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 渐起的风波与种子队的针对
...
-
对阵表贴在公告栏上的第二天,青训营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食堂里主力队和替补队之间的那条“楚河汉界”比以往更加泾渭分明。主力一队的队员占据了东边靠窗最宽敞的两张大桌,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说话的音量都比平时大了几分。张茜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手里捏着筷子,面前摆着精心搭配的营养餐——鸡胸肉、西兰花、杂粮饭,每一样都用单独的餐格隔开,和她王牌前锋的身份一样井井有条。她正在跟身边的队友分析战术,语气不急不缓,偶尔抬眼往西边替补队的角落扫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摆上橱窗的商品。
“林飒的启动速度确实快,但她有个很明显的习惯。”张茜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胸肉,慢条斯理地嚼了嚼才继续说,“她接球之前一定会先看右膝。你们注意观察,每次她准备启动的时候,右脚会先踩一下地面,像在确认膝盖能不能发力。这是陈旧性劳损患者的惯性动作,改不掉的。”
刘雯坐在她对面,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
“压她右路。”张茜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她越习惯用右脚发力,就越怕右边被卡死。只要逼她往左走,她的威胁至少减一半。另外,对抗的时候身体重心往她右侧压,不要给她蹬地发力的空间。她右膝只要被撞一次,接下来整场比赛都会受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战术笔记上的几行字。周围几个主力队的队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大家都是踢球的,知道针对旧伤做战术布置意味着什么——不是冲着球去的,是冲着人去的。但张茜是队长,是青训营头号射手,是省队试训名额最热门的候选人,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质疑她的战术安排。
与此同时,西边替补队的角落里,陈淼也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们看她们那桌,一个个下巴扬得跟什么似的。”陈淼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红烧肉,压低声音对林飒说,“张茜刚才又往咱们这边看了,数了数,从咱们进食堂到现在,她至少瞟了你五次。飒姐,你说她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密谋给我送红烧肉?”林飒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扒着碗里的饭。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跟她在场上的节奏完全相反。今天上午的训练量比平时大,体能消耗了不少,她需要补足碳水,没空管张茜瞟了她几眼。
“你能不能正经点!”陈淼气得用筷子敲了敲林飒的碗沿,“人家是种子队王牌,青训营头号射手,省队试训名额的热门人选,马上就要跟你正面交锋了,你就这态度?”
“那我应该什么态度?”林飒终于抬起头,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桌子说‘张茜你给我等着’?这是食堂,不是擂台。排位赛的事留到排位赛解决,饭要一口一口吃。”
陈淼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把一整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旁边几个队友忍不住笑出了声,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几分。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下一场比赛和之前四场完全不是一回事。主力二队、三队、四队、五队,那些都是强队,但她们不是冠军。主力一队是冠军。张茜是王牌。这一仗避无可避。
午饭后是难得的休息时间。青训营的午休规矩很松,不强制睡觉,但所有人必须待在宿舍区,不许去训练场。走廊里偶尔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和水房里的洗漱声,大部分人都窝在床上刷手机或者蒙头补觉。
林飒没睡。她靠在床头,右膝上敷着冰袋,手里翻着洛轻烟新改的训练计划。那张纸被她折了又折,折痕已经深得快要裂开,纸角的纤维都磨起了毛,但她舍不得换一张新的重新抄。因为上面每一个字都是洛轻烟亲手写的。靠墙静蹲每组两分半,弹力带侧向行走每天四组,高强度动作每周不超过两次——这些批注她几乎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像在复习某种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弹力带放在枕头边最显眼的位置,和那支药膏并排摆着。深蓝色的乳胶在窗外透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袋的凉意从膝盖慢慢渗进去,酸胀感在温度的安抚下渐渐消退。她合上训练计划,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开始模拟下一场比赛的场景。
张茜会怎么防她?主力一队的后防线以张茜为核心,整个防守体系都围绕中场逼抢来运转。上辈子她看过张茜太多场比赛,对她的球风了如指掌——张茜的爆发力极强,前二十米的冲刺速度在青训营无人能敌,射门脚法也扎实,左右脚都能打门。但她的防守积极性远不如进攻端,丢球之后回追几步就会放弃,尤其是在体能下降的时候,回防的脚步会明显变慢。只要在下半场抓住反击机会,打她身后空当,成功的概率很高。
至于张茜会不会针对她的右膝做文章——林飒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敷着冰袋的膝盖。
她当然想得到。张茜是聪明人,聪明人一定会利用对手的弱点。上一场她在比赛后半段右膝的酸胀感已经很明显了,场上队友可能没注意到,但场边的人——尤其是那些有经验的教练和球员——一定能从她的步态变化中看出端倪。张茜多半已经研究过她的比赛录像,知道她的右膝是软肋。
但那又怎样。
她又不是没带伤踢过比赛。上辈子德比战十字韧带断裂之前,她带着半月板轻微撕裂坚持了整整半个赛季,每天早上疼得下不了床,晚上冰敷完继续上场。跟那种级别的疼痛相比,现在这点酸胀感根本不值一提。何况这辈子她有了洛轻烟制定的科学康复方案,膝盖的状况比上辈子同期好了太多。
下午训练的时候,替补队第一次全员踏上了主训练场的天然草皮。
之前她们只在比赛时才有机会踏上这块场地,训练永远被安排在东边那块黄土裸露的边角料角落。现在不一样了。柔软的草叶没过鞋钉的橡胶底,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跑起来膝盖受到的冲击力明显比硬土地小得多。阳光把草皮晒得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青草被鞋钉碾过后特有的清香味,和东边那块场地终年不散的尘土味完全不同。
陈淼兴奋得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站起来的时候头发里全是草屑,脸上沾了一道绿绿的草汁,活像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野猫。队友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拿水瓶往她头上浇水,有人在旁边拍手起哄。训练开始前的气氛轻松得像春游,和上一场开赛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判若两队。
林飒没有参与她们的玩闹。她蹲在场边,仔细地把右脚的鞋带紧了又紧,确保脚踝被牢牢包裹住。然后站起来踩了踩草皮,感受天然草的弹性,做了两组高抬腿,右膝的反馈比在硬土地上好得多,发力时没有明显的滞涩感。她让陈淼帮忙传球,练了几组接球转身加射门的组合动作,每一脚触球都很干脆。
就在她练到第三组的时候,场边铁丝网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掌声。
“练得挺认真嘛。”张茜的声音从铁丝网那头飘过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林飒停下动作,把球踩在脚下,侧头看过去。张茜穿着一身干净的主力队训练服,手臂上缠着队长袖标,身后跟着刘雯和另一个主力一队的队员。三个人显然是训练结束后特意绕过来的——主力队的训练时间比她们早一个小时结束,这时候原本应该在更衣室洗澡。
“有事?”林飒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事,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传说中的替补奇兵训练有多刻苦。”张茜把“替补”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双手搭在铁丝网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态随意又放松,像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表演,“果然名不虚传,加练狂魔。”
陈淼第一个炸了,从林飒身后窜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张茜你有话直说,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我哪里阴阳怪气了?”张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夸她加练狂魔是骂她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有人这么夸你队长。”
“你——”
“陈淼。”林飒伸手按住陈淼的肩膀,把她拉回自己身后。然后转过身,直面铁丝网外面的张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谢谢夸奖。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张队你特意绕了半个训练场过来看我训练,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太有信心了?”
张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但林飒看得很清楚。
“信心这种东西,是靠比赛打出来的,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张茜很快恢复了从容,松开铁丝网,拍了拍手上的锈迹,语气轻描淡写,“排位赛见。希望到时候你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林飒回答得很快,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张茜没有再接话。她转身沿着铁丝网往主力队更衣室的方向走去,刘雯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林飒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歉疚还是不安。林飒没有在意,重新弯腰把足球挑起来,用脚背颠了两下,继续刚才的射门训练。
陈淼在旁边急得直跳脚:“飒姐!她就这么走了?你就让她这么走了?她刚才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替补奇兵’?什么叫‘别让她失望’?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威胁?”
“就是威胁。”林飒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训练量有点大。
“那你还不生气?!”陈淼的声音都劈了。
“生气有用?”林飒把球踩停,转头看着陈淼,目光很平静,“她今天过来不是闲着没事散步。她在试探我的反应,想看我慌不慌。我要是慌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陈淼愣住了。
“我不慌,该慌的就是她。”林飒说完,重新把球踢出去,继续练射门。她的每一次触球都很扎实,射门的力道和角度控制得精准到位,和刚才张茜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陈淼看着她连踢了三个球,每一个都稳稳命中球门死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着急有点多余。林飒是真的一点都没被影响。不仅没被影响,反而比之前更加专注了。
傍晚的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一片深金色。队友们陆陆续续散了,更衣室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和说笑声。林飒一个人留在场上把散落的训练球一个个踢回球筐,弯腰捡起最后一个球的时候,膝盖弯折的角度牵到了酸胀的部位,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收拾完器材,她没有直接回宿舍,照例拐进了康复室。瑜伽垫铺开,脱了鞋,开始做洛轻烟给她修改过的康复拉伸。腘绳肌拉伸每侧四分钟——洛轻烟在“三”字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可以延长到四分钟,你腘绳肌实在太紧了”。她每次做到这个动作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句话,然后不自觉地笑一下,再继续拉。
今天的康复室格外安静。窗外训练场上的哨声已经停了,连鸟叫都听不到,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按部就班地做完每一项拉伸,然后拿出弹力带做侧向行走。深蓝色的弹力带套在脚踝上方,每一步跨出去都感受到明显而均匀的阻力,臀中肌和髋外展肌群被充分激活,比之前用旧绷带绕圈时那种忽紧忽松的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洛轻烟说得对,旧绷带起不到锻炼效果反而容易拉伤,专业的器材就是不一样。
做完所有项目已经快八点了。林飒卷好瑜伽垫,把弹力带仔细收好放进口袋——这个口袋她现在专门用来放弹力带,连钥匙都不敢放,怕刮花了包装上的字。她拎着水瓶推开康复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宿舍楼走。
路过主力队器材室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本来没打算停下来,可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茜姐,咱们真要在场上针对林飒的右膝?这事要是被裁判发现了,少说一张黄牌。”说话的是刘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茜的回答带着笑意:“谁说针对右膝了?我们只是‘高强度身体对抗’,合理冲撞,裁判能说什么?足球比赛身体对抗不是天经地义吗?她要是怕撞,就别踢前锋,去踢围棋好了。”
“可她那个膝盖好像真的有问题。上一场我看她比赛后半段跑起来有点别扭,万一真给撞坏了——”
“刘雯。”张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分?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从倒数第三突然变成替补奇兵,这件事情本身有没有问题?我查过她的训练记录,三个月前的综合测评她所有数据都平平无奇,三个月后突然就踢出了穿云箭和钟摆过人。你觉得正常吗?”
“可是——”
“还有更奇怪的。”张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笃定的恶意,“你知道她的弹力带是谁给的吗?洛主任。你没看错,就是咱们青训营那个冷面阎王洛主任。她什么时候对别的球员这么上心过?主力队这边谁受伤了不是走标准流程?开药、冰敷、康复建议,三句话打发完。林飒倒好,洛主任亲自给她写专属康复方案,还专门给她买了弹力带。你觉得这正常?”
林飒站在门外,握着水瓶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是说——”刘雯的声音带着犹豫。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能在三个月内从垫底逆袭到射手榜前三,要么天赋异禀,要么藏了实力,要么——有人帮她开了后门。”张茜的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洛主任可是从北京下来的,医学世家独女,在体育局那边说话比咱们主教练都有分量。她要是在省队试训的评估报告上给谁多写几句好话,你说会怎样?”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
林飒站在原地,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她的表情看不清,只有攥紧水杯的手指骨节发白,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里面刘雯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她松开手指,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器材室门口。
她没有推门进去理论。不是不敢,是不值得。张茜那番话里夹带了太多东西,有对洛轻烟的猜疑,有对她实力的否定,还有一股酸得发臭的嫉恨。跟这种人解释只会让自己掉价。但有一件事她记下了——张茜在拿洛轻烟说事。这才是真正踩到她底线的地方。
走廊尽头的窗外,训练场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铁丝网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颤动声。林飒推开宿舍门,陈淼正在床上做仰卧起坐,看见她进来,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注意到林飒的表情。
“飒姐,你怎么了?”
“没事。”林飒把水瓶放在桌上,脱下训练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开始拆冰袋的包装。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但陈淼注意到她拆冰袋的时候比平时用力,包装袋被撕得裂口参差不齐。
“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了?是不是张茜?”陈淼从床上跳下来,赤脚站在地上,“我就知道!下午她来训练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是不是又来找你茬了?”
“没有。”林飒把冰袋裹上毛巾按在右膝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就是听见了几句不该听见的话。”
“什么话?”
“无关紧要的话。”林飒睁开眼,看着陈淼,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陈淼,下一场对阵主力一队,我首发。你能帮我盯着张茜吗?她每次丢球之后回防不积极,你趁她没回位的时候往边路插,我会给你传球。”
陈淼被她的语气慑住了,下意识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等等,飒姐,你在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在跟你说战术。”林飒嘴角弯了一下,把冰袋换了个位置,重新闭上眼睛。
“可是——”
“明天早上加练,五点半起床,别迟到。”
陈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追问。她太了解林飒了——这个人不想说的事,谁问都没用。但她看得出来,林飒今晚不对劲。不是紧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到了逆鳞之后、正在积蓄力量的平静。
陈淼爬上床,关了灯。宿舍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影。林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边那根弹力带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深蓝色的微光。
她把弹力带拿过来,攥在手心里。
张茜可以针对她的膝盖,可以质疑她的实力,甚至可以在场上用杀伤战术冲着她来。这些都是足球的一部分,她认。但张茜不该把洛轻烟扯进来。洛轻烟从头到尾都在做自己的分内事——一个队医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做得比任何人都多,比任何人都好。那份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那根快递单上写着“洛轻烟”三个字的弹力带,那句只有两个字的“不是”——这些不是张茜用来编排谣言的材料。
她知道张茜想干什么。把她和洛轻烟的关系扭曲成“开后门”,在队内制造舆论压力,一旦省队试训评估的时候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对洛轻烟的专业声誉是实打实的打击。张茜算得很精,知道打不过林飒的球技,就从场外下手。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林飒把弹力带重新搁在枕头边,和那支药膏并排摆好。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开始模拟下一场比赛的场景。张茜的跑位习惯、主力一队防线的协防漏洞、反击时边路空当的出现时机——所有这些碎片在她的脑海里迅速拼接成一张完整的战术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付谣言最好的方式不是解释,而是赢。干干净净地赢,赢得让所有人闭上嘴。
第二天一早,替补队的加练队伍又多了几个人。
之前的加练只有林飒一个人,后来陈淼加入了,再后来两三个队友也跟着来了。今天早上,当林飒五点半推开训练场铁丝网门的时候,发现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跑步了。领头的陈淼跑得满头大汗,看见林飒,挥着手喊:“飒姐!你快来!我们都跑了好几圈了!”
林飒站在铁丝网门口,愣了几秒。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草叶上凝着一层细细的露珠,被脚步碾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训练场上那些穿着洗得发白训练服的女孩们身上。她从来没见过这些人在五点半出现在训练场上。以前她们能准时参加早操就不错了,迟到是常态,训练摸鱼是常态,教练来了装样子也是常态。
现在不一样了。
“飒姐发什么呆啊!快来拉伸!”陈淼又喊了一嗓子,身边几个队友也跟着笑。一个之前总是抱怨训练太累的队友从林飒身边跑过去,鼻尖冻得通红,回头冲她喊了一句“飒姐你再不来我们就练完了”。
林飒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小跑着加入了队伍。
上午十点,全队合练正式开始。李教练拿着战术板站在场边,给全队布置对阵主力一队的战术安排。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严肃,手里的记号笔在战术板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个位置的跑位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主力一队的核心打法是高位逼抢加快速反击。”李教练用笔尖敲了敲战术板上代表主力一队的红色磁铁,“她们的前场逼抢力度是青训营最强的,后防线压得很靠前。我们的应对策略是——收缩防守,压缩她们的身后空间,不给他们打身后的机会。进攻端减少中场传接,多用长传打对方防线身后。”
他说完顿了一下,看了林飒一眼:“林飒,你这场比赛首发打左边锋。张茜一定会亲自盯你,她的防守侵略性很强,你要做好身体对抗的准备。”
“明白。”
“还有一点。”李教练放下记号笔,语气沉了几分,“主力一队的防守动作比较大,你们在场上要注意保护自己。尤其是膝盖有旧伤的,遇到恶意犯规第一时间倒地,不要硬扛。裁判不吹没关系,我替你们在场边喊。但如果你们自己咬牙硬扛,受了伤谁也没法替你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林飒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林飒知道教练是在提醒自己,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训练结束之后,林飒在回更衣室的路上被李教练单独叫住了。
走廊里队友们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被陈淼推着走远了。李教练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压低声音开口:“有件事我得让你知道。队里最近有些不太好的传言,关于你和洛主任的。我不知道传言的源头是谁,也不打算追究。但我要提醒你,省队试训评估就在联赛之后,评估组的人会综合考量球员的竞技水平、职业态度和团队关系。这种时候,你最好不要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林飒沉默了几秒。
“教练,你觉得我进首发是因为洛主任帮了我吗?”她问。
李教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他平时不太笑,严肃惯了,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反而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紧张。“我看了你的比赛录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说,“你那些跑位、射门、传球,不是队医能教出来的。洛主任给你写康复建议是她的职责,但她在职责范围之外做的事,我也不瞎。”
林飒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指责你。”李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地缓和了几分,“你跟洛主任之间的事是你们的私事,我管不着。但张茜那边你要小心。她家里有点背景,在体育局那边说得上话。如果她铁了心要搞你,不一定搞不动。”
林飒点了点头:“谢谢教练。”
“不用谢我。好好踢球,踢好下一场,比什么都强。”
林飒走出走廊,拐进更衣室。队友们正在换衣服准备去吃午饭,陈淼又站在长凳上唱歌了,这次换成了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英文歌,发音稀烂但气势十足,队友们在下面笑得人仰马翻。林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群闹哄哄的人,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些不愉快的事暂时按了下去。
下午训练结束后,她照例去了康复室。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洛轻烟已经在里面了。
洛轻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件。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连鬓边的碎发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飒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叠了。上辈子她躺在病床上,洛轻烟也是这样坐在窗边,阳光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一幕她在记忆里存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
可现在隔着半个康复室的距离看过去,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任何细节。
“站在门口干什么?”洛轻烟抬起头,摘下防蓝光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进来。”
林飒回过神来,走进康复室,把弹力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器械架上:“来做拉伸。”
“先别急着练。”洛轻烟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身面对她,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你的右膝被某些人当作‘战术针对点’的事情。”
林飒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想到洛轻烟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谁跟你说的?”
“小周在器材室门口听见刘雯和别人说的。”洛轻烟的语气很冷,不是对林飒冷,是对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冷,“她转告给我了。我知道张茜想在场上对你的膝盖做动作。”
林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我昨天也听到了一些别的。”她没有说具体听到了什么,但洛轻烟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端倪。
“还说了我?”洛轻烟问。
林飒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瑜伽垫铺开,开始做拉伸。她的动作很标准,但洛轻烟注意到她今天做拉伸的时候格外用力,像是在用身体的动作压抑某种情绪。
洛轻烟站起身,走到林飒旁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右膝。指尖的温度透过训练裤薄薄的面料传到皮肤上,不是检查伤情的力度,是安抚的力度。
“林飒。”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场上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判断。我不会因为避嫌就收回对一名球员应有的医疗保障。我给你的康复方案是基于你的伤情和身体状况制定的,跟其他任何因素无关。张茜要做什么文章,让她做。”
林飒低着头,看着洛轻烟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和她记忆中病床边那双替她擦汗的手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就好。”洛轻烟收回手,站起身,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表情,“膝盖的旧伤是你的弱项,也是张茜一定会利用的点。你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给她机会。我现在要给你加一条——比赛中的自我保护动作。当对方做出恶意冲撞动作时,怎么摔倒才能把对膝关节的伤害降到最低。这比任何康复训练都重要。现在站起来。”
林飒听话地站起来。洛轻烟让她模拟了几种被冲撞时的倒地动作。侧身着地,滚动卸力,用肩膀和髋部承受冲击,膝关节向内收拢远离撞击方向。每一个动作洛轻烟都亲自示范,然后让林飒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动作完全正确为止。
“被从侧面冲撞的时候,不要用腿去顶。”洛轻烟说着,侧身做了个示范动作——身体微微倾斜,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用髋部和肩部先着地,膝盖顺势弯曲,不要伸直。伸直的腿被撞到就是韧带撕裂。记住了吗?”
“记住了。”
“做一遍给我看。”
林飒照做。第一次不太熟练,倒地的时候膝盖还是下意识地伸直了。洛轻烟皱了皱眉,让她重新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林飒的身体记住了正确的倒地姿势,洛轻烟才点了点头。
“比赛中如果张茜的动作确实过分——”洛轻烟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要硬撑。倒下来,让裁判吹哨。”
林飒靠在墙边,看着洛轻烟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嘴上说着“不会因为避嫌就收回医疗保障”,实际上已经在教她怎么在场上保护自己了。这早就超出了队医的职责范围。
“洛医生。”她忍不住说。
“嗯?”
“你教我这些,是不是也超出‘职责范围’了?”
洛轻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康复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桌上的病历本,语气恢复了清冷:“保护球员是队医的职责。恶意犯规是足球比赛的一部分,但也是导致球员职业生涯终结的主要原因之一。我不希望看到青训营里任何一个球员因为对手的恶意动作受伤。”
标准答案。依旧是滴水不漏的职业化回答,每一个字都精确地踩在职责边界之内。但她说完之后,耳尖微微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粉色,在夕阳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林飒没有戳破。她弯下腰继续做拉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同样的耳尖微红,她上次在档案室走廊里问“你对你所有伤员都这么上心吗”的时候也见过。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规律。她没有戳破,但心里已经画了无数个勾。
夕阳渐渐西沉,康复室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窗外的训练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球门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铁丝网边缘。远处食堂的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隐约的说笑声,晚饭时间快到了。
林飒做完最后一个拉伸动作,卷好瑜伽垫,把弹力带从器械架上拿下来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还坐在窗边的洛轻烟。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洛轻烟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橙色的光晕里。
“洛医生,下一场比赛,你来吗?”林飒问。
“我每场都在。”
“我是说——”林飒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会看着吗?”
洛轻烟抬起眼看着她。逆光的女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汗水和笑意,身后是走廊里渐次亮起的暖黄色灯光。她的眼睛亮得和球场上每一次进球后看过来时一模一样。
“我哪次没看你?”洛轻烟说完这句话就低头继续敲键盘,仿佛刚才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飒愣在门口,回过神来之后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她冲洛轻烟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康复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她把弹力带揣进口袋,隔着布料按了按,触感踏实又温暖。然后她在心里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杂念清空,只留下一件事。
下一场,打主力一队,对阵张茜。
她会赢。
不光要赢,还要赢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让张茜知道,她林飒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后门,是她两辈子攒下来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带伤坚持、每一个深夜独自加练的时刻。让教练组知道,他们没有看错人。让洛轻烟知道,她关注的人,绝不会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