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云端》夜芭菲

60、迷宫 迷雾重重

　　“叶云从，你把他吓得中邪了！”
　　她赶紧拿出随身带着的翠丝金露，给白参旗滴了两滴到口中，叶云从也没拦她。
　　白参旗这才渐渐镇定下来，可还是不敢去看叶云从，仿佛那是个阎王。
　　“白太医，你方才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啊？”白参旗小心翼翼地看着晏与月，可注意力全在那个活阎王身上。这人和晏与月不一样，他感觉到这个侍卫看他的眼神有恨有厌，是真的想杀他。
　　“你刚刚好像中邪了……”
　　白参旗一僵，憋出几分笑来：“呵呵……”
　　叶云从见他确实已经恢复神志，忽然开口道：“白太医，你医术高明，可曾听说过一种病？”
　　说起医病，白参旗说什么也不能不理：“什……什么病？”
　　“离魂症，也叫神明乱。”
　　白参旗冷汗直流，一言不发。
　　“得了这个病的人，有些时候好好的，可又会时常不记得自己是谁，或者说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我在太湖边的一个镇子上曾听说这样一个人，据说他明明是个年轻铁匠，下一秒就说自己是个年迈侠客，甚至……又会说自己是个妙龄妇人，要寻她夫君去。这病就好像几个人的魂魄错了地方，都在一人身上，所以叫离魂症。也有说这是管魂魄的神仙走了神，手里的玉牌打乱了片刻，是为神明乱。”
　　“天下竟还有这种病？那这病……”晏与月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意识到他这是在说白参旗，“能治吗……”
　　“白太医？”
　　白参旗擦了擦额上的汗，有气无力道：“我就是白参旗，只想给人看病，闲时研读些医书，再没别的可说了。我今日还要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先告辞了。”
　　说完，他不等晏与月说话，逃似的离开了，叶云从倒也没拦着。
　　晏与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理了理思绪，心中疑问万千，不知从何问起：“你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老精？”
　　叶云从下颚紧绷，说道：“昨日皇帝会见契仑使节，说愿意用长生不老药换两国和平。为表诚意，十八皇子所率的使团已经带了不老精去文昭，给术赤试药了。他十分得意，已经觉得此事有了定论，术赤不会再发兵南下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生不老药？那一定是骗人的。”晏与月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怎么可能……不老精……那不是什么补药吗？”
　　“我也不相信，可丝丝缕缕都指向这个结果。若不是真有不老药，皇帝为何白头生黑发，皮肤没有皱纹，肿胀得像个孩童？白无量不也是明明八十余岁，看上去却像个年轻人？”
　　见晏与月不愿相信，可又不知如何反驳，他继续说道：“我本来肯定这人就是白梦泽，可刚才我在外面仔细看了半晌，却不敢说了。他与那个以制毒害人为乐的白梦泽无论是神情、语调，还是待人接物都完全不相像，就算是伪装，哪有人能完全变了个人的？总会留下些动作神色的蛛丝马迹，这就有了个猜想——梦泽制毒，参旗医病，同在无量山，却从未见过对方，一体两人……”
　　晏与月双手微微发颤，若真是这样……
　　历来帝王坐拥天下，最求之不得的是什么？自然是长生不老。无量山人口中的不老精……他们竟然研究出了长生不老药。
　　这就是皇上给契仑的至宝吗？他便是料定即便是术赤也不可能抗拒长生不老的诱惑。
　　晏与月不得不佩服永熙帝的谋算，他即便并不知情，也给了术赤一样难以拒绝的贡品。杀父杀母之仇，和长生不老……连她也不好说术赤会不会动心。
　　贡品！
　　“我们在无量山那间屋子里看到了好多贡品！难道那时候皇上就和无量山有了通信？”
　　忽听堂外一阵巨响，墨黑的乌云中蹦出一声震天雷鸣，哗啦啦一声，暴雨随即瓢泼而下。
　　闷热了大半日，这悬在头顶的乌云终于痛痛快快下起了雨来。
　　可晏与月心中却丝毫没有一分畅快之意，寒意漫过全身，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心中有一个疑惑：“凡有所获，必有所失。任凭你是谁，都不能凭空得到任何东西，只能用一种代价，把某种东西转换成另一种东西。蛰室里也有许多残骸……莫非竟不是动物的……”
　　而是人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衰老乃是天然命数，凭空怎么可能老翁返少、落齿重生……必得用什么东西换得这逆天而行的邪术！”
　　她双手轻颤，原来拐婴案不是查不出，而是不能查。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做出这种叫人不齿、丧尽天良的事！
　　暴雨自云端倾泻而下，檐水如帘，庭院不过片刻便积起一层浑浊的水光。往远处看，只有一片白烟，那些巍峨高楼一同掩入了如瀑的雨势之后。
　　“我们要做点什么！收集证据，联合群臣，逼他退位，让皇子中贤能者继位！”
　　迟迟没开口的叶云从终于打破了沉默：“你听我的，尽快回天武关去。你若要带着你姐姐，就带着她一起。”
　　“你要做什么？”
　　“你觉得换个温家人坐在龙椅上，这一切就能改变了吗？”
　　晏与月攥紧腰间的衣带，直到磨得她两手虎口通红，几乎要渗出血来，她才问他：“你要……弑君？然后呢？让你兄长来做皇帝，就会不一样吗？”
　　“我还会杀了白参旗，没人能再做出不老精。”
　　“不行！刺杀皇上，朝局紊乱，大景便如同术赤嘴边的一块肉，再不可能得以保全！”
　　“这与我们无关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远走高飞。”
　　晏与月面色一白：“远走高飞？我们在演凤的时候，你已经想好了？你回来就是为了来行刺的？”
　　她嘲讽地笑了笑，轻蔑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叶云从低头，淡淡道：“不这样，难道看着你殉城吗？我也自幼熟读兵书，晏伯伯自是一员猛将，晏伯母也是智计无双，若是术赤发兵，天武关最多能撑三个月。必输的仗，何必去打！”
　　“我大景臣民将士的气节呢！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晏家身为武将之家，怎么能怕战死！”
　　“为了气节，就白白送死？为了证明何事？忠臣良将，若不是为明君而死，那死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再说，昏君才需死谏，那么多将士可以好好活着，不需死战。”
　　“强词夺理！歪理邪说！说得冠冕堂皇，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报一己私仇，才非杀他不可？你再想想上次去刺杀术赤是个什么结果？现在又要去刺杀皇上，你有什么把握？”
　　她早就该想到的，什么人会对父母之死的帮凶无动于衷呢！更何况他又知道了钟夫人是在怀着他时，被人害得提心吊胆东躲西藏，最后油尽灯枯，难产而死。
　　“你不用激我，报仇和护你，兼而有之。我没有十成把握，只知道若是不成，我也不会知道了。”
　　“好啊！人死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就把自己的命看得这么轻贱？”晏与月气怒到了极点，狠狠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堂中空气凝滞，随时又要爆发。
　　“他们已经带走二十多个婴孩了，他做了太上皇难道会停手？那样好吃好喝养着他，你能安心？这种人……死有余辜。”
　　别的都好说，可这一点，晏与月也心知肚明。
　　叶云从未必十分在意那些无辜婴孩，到了非要替他们报仇的地步，可他知道晏与月心怀大义。温珏所作所为，不配为人，不配享大景百姓的尊崇，不配锦衣玉食地了此一生。
　　“总之你不许乱来，你知道了吗！”
　　见叶云从微微点了头，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后院，把自己关进屋里。
　　这些事实在太大，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想能有可信之人与她商议。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亲，可刚提笔写了几个字，她就把信纸统统撕了。天武关在千里之外，飞鸽也需数日才能来回，更何况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若是信件被有心之人截取，后果不堪设想。
　　东京城里，她唯一信任的只有叶云从和姐姐，可姐姐……必然是叶云从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还有一个，就是多吉。但多吉又是术赤的妹妹，在她心中自然是契仑排第一，其中利害牵扯，她怎么可能与她敞开心扉谈论此事。
　　若是爹爹或妈妈在这儿，那就好了……
　　也许是那日宫宴上一见，高皇后对晏家姐妹印象颇深，翌日一早，高皇后身边的太监便传旨到晏府，宣姐妹俩入宫给皇后请安。
　　自到了东京，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日都不能安歇。晏与月领了旨，心中苦笑，不知今日又有什么惊吓等着她。
　　接人的车马已在门口等候，姐妹二人坐上车，没过多久就到了宫门口。
　　今日不比前日，宫门口只有她们所乘坐的一辆马车，一队有些年纪的宫人候在那儿，只等她们到来，为她们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