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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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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戚澜骁下午没课。
她站在海事大学教学楼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带回来的两大袋食材。羊肉、白萝卜、大葱、枸杞、红枣,还有一袋现包的饺子。冬至吃饺子是北方的规矩,温疏辞是南方人,本没有这个习惯。但去年冬至,温疏辞加班到很晚,回来时提了一袋速冻水饺,说“听小周说冬至要吃饺子”。戚澜骁当时看着那袋硬邦邦的速冻水饺,又心疼又好笑,暗自发誓以后年年冬至都要亲手给她包。
今天她提前跟陈教授调了课,下午三点多就往菜市场赶。卖羊肉的老马认识她——“戚船长,又给家里人买肉?今儿冬至,这羊后腿专门给你留的,肥瘦刚好。”戚澜骁笑着说谢谢,心里把“家里人”三个字嚼了好几遍,嚼得心里发甜。
拎着食材走到小区门口,寒风刮得梧桐叶满地打转。保安大叔缩在亭子里冲她招手:“戚船长,今儿冬至还往外跑?温检刚才已经上去了,拎了好几个袋子,你们俩这是要办席啊?”
戚澜骁加快脚步上楼。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那双深蓝色拖鞋摆在老位置。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灶台上摆着好几样东西——一大袋面粉、一盒现成的饺子皮、一盘已经拌好的三鲜馅,旁边还有一袋拆了封的羊肉和切了一半的白萝卜。
温疏辞系着海鸥围裙站在操作台前,正低头揉面。长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沾了面粉的脸颊上。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干面粉,手指陷在面团里,动作认真却不太熟练,揉面的力道时轻时重,那块面团被她揉得歪歪扭扭。
“你今天不是有庭?”戚澜骁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上午就结束了。一个简易程序的案子,当庭宣判。”温疏辞头也不抬,继续跟面团搏斗,“下午调休。想着你晚上有课,提前回来准备——你买了羊肉?”
“嗯。本来想给你包饺子。”
“饺子皮我已经买了。馅也拌好了。”温疏辞终于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小团面粉,表情依旧从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东西,“上次你说速冻的不好吃,今年提前准备了新鲜的。不过面皮不太会擀,买的是现成的。”
戚澜骁走过去,伸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鼻尖上的面粉。指腹擦过她微凉的皮肤,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破了功,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色,但没有躲开。
“现成的也好。剩下的我来。”戚澜骁打开冰箱去拿羊肉,发现冷冻室里已经塞了两盒切好的羊排和一只处理干净的土鸡。“这是?”
“羊肉是我妈今天早上送过来的,她听说冬至我们要自己过,怕我们不会买,说市场上的羊肉没有她认识的那家好。鸡是温母托人从乡下带的走地鸡。”温疏辞终于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又开始跟擀面杖较劲,“她说冬至要吃当归鸡汤,对女同志身体好。对了,你妈上午也打电话了。”
戚澜骁差点把羊肉掉在地上。“我妈?她说什么?”
“她说青岛下雪了。问你冷不冷。”温疏辞把擀面杖放下,终于放弃了自制饺子皮的宏愿,转身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戚澜骁觉得那个表情不是得意——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像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被两边的家长一起唠叨了,“我说不冷。家里暖气很足。”
戚澜骁把羊肉放进水槽里,转过身看着温疏辞。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她想起去年冬至,温疏辞加班到很晚,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速冻水饺,说“听小周说冬至要吃饺子”。那天她加班是因为一个海洋污染的案子,被告是一家大型化工企业,证据链复杂,她连续加了快一周的班。戚澜骁在家里等到十点多,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才松了口气。温疏辞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那袋速冻水饺,头发被冬雨打湿了几缕,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看到餐桌上戚澜骁提前准备好的电磁炉和火锅食材时,疲惫的表情松了一下,说“对不起,回来晚了”。戚澜骁接过她手里的速冻水饺,把她按在餐桌前坐下,说“不晚,火锅正好”。那顿火锅吃得很暖,但戚澜骁看着温疏辞眼底的青灰,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年年冬至,都要让她吃到现包的饺子。
今年冬至,温疏辞没有加班。她调了休,提前回家,拌了馅,买了饺子皮,还让两位母亲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你笑什么?”温疏辞问。
“没笑。”戚澜骁低下头开始处理羊肉,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脆响,“就是觉得——今年冬至真好。”
温疏辞没接话,只是转身继续跟那团面搏斗。戚澜骁从余光里看见她低头揉面的时候,嘴角也弯着。
傍晚时分,火锅架起来了。电磁炉在餐桌中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白萝卜片得透亮,豆腐、菌菇、粉丝、青菜摆了一桌。饺子是现包的——戚澜骁擀皮,温疏辞包。擀的皮厚薄均匀,边缘薄中间厚;包的饺子大小不一,有几个还露了馅,歪歪扭扭地排在盘子里,像一群站不稳的企鹅。
“你以前不是会包吗?”戚澜骁指着那个露馅的饺子。
“那是十二年前。现在手生了。在法庭上不用包饺子。”温疏辞面不改色地又包了一个,这次更离谱——馅太少,瘪得只剩两层皮。
戚澜骁笑着把那个瘪饺子拿过来重新加馅捏好,放在盘子里,和她的并排。温疏辞瞥了一眼那排整整齐齐的饺子,又看看自己那几个歪瓜裂枣,没说话。但她接下来包的几个明显比之前好多了——间距均匀,收口利落,进度飞快。
火锅开了,羊肉下锅变色捞起,蘸上芝麻酱送进嘴里,嫩得化开。萝卜在汤里翻滚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清甜滚烫。饺子下锅煮好,温疏辞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尝了尝,然后夹了一个戚澜骁包的放进她碗里。
“你包的好吃。”
“一样的馅。”
“皮不一样。你擀的皮更薄。”
戚澜骁把那只饺子吃了,觉得比她吃过的任何饺子都香。
吃到一半,温疏辞放下筷子,从火锅旁边拿起一个东西放在戚澜骁面前。是一只丝绒小盒子,藏蓝色,没有花纹,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不是新买的,更像是被人放在抽屉里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拿出手的。
“冬至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个备份。”
戚澜骁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钥匙。银色,新配的,齿纹清晰,串在一个简单的钥匙环上。和她现在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你这把要是丢了或者忘带了,还有备份。我们家的门,你永远都能打开。”
戚澜骁握着那把钥匙,掌心的金属从冰凉慢慢变暖。她想起温疏辞第一次给她钥匙的时候——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很紧,里面没有便签没有纸条,只有一把钥匙。那时候温疏辞什么都没说,把钥匙给她,就等于把家给她。现在她多配了一把,放在丝绒盒子里,说“备份”。在温疏辞的语言系统里,“备份”大概就等于“你永远不会被锁在门外”。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钥匙丢在哪里,你永远都能回家。
“温老师。”戚澜骁的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你这辈子送过我很多东西。罗盘、钢笔、照片、笔记本、钥匙。每一件我都留着,每一件都和‘归航’有关。罗盘是指方向,钢笔是写日志,照片是记来时路,笔记本是存心事。钥匙——是家。”她把钥匙小心地挂在钥匙串上,和她那把并排。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我会好好保管。”
温疏辞看着她把钥匙挂好,拿起筷子继续涮羊肉。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江面上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戚澜骁洗碗,温疏辞擦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的风声比傍晚时又大了些,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冷空气过境。收拾完厨房,温疏辞去了书房整理案卷,戚澜骁在客厅看新学期的课程安排。过了大概一小时,戚澜骁抬头看了看窗外,忽然放下平板电脑走到阳台上。阳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细碎的冰凉扑面而来。
“疏辞!”她回头喊了一声。
温疏辞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眼镜。她走到阳台上,戚澜骁已经推开了整扇窗户。夜空中,细密的雪花正从黑暗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对面屋顶上薄薄铺了一层白,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像碎银,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变成无数旋转的光点。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她们这座城市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还是几年前,积了薄薄一层就化了。但今晚的雪下得很认真,一片一片,不急不缓,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盖上一层新的棉被。
戚澜骁伸出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凉了一瞬就化成了水珠。她转过头想叫温疏辞也伸手接一片,却看见温疏辞正仰头看着夜空。阳台上的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和睫毛上,她没有去拂。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侧影,眼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亮光。不是雪,因为雪落下来就化了。
戚澜骁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温老师。”她轻声叫。
“以前每次下雪,我都在加班。”温疏辞看着窗外的雪,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翻一本很多年前的旧书,每一页都翻得很小心,“刚进检察院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几场雪。有一场雪下得特别大,整个城市都白了。我妈打电话说家里水管冻了,我说我在写起诉书,挂了。那时候觉得世界上只有案子最重要。后来结了婚又离了婚,冬天都是一个人过。有时候从检察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下雪了,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看完自己走回家。就觉得——雪真冷。”
她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戚澜骁。睫毛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今年不冷。”
戚澜骁伸手轻轻握住温疏辞放在阳台栏杆上的手。那只手还是偏凉,但温疏辞没有像以前那样微微缩一下——她只是自然地翻过掌心,把手指放进戚澜骁的指缝里。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化成了水珠又结成细细的冰晶。
“以后每年下雪,都陪你出来看。”戚澜骁说。
“好。”
不知站了多久,戚澜骁才拉着温疏辞回到屋里关好窗户。她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红枣和枸杞,用小砂锅煮了两杯姜枣茶,一杯递给温疏辞,一杯自己端着。两人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窗外雪花无声地落,屋里姜枣茶的甜香混着火锅残存的烟火气,暖黄的落地灯把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
戚澜骁端着姜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海事大学那边——陈教授今天跟我说,下学期的远洋航线规划课正式聘我做主讲。不是代课,是主讲。课程大纲、教材、实践环节都由我来设计。陈教授说学生评价很高,说我讲得比科班出身的老师更实操。”
“陈教授说的没错。”温疏辞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
“还有一个——近海船队那边,公司想让我兼任安全总监。不用天天上船,主要负责航线安全审核和船员培训。这样我的时间更灵活,学校有事去学校,船队有事去码头,家里有事——”她笑了笑,“就在家。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看你怎么想。”
温疏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花飘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暖气片在墙角轻轻咕噜了一声。她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戚澜骁。
“你当初从远洋调回近海,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任何你想做的事。你现在有了讲师的机会、有了安全总监的机会,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只关心一件事——你做这些,是因为你真的想做,还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做。”
戚澜骁放下茶杯转过身,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轻轻碰到温疏辞的膝盖。她的表情很认真,和她在驾驶台做航线决策时一模一样——不是被情绪推着走,而是把所有的选项都权衡过,然后做出最清醒的选择。
“我想做。讲师也好,安全总监也好,都不是退而求其次。是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之后,发现除了开船,我还有别的想做的事。以前我觉得航海就是站在驾驶台上,舵盘在手,海图在桌,船头破开浪花。后来帮你做那些海洋公益诉讼的案子,我才发现——我还能站在讲台上,把我的经验教给学生,让他们以后成为比我更好的船长。我还能做安全总监,从源头上减少海上事故和污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放弃远洋,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远洋之外更广阔的航线。”
“你将来要是想回远洋——”
“不想。”戚澜骁打断她,语气很轻却毫不犹豫,“我上个月回远帆号看了新船长,在驾驶台站了一会儿,跟老赵聊了几句。然后我发现我不羡慕他。我以前以为离开远洋是失去了一片海,后来才明白——不是离开,是换了一种方式航海。我的海不只是在太平洋印度洋北冰洋,也在教室里,在安全审核报告里,在你的案卷材料里。你不是困住我的锚,你是让我看清更多航线的灯塔。”
温疏辞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过了很久,她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拂过戚澜骁的额头,把她被暖气烤得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那就去做。讲师、安全总监、家里有事——都去做。我只说一条:无论接多少工作,每周至少有一天你在书房里跟我一起加班。”
戚澜骁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成交。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海洋公益诉讼的案子,需要海事专业支持的时候,第一时间找我。不要一个人熬夜查资料。你的专业顾问就在这里,随叫随到。”
“你以为我上次为什么把水文数据整理好等你来看?”温疏辞端起茶杯,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随叫随到,不需要叫。”
戚澜骁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温疏辞端着茶杯的侧影,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好事,这辈子才能在她十六岁那年搬到老小区,在楼道里碰到这个穿浅蓝色家居服给绿萝浇水的女人。
窗外雪还在下,客厅里姜枣茶的甜香久久未散。不知什么时候,温疏辞轻轻靠在了戚澜骁肩上,呼吸平稳而绵长。戚澜骁低头看着她闭着的眼睛,想起十二年前的冬天,她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帆船,温疏辞坐在她旁边批改物理试卷,红笔划过纸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又在画船”。那时候她以为温疏辞没有发现她的秘密。她悄悄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温疏辞的肩膀。
三零二的灯亮着。雪落无声。
第二天早上,戚澜骁被窗外的亮光晃醒。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雪已经停了。整个老小区被一层白雪覆盖,梧桐树的枯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围墙上的积雪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楼下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那只橘猫蹲在楼道口,前爪小心翼翼地探进雪里,又嗖地缩回去。空气冷得发甜,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温疏辞穿着厚厚的家居服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一杯递给戚澜骁。她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老小区,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戚澜骁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和她第一次在专案组办公室给温疏辞带的那杯一模一样。
“雪停了。”温疏辞说。
“嗯。但还在化雪,比下雪的时候更冷。你出门多穿点。”
温疏辞侧头看着她,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进她眼里。“昨天你问我一件事。你以前在海上,每次靠岸都给我发邮件。你以为我收不到。你一共给我发了多少封邮件?”
戚澜骁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这个。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想了想,那些年在海上漂着,每次靠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或找网吧,给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复的邮箱地址写信。一封一封,像扔进海里的漂流瓶。“记不太清了。可能几十封,也可能上百封。有些只写了‘平安靠岸’四个字,有些写了很长——告诉你我在哪个港口,天气好不好,有没有看到海豚。你没收到过的那些,大概有上百封吧。”
“我收到了。”温疏辞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和昨晚问她想不想远帆号时一样——不是在回忆过去,是在为未来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发过的每一封邮件,我都收到了。从你上大学第一年发的第一封,到你去年发的最后一封。没有回复的那些,不是你发了没人收。是我收了,没有回。”
戚澜骁握着咖啡杯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温疏辞,咖啡杯搁在栏杆上。温疏辞没有看她,正看着窗外雪地上那几个堆雪人的小孩。最小的那个孩子正踮起脚尖往雪人脸上插胡萝卜鼻子,雪人的脑袋歪了一下,所有孩子一起尖叫着伸手去扶。
“我全部保存了。按日期归档,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办公室没人,会打开翻一翻。你在北冰洋遇到极光那次发的那封,我看了好几遍。你说极光是绿色的,整片天空都在晃动。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北冰洋极光绿色’,看了很多极光的照片,想象你站在甲板上是什么样的。”温疏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声音依旧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很多年前的旧案,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现在你在近海,安全总监,海事讲师。以后不用再写那些邮件了。”
戚澜骁看着她,隔着咖啡杯里冒出来的热气,觉得眼前这个人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矛盾的存在。表面上冷得像深海,心里却存着上百封未回复的邮件,一封都没删。
“温老师。你存的那些邮件,我能看看吗?”
温疏辞转过来看着她,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今晚给你看。”
晚上,两人坐在书房里。温疏辞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邮件,按日期归档,每一封前面都有一个标签——港口、平安、极光、台风、毕业、生日。戚澜骁一封一封地点开看,有些她记得很清楚,比如那封在北冰洋写的——“温老师,昨晚在北纬78度看到极光。绿色的,整片天空都在晃动。”有些她已经完全忘了,比如大二那年发的一封只有两行字——“今天航海实习第一次独立掌舵。海上风很大,但我不怕。我以后要当船长。”每一封邮件的状态栏都显示“已读”。有些邮件的阅读日期是发出当天或隔天,说明温疏辞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有些是过了好几天,大概是加班太忙,闲下来才翻出来看;有些甚至是凌晨两三点。但每一封都读了。
戚澜骁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一封日期很近的邮件——去年冬天,她还在远洋跑东南亚航线时发的。邮件很短,只有四句话:“今日靠港。巽他海峡风浪很大,差点撞上暗礁。还好罗盘一直指着北。我想回家了。”这封邮件的状态也是“已读”,阅读日期是发出当天的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这封你也读了。”
“那晚在加班。海洋污染那个案子的证据链出了问题,重新梳理到凌晨。看到你发邮件说差点撞上暗礁,想给你回,打完又删了。那时候觉得不该回,回了就会把你拽回来。”
戚澜骁把所有邮件看完,然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嗡鸣和暖气片的咕噜声。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落在窗台上,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她握住温疏辞的手。
“我以前以为那些邮件是石沉大海,我一个人在海面上自言自语。现在才知道不是的——你一直在岸边听着。现在你不用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两点看我的邮件了。我就在这儿,就在你旁边。你说过的话、没说出口的话,我都听见了。”
温疏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然后轻轻把戚澜骁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交一份存档多年的证据。
“以后不用发邮件了。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好。”戚澜骁握紧她的手,觉得今年的冬至,大概是这座城市有史以来最暖的一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书房里暖黄的灯光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和那排航海日志、法律典籍、新旧两个罗盘叠在一起。戚澜骁想,她以前一直觉得“归航”是船靠岸、人回家。现在她知道了,归航不是到达某个特定的坐标,而是你发的每一封邮件,都有人读了,都有人存档,都有人在很多年后坐在你旁边,把文件夹打开让你自己看。她说不出话,只是把温疏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三零二的灯亮着。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