楼拐角,掏出手机给刘雯发了条消息。

      “下场对阵林飒,防守的时候重点关注她的右膝。”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窗外的训练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球场上赢不了,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连续高光与教练组的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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