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云端》夜芭菲

61、别扭 你是特意提

　　晏与月一路上心不在焉，只知道跟着这些宫人走，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皇后的坤宁宫。
　　四周檐下悬了大大小小十余个鸟笼，有圆有方，有梅鹿竹制的、檀木质的，更有金丝银丝的。笼中有画眉、百灵、鹦鹉、黄雀，这些鸟儿个个羽毛艳丽，乖巧可爱。
　　宫殿内四处垂挂着极厚重的明黄与正红色缂丝帷幔，这些帷幔织金后极重，沉甸甸的垂在半空，将外面的日光割裂开来。里面闷热异常，空气几乎凝结，每走一步都分外艰难。衣襟拂过重锦，两人来到宫殿中央。
　　皇后所坐的凤榻后方，立着一面巨大的九凤绕凰剔红雕漆屏风，庄严却没有一丝生气。殿内摆放着一圈精致的酸枝木嵌螺钿圆椅，小几上已放着细腻如脂的定窑白瓷茶盏，丝丝白烟从杯中升起。
　　两个小宫女拿着团扇，正为闭目养神的高皇后扇风，带起阵阵香粉味。
　　“参加皇后娘娘。”
　　高皇后两鬓斑白，缓缓睁开眼，笑了笑，扯动了眼角的沟壑，与寻常夫妇人无异：“起来吧。赐座。”
　　两名宫人把其中两个圆椅拿至更近凤榻的位置，晏与月、晏绮言一左一右恭敬坐下。
　　“那日本宫见你们姐妹，便觉十分合意，想着叫你们来与本宫说说话。本宫年纪大了，最喜欢和你们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说话。”
　　“娘娘言重了，能来给娘娘请安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高皇后笑意更深，似乎十分满意：“许多年前，本官还见过你们父母呢。那时候明知前面是龙潭虎穴，人人都说皇上这一去多半是回不了大景了，那些侧妃都躲着，只有我还是咬牙陪着皇上去了。那时你们父母还只是初露头角的小将，跟在叶国公身边，甚至没人知道胡校尉竟是女儿身。那都是……三十几年前了吧……”
　　“娘娘好记性，臣女在家从未听父母说起这事。”晏绮言恭敬答道。她是长姐，大多时候便由她代表姐妹俩回话。
　　“两位小姐快别客气，尝尝这茶，是新到的顾渚紫笋。今年送来的少，除了我这儿，也只有贤妃那儿有了。”
　　姐妹俩各自喝了一口茶，回道：“果然是好茶，多谢娘娘。”
　　“喜欢就好。为难你们听本宫唠叨了，只是想起你们是故人之女，就禁不住想起从前的事。”
　　晏与月第一次听闻原来当年高皇后也伴随永熙帝去北燕为质，小心翼翼问道：“皇后娘娘，您与皇上在那儿一定受苦了吧……”
　　高皇后点点头：“北燕国富民强，文昭权贵个个都不好相与。”
　　晏绮言看了妹妹一眼，生怕她太过莽撞，说错话惹怒了皇后。
　　“无妨，都过去了。”高皇后了然，和颜悦色道，“等你们到了本宫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年轻时吃过的苦都不算苦，反倒是越品越甜。真正的苦啊……是上了年纪，浑身不听使唤了。”
　　晏与月低下头，不禁浮想联翩。永熙帝在北燕待了七八年，叶云从的父亲时常照拂这个异国质子，那高皇后或许见过太子和钟霓风，只可惜她不能直接询问。
　　“皇上与本宫从天武关启程时，两位将军还只是叶国公手下较得力的下属，回来时，他们俩都已经成了亲，封了将军了。那之后没多久，叶国公就病逝了，可惜啊……”
　　“皇上回朝后不久就被封为太子，接着就继位了，也算是与娘娘苦尽甘来。”
　　那应当是高皇后人生中最顺心的日子，不知为什么，提起此事，她脸上却少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无奈。
　　“苦尽甘来……是啊，我与皇上在北燕共苦数年，好不容易回朝之后，大约皇上的雄才大略感动上天，让他的兄弟们病死了好几个……皇上被封为太子，我又有了那么多姐妹一起在宫中作伴，自然喜不自胜。”
　　晏与月敛眉，听出高皇后心中并不是那么“喜不自胜”，竟忘了自称“本宫”。
　　高皇后见她们都不敢说话，释然笑道：“你们两个不必这么拘谨。说起来，皇上能顺利回朝，还要感谢你爹。”
　　“不知娘娘何意？”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鸟吗？”高皇后指了指摆在她凤榻左侧的一只螺钿鸟笼，里面有只通体胭脂色的小鸟，它只有手掌大小，眨着黑不溜秋的眼睛，安静地立在象牙所制的鸟憩之上，十分醒目。养在此处，显然是高皇后的爱物。
　　两人齐齐摇头。
　　“这叫红秀鸟，只在江南一带才有，你们不认识也不奇怪。我最爱它颜色饱满，吉祥喜庆。”
　　晏与月看着那鸟，不知高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小东西通体鲜红，在山林中十分醒目。不过它最奇的是，嗅觉灵敏，且通人性。大约每百只红秀鸟中，有一只能训练成猎鸟。”
　　“猎鸟？”
　　“我这只自然不行，可训好的红秀猎鸟，能够识得气味，追踪发出气味之人。它可比猎犬还厉害，就算被追踪之人跑出百里，它也能找到。皇上曾训成一只，原本没舍得带去北燕。后来有一日，他说这鸟能换得我们二人安全回朝。可事关北燕要人，不能兴师动众地让大景王府里的人给我们送去。叶国公身体已经有恙，没有合适的人能送鸟。”
　　“我父亲带着那只红秀鸟，偷偷送到了文昭，助了皇上与娘娘回朝？”晏与月用衣袖笼住战栗的双手，接了下去。
　　高皇后半点不恼，反而慈和地笑道：“五小姐好聪明呢！正是。”
　　听了这话，晏与月竟不自觉地眼中含了热泪，看向转头那只红秀鸟：“父亲一腔赤胆忠心，我们做女儿的与有荣焉！”
　　她隐在衣袖里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几乎刻入了血肉之中。
　　“果然是晏大将军的女儿，豪情万丈，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梧桐，命雀鸟司选两只颜色最好的红秀鸟，今日就送到将军府去。”高皇后看了眼身旁有点年纪的嬷嬷，命她亲自去传口谕。
　　两人赶紧跪下谢恩：“多想皇后娘娘赏赐，得娘娘厚爱，是臣女们的荣幸。”
　　“起来吧，好好坐着。”高皇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口顾渚紫笋润喉，又接着说道，“在东京可还住得惯？”
　　“多谢娘娘关心，我与妹妹在天武关住惯了，平时也不讲究。来到东京，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如入仙境一般，想来神仙来了也住得惯了。”
　　自两人入殿之后，高皇后始终和颜悦色地与二人言笑晏晏。眼下她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七八分，两根干瘪的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白瓷茶盏的边缘。
　　大殿中安静了半晌，高皇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人吃五谷杂粮，和神仙怎么能比？你们也就是刚来觉得新奇，住久了也就惯了。皇上的儿子孙子那么多，睿王空闲多，领了这个差，关照你们也是应该的，那都是皇上体恤臣下。若是因此动了不该动的念头，那就是你们不识好歹，浪费了皇上的好意了。”
　　晏与月与晏绮言均是一凛，再次跪下称是。
　　回府的路上，晏与月还在回味高皇后变脸速度之快。先是言辞和蔼地叙了一番几十年前与她们父母的渊源，赏了东西，与她们拉近了距离，然后才提起正事，敲打她们不可妄想站队睿王。可谓是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典范。
　　出了宫门，晏与月抬头望向高耸的宫墙，那种被人观察着的感觉又爬上了她的脊背。这次她已经有感那人隐匿在何处，却没有转头看向那个人的方向。
　　她垂着头，跟在晏绮言身后上了马车。
　　“姐姐，那日在皇上面前，你是特意提起睿王的吗？”
　　晏绮言没想到一向迟钝的小妹妹这回竟然机灵了起来，发现了她那隐秘的心思。那日叶云从目中无人的态度刺痛了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如妹妹。想到日后小妹就要成为国公夫人了，她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意让叶云从称心如意地和小妹在一起，见睿王斯文有礼，便生了把小妹与他凑成一对的想法。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说道：“睿王人不错，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我是为你好。”
　　晏与月不知道该怎么办，愣愣地点了点头：“皇后娘娘似乎不高兴了……我们还能回家吗？”
　　虽然蒋南皋和叶云从都警示了她，可她不能相信姐姐会这样对她。她心中藏不住事，就这样问了出来，没想到姐姐竟然真的有把她许给睿王的想法。
　　为什么到了东京城后，周遭的人仿佛都疯了似的？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谁，能信谁。她成了叶云从的杀亲仇人，大景的皇帝是个畜生，姐姐想把她嫁出去。
　　她眼睛发酸，只想赶紧回天武关，再也不管东京的人和事了。
　　“再过几日就是初二，我们去了十公主的游园会之后，便回去吧。”晏绮言不知如何面对妹妹，眼睛看着窗外幽静的街道，淡淡道。
　　无论她如何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她是因睿王一表人才才放心撮合他与妹妹，可她自己明白，她是因为不愿看到叶云从与妹妹出双入对。她知道算计自己的妹子不是光明磊落之举，还险些惹祸上身，可她不后悔。
　　因为她不甘心，不甘心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叶云从，可他却从来不肯多看她一眼。
　　就算妹妹回家之后把这些事告诉父母，大不了她承认就是。反正这事情也没成，她顶多被责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