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云端》夜芭菲

58、惊险 能否全身而

　　“嗯。”永熙帝微微前倾身子，浑浊的眼睛在她们身上掠过，“果然有将门之风，不似京中贵女娇柔。你们父母在边境风沙里受的苦，朕记着。你们一家有功，赏！”
　　“谢皇上。”两人又拜。
　　高皇后笑道：“两位小姐都生得出色呢。今日之后，两国太平，晏将军终于可以放心给你们许人家了。”说完，她看了看左手边的皇帝。
　　她比皇帝小两岁，如今也过了六十了。
　　“嗯……朕也不好和晏崇抢他宝贝大女儿，这小的也不错，不如就留在京中，许个什么样的才俊没有？”
　　晏与月只觉得方才那薄荷酒的酒劲冲了上来，凉得透心。
　　“皇上谬赞了。不过我妹妹确实花容月貌、端庄贞淑，配得上天下最英勇的男子。妹妹第一次进京，这几日承蒙睿王陛下奉命迎接，又事事照应。皇恩浩荡，我与妹妹受宠若惊。”
　　永熙帝点头：“睿王做得好，也是淑妃教导有方。我看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淑妃你说呢？”
　　晏与月被皇帝的话一惊，眼皮直跳个不停。这是有意撮合她与睿王吗？
　　叶云从她不嫁，别人她更不会嫁！
　　若真是那样，她不可公然抗旨，可心里暗暗已有了主意，无论是什么人，都不可能逼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男子。
　　秦氏淑妃不到五十，二十多年前，她是刚登基的永熙帝最宠爱的妃子，如今还能看得出她昔日是何等娇艳的美人。她柔柔一笑，嘴角泛起两个酒窝，不紧不慢道：“皇上，萱儿还小，人有顽皮，再等两年吧。再说了，两位将军不在，怎好就这么把人家的掌上明珠抢走？”
　　皇帝没再说什么，摆手命两人退下。
　　晏与月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双腿发软。回座的路上，经过契仑使团时，她看见了多吉，她身边是一个她见过的使臣，只是那人的一双桃花眼如胶般黏在她身上。
　　原来他是这样进来的。
　　池上的舞女乐人还在歌舞，水榭中不少权贵在廊下走动交谈。
　　蒋南皋拿着一把竹骨折扇，走近道：“五小姐，好险，好在有惊无险。”
　　晏与月沉默着点了点头。
　　“淑妃娘娘帮了你，只是睿王殿下可要不高兴了。”
　　“淑妃？她……”晏与月不懂她为什么要帮她。
　　“或许是明哲保身吧。她如今无宠，家世又不如皇后。睿王资质平平，野心却不小。五小姐和令姐……”
　　“大人怎么吞吞吐吐？我和姐姐如何了？”晏与月又感觉到那双目光，却找不到它的来源。
　　“学生愚钝，猜想五小姐必然不愿嫁到京中皇室？”
　　“那是自然。”
　　蒋南皋凝眉，略微犹豫了一瞬，小声提醒道：“若不是令姐方才提起，皇上怎会想起睿王？”
　　“蒋大人！您多虑了……”
　　晏与月匆忙打断了他。
　　他的意思她当然明白，意指姐姐有意让皇上给她赐婚。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面上强撑着神色不变，心里忽然有些心虚，她没做到姐姐要她做的事——离叶云从远些。可就算姐姐真的因此恼她，也不可能这样对她。
　　这些京中官员见多了恶事，便以为人人都是如此了。
　　蒋南皋被她打断，也丝毫不恼，只是叹了口气：“学生言语有失，冒犯了，还请……”
　　晏与月不想再提这事，转而问到：“你方才说的……那案子的眉目是什么？”
　　蒋南皋转了转手边的折扇，不意她还记着这事，答道：“有两次都有人提到，在附近看到两个佩剑男子出没……一般拐这么小的婴孩的都是女拐子，因此怪些。尤其他们还穿白衣。”
　　“白衣！”晏与月轻呼一声，幸而周围人都交谈正欢，无人发现。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大晚上穿白衣服做贼，容易被发现。”
　　“五小姐说的是，可见这伙贼人之嚣张。”
　　晏与月心乱如麻，又与他寒暄几句，借口更衣，匆匆走出了水榭。
　　她不想见人，只想一个人静静，一径往着灯光昏暗的无人处走去。
　　到了一棵连理柏旁，她终于忍不住，扶着那苍翠笔直的古树，几乎瘫软倒地。
　　一阵卷着不凋花香的细风拂过，她被一人揽在怀里。
　　“放开！这是宫里！你不要命了？”晏与月挣了挣，那人死活不放手。
　　“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我现在去把他杀了，我们连夜逃回天武关，就天下太平了。”
　　晏与月立马会意，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多吉还在宫里，我姐姐也在宫里。你杀了皇帝，多吉还能回契仑？”
　　叶云从冷哼一下，就知道她心里的人格外多：“月儿，你明日就回去吧。赶紧回天武关，这地方不能待……”
　　“我知道你怕什么。指婚贵女要求容貌端正、身体康健。你放心，大不了我就把脸划花了，总不让别人碰我。再不行我就！”
　　叶云从双手攥着她腰间细肉，皱眉道：“我怕？”
　　“你怕我……给了你，又与别人……”
　　他听了，忍着怒气道：“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哪里不好，不遂心，不如意。你若有别的钟意的人，你先杀了我，我随你嫁去。”
　　晏与月的心忽然跳得凌乱，她从没想过嫁给旁人：“叶云从……”
　　叶云从俯身含住她的嘴唇，直到把她嘴上的口脂吃尽了，方才罢休。
　　“快回去了，你一个契仑人消失太久要引起骚乱的……”
　　“没完，今晚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朝清涟池的方向绕去。
　　走到一间从未见过的阁楼时，忽听闻一人的脚步声，又似有一阵清苦的气息。两人停步，从一大棵夹竹桃丛后探头看去。
　　那人一身米色圆领袍，腰间一只墨黑葫芦，不正是白参旗！
　　晏与月正好有话问他，也不想他为何会在此处，当即就要走出树丛，与他问清楚。
　　叶云从急忙拦下她，轻声道：“你要去哪？”
　　“我有话问他呀！”
　　“你知道那是谁？”叶云从狐疑道。
　　“当然啦，那是白参旗。”
　　“那是白梦泽。”
　　“怎么可能！”
　　晏与月又探头看过去。白石栏杆旁，白参旗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腰间那枚小葫芦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微不可闻的碰撞声。
　　那人活脱脱就是前几日给自己看病的白参旗。
　　只是那日的白参旗在自己拔剑相向之前，神情从容自得，眼前的白参旗眉头微锁，面色不虞，似乎有什么恼火之事。
　　晏与月收回目光：“这就是白参旗！”
　　“我告诉你这就是白梦泽！”
　　“不可能！”
　　两人谁都不让谁，僵持在原地。眼看他们在外面逗留的时间越来越久，晏与月急道：“回去再说！”
　　回到水榭中，晏绮言从远处望来，晏与月向她点头致意。
　　池畔的宫宴已近尾声，夏夜的微风吹散了白日的喧嚣，黏稠的空气中只剩下残烛的沉闷浊香。
　　高皇后又敬了皇帝一杯。
　　永熙帝看了看天色，不顾皇后脸色尴尬，不耐起身道：“朕今夜翻了贤妃的牌子。吴海涛！”
　　众人会意，新封的贤妃不过二八年华，容色倾城，荣宠正盛，永熙帝日日离不开她。此时皇帝已无心再饮，吴海涛示意众内侍起驾。
　　在百官与众皇子的跪送之中，那明黄的身影在层层叠叠数十名宫人的簇拥之下，前呼后拥而去，直奔贤妃宫中。
　　宴散，席上人按品级依次起身，那些娇生惯养的公主贵妇、喝得微醺的皇子大臣，各自在宫女太监手中宫灯的引领下，顺着长长的、高耸的宫墙夹道，一步一步走回正门。
　　宫门外车水马龙，近百辆马车等在那儿，风灯在夜色中晃动，车夫的吆喝、马匹的鼻息、各府仆役的喊叫交织在一起。
　　回府的马车上，姐妹俩都疲惫难言，皆是一言不发。晏绮言闭着双目，秀丽的脸上毫无血色，缓缓养着神。
　　晏与月话到嘴边，最终没能问出口。
　　到家已近三更，又是一阵繁琐，卸妆、散发、更衣、沐浴。
　　晏与月在水汽氤氲的浴房中换上寝衣，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晃晃悠悠地回到屋里，叶云从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了。
　　“你来做什么？”话未说完，她就想起前事，“噢，是我糊涂了……”
　　叶云从坐在木桌边向她伸手，她便乖巧地走到他身边，将方才蒋南皋与她说的事都说了一遍。
　　“你们聊了许久，没说别的了？”
　　“你看到了？”晏与月这才明白，原来那道目光是他，真是多管闲事。
　　“哼！”叶云从将她一把拉到腿上，揽在怀里。
　　“你哼什么？”
　　叶云从简直要被这丫头笨死，可见她睡眼朦胧，强撑着说这些事，实在可爱非常。
　　“你说那穿白衣的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偷婴儿？我非得问问白参旗才行。”
　　“那不是白参旗。”
　　“那就是白参旗！”晏与月揉揉眼睛，见他就是不肯相信自己，少了几分困意，气道，“叶云从，你是不是没见过白参旗？”
　　“没见过，可我见过白梦泽。你是不是没见过白梦泽？”
　　晏与月咬牙点点头。
　　“总之我要叫他来府上问一问。”
　　“不必问了，你明日就回天武关去。”
　　“你凭什么命令我啊！”
　　叶云从恨恨道：“外人要害你，连自己人也有心思，这地方如何能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