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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洗衣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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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澜骁在周四早上七点准时睁眼。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生物钟叫醒的。在船上跑了这么多年,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早起,不管前一晚是值夜班还是发烧,到点就醒,雷打不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摸床头柜上的体温计。三十六度三。连续第三天正常。
她把体温计放回床头柜,拿起手机给温疏辞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数字:“三十六度三。”发送时间七点零二分。温疏辞的回复在七点零四分弹出来,两条连着。第一条:“收到。”第二条:“冰箱里拿了鲜牛奶,放在你门口鞋柜上了。喝掉。”
戚澜骁光着脚走到玄关开门。果然,鞋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瓶装的鲜牛奶,瓶身上还凝着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冷雾。瓶盖下面压了一张便签,字迹工整清秀:“全脂的。你发烧那几天瘦了。以后每天早上喝一瓶。——温。”便签右下角没有像她那样画船锚,而是用极细的笔画画了一个小小的天平。不是那种刻意的模仿,是她在用自己的符号——检察官的天平,和戚澜骁画在便签上的船锚相互辉映。
戚澜骁把便签揭下来贴在冰箱门上,和之前那一叠便签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最早的几张边角已经微微卷起,但每一张都被她留着。她拧开牛奶喝了一口,全脂牛奶的醇厚奶香在舌尖化开,比平时习惯喝的低脂款浓得多。她不喜欢喝全脂牛奶,总觉得太腻。但温疏辞说“你瘦了”,她就喝了。
与此同时,老小区3栋302。温疏辞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用鲨鱼夹松松地夹在脑后。她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深色制服和几件浅色家居服之间来回滑了两遍,最后挑了一件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浅灰色长裤。不是她平时上班穿的深色西装套裙,是更柔软、更居家的面料,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鲨鱼夹取下来,头发散开,重新用梳子梳顺。然后又把鲨鱼夹夹回去了——散着头发做饭不方便。
她走进厨房,把昨晚泡好的小米放进砂锅里,开小火慢熬。又从冰箱里拿出戚澜骁昨天带来的全麦面包,切成厚片放进烤面包机。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两片金黄的面包时,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温疏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戚澜骁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帆布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咖啡豆和磨豆机;另一个是老张的水果袋,里面是几个水蜜桃和一小盒蓝莓。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浅的旧疤——是船上修缆绳时被钢丝划的,早就不疼了,只剩一道淡白色的细线。
“早。”戚澜骁换了拖鞋走进来,自然而然地拐进厨房,把咖啡豆放在料理台上。她看到炉灶上小火慢熬的小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烤面包机旁边放着两片金黄的吐司,温疏辞的围裙系带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目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拿起磨豆机开始磨咖啡。磨豆机嗡嗡的响声填充了厨房里短暂的安静。
“你喝全脂牛奶了?”温疏辞背对着她切水果,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喝了。”戚澜骁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法压壶,冲入热水,咖啡的焦香和小米粥的清香在厨房里交织,“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全脂的?”
“你冰箱里只有低脂奶。但低脂奶对退烧后恢复体力不够。”温疏辞把切好的水蜜桃码进盘子里,刀工比之前利索了不少,厚薄均匀,每一片都带着粉嫩的果皮,“所以我买了全脂的。”
“你什么时候进我家冰箱的?”
“昨天你洗澡的时候。你说水温不太热,我去阳台帮你调热水器,顺便看了一眼冰箱。低脂奶还剩半瓶,日期是上周的——退烧之后新陈代谢加快,需要更多蛋白质和脂肪。低脂奶不够。”她把水果盘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戚澜骁,“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直接跟你说要换全脂奶?”
“对。”
“因为跟你说了你会说‘不用不用,低脂的就行’。我不如直接买了放在你门口。”
戚澜骁把法压壶的压杆缓缓按下,咖啡液面的细末被压到壶底。她把咖啡倒进两只马克杯,一杯递给温疏辞,一杯自己端起来靠在料理台边。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深烘豆,温疏辞家里本来没有咖啡豆,这包豆子是她上周带过来的,温疏辞把它收在橱柜里最顺手的那一格,和茶叶罐并排放在一起。
“温老师。”戚澜骁端着咖啡杯,看着温疏辞把小米粥盛进两只碗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会问我‘你想喝什么’,然后等我回答。现在你直接决定了。我觉得挺安心的——不用做决定,有人替我想好了。在船上什么都要我决定,航线、航速、人员调度,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全船人的安全。下了船回到你这里,连喝什么牛奶都不用想,这种感觉很踏实。”
温疏辞正在分粥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粥碗放在餐桌上,拉了拉椅子坐下。戚澜骁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我在书里看到过一种说法。”温疏辞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粥,“说船长在海上是最孤独的职业——所有人都等着你下命令,但没有人能替你分担。风浪再大,舵盘只有你能握。所以很多老船长下了船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期,不是不想说话,是还没从那种孤独里走出来。”
戚澜骁喝粥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没有说过这些。没有说过在驾驶台上连续工作三天三夜之后回到舱室,对着空荡荡的四壁是什么感觉;没有说过全船人都安全靠港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驾驶台里对着熄了屏的雷达发呆是什么感觉;没有说过每次靠港看到码头上有人接船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温疏辞看出来了。不是从她的言语里看出来的,是从她下了船之后所有的行为——每次都主动做饭、每次都要把冰箱塞满、每次都要确认温疏辞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不是简单的“喜欢照顾人”,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在用照顾另一个人来治愈自己的孤独。
“你怎么知道的?”戚澜骁问。
“我查了。”温疏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发烧那天晚上,我趁你睡着的时候用手机查了远洋船长的职业心理。相关文献不多,但核心结论很一致——长期处于决策孤岛状态的人,下船之后要么极度沉默,要么极度细心。你会做饭、会修电器、会记住每个人爱吃什么、会把冰箱塞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极度细心的表现。不是性格,是职业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
戚澜骁看着她。这个女人在凌晨照顾发烧病人的间隙,还去查了远洋船长的职业心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说,就像她当年跑了三趟老街才买到那枚罗盘、画了海图却藏了十二年一样。所有的在意都被藏在行动里,只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才会露出冰山一角。
“所以你给我买全脂牛奶?”
“所以以后牛奶我买。冰箱我填。你负责掌舵,我负责后勤。”
戚澜骁低下头,用勺子舀起碗里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这比任何告白都让她心动,想说她一个人站在驾驶台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告诉她“你负责掌舵,我负责后勤”。但她只是把勺子放在空碗旁边,站起来走到温疏辞身边,弯下腰把她面前已经喝空的咖啡杯收走放进水槽,然后回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那洗衣机归我修。”
温疏辞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上次戚澜骁在修灯时提过一次——“你家洗衣机脱水的时候声音不对,轴承可能老化了。”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有约时间。现在戚澜骁主动提出来了。
“不用,还能用——”
“能用不代表没问题。”戚澜骁已经在厨房角落里蹲下来,拉开洗衣机前面那块检修面板,露出里面布满灰尘的电机和传动皮带。她单膝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指尖拨了拨传动皮带,又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轴承外壳听响声。和她上次在修灯时一样专注,衬衫袖口一直挽到肘关节以上,小臂肌肉线条在动作时微微绷紧又松弛,手指上很快就沾了灰尘和机油。她从温疏辞手里接过工具箱打开放在地上,里面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一应俱全——上次修灯时她用过的那些工具还保持着当时的排列顺序,没有被动过。
温疏辞蹲在她旁边递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每次戚澜骁头也没回只是伸出手,她就知道该递哪一样。有时候戚澜骁还没开口,她已经在工具箱里找到那个型号的螺丝刀放在她手边了,好像她们已经修过无数次洗衣机、配合过无数次默契。
厨房空间本来就窄,两个人并肩蹲在洗衣机前面,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戚澜骁的侧脸在洗衣机内壁反射的冷光里轮廓分明——眉骨很高,下颌线利落,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她拧螺丝的时候会微微抿嘴,嘴唇因为专注而轻轻抿成一条线。温疏辞把扳手递给她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都沾了机油,滑腻腻的触感反而让指腹的触碰更加真实。戚澜骁的指尖是温热的,关节处的薄茧在滑腻的机油下依然能感觉到粗糙的质感。温疏辞的手指则微微发凉,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和她握笔写判决书时一样稳。
“你往后一点。”戚澜骁用手腕内侧蹭了一下鼻尖,眼睛还盯着电机轴承,“这个轴承外圈的磨损比内圈严重,应该是去年就开始老化了。拆轴承的时候会弹出来,容易伤到手。”
温疏辞往后挪了半步但没有站起来——她手里还拿着下一颗要递的螺丝。戚澜骁用扳手卡住轴承外圈,手腕发力一拧,轴承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脱落下来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温疏辞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外圈有一道明显的磨痕,钢珠之间的保持架也松动了。
“换一个新的就行了。这种型号的轴承五金店有卖,我等下去买。”
“我跟你一起去。”温疏辞说。
戚澜骁站起来,在料理台的水龙头下冲掉手上的机油。擦干手之后拿起茶几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温疏辞拿着那个旧轴承站在她旁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用纸巾把上面的机油擦干净。
“这个可以留着。”她说。
“旧的你留着干嘛?”
“物证。证明你在我家修过洗衣机。”
戚澜骁笑了,放下咖啡杯。这句冷幽默太温疏辞了——把旧轴承当成证据收好,以后吵完架拿出来说“你看我都留着这个”,可她忘了她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将来大概也不会。因为她们都不是会把矛盾攒着的人——温疏辞是检察官,最擅长的就是把证据链一条一条理清楚;戚澜骁是船长,最擅长的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所有的隐患提前排除。如果有矛盾,她们会在第一时间坐下来把心里的话摊开讲明白,不等它积压成风暴。这个旧轴承,大概只会变成某一天被翻出来时说“这什么破玩意儿你怎么还留着”然后两个人一起笑出声的纪念品。
“修好了。”戚澜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把工具箱合上放回电视柜底下。温疏辞按下洗衣机的快速脱水键,滚筒顺畅地高速旋转起来,之前那种咯噔咯噔的异响彻底消失了。只有均匀平稳的电机运转声和水流声,和新的没什么两样。
“转速和噪音都正常了。以后洗床单之类的大件不用手拧,直接脱水就行。”
温疏辞站在洗衣机旁边,看着滚筒平稳地转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间屋子里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戚澜骁修过了。客厅吸顶灯、厨房吸顶灯、阳台落地灯、玄关顶灯、水槽边的水龙头、浴室的花洒支架。现在连洗衣机都修好了。这个人从第一次敲开她的门开始,就在一件一件地把她生活里所有“将就着能用”的东西修到“不需要将就”。不是因为她喜欢修东西,是因为她看不得温疏辞将就。温疏辞想起很久以前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习惯了”。那时候她说“灯坏了一半还能亮,习惯了”,“洗衣机脱水声音大但不影响用,习惯了”。戚澜骁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说“你别将就”,没有说“我来帮你修”,只是每次来的时候带一样工具,修一样东西,修完就走,从不多说什么。等到温疏辞回过神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一样东西是需要她将就的了。
“你在想什么?”戚澜骁把工具箱放回电视柜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想你第一次来我家修灯那天。”温疏辞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你说‘以后有东西坏了随时叫我’。那时候我以为是客气话。”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客气话。是预告。”
戚澜骁笑了一下,走到厨房水槽边洗手。温疏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碎发——大概是刚才蹲在洗衣机前面时蹭到门框蹭乱的,其他头发都服帖地垂着,只有那一小撮翘得老高。温疏辞伸出手想帮她按下去,手指伸到半空又缩回来了。不是不敢,是戚澜骁刚好转过身来,擦了手,歪着头看她。
“温老师,你刚才是不是想摸我头?”
温疏辞把手背到身后,做了和很久以前在梯子上扶她之后一模一样的动作。“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把手背到身后。上次在办公室说‘没有喜欢的人’也是这样——你当时把手背到身后握着手腕,和现在一模一样。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我是船长,看人撒谎还是有点眼力的。”
温疏辞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耳尖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你头发翘了。想帮你按下去。”
“那就按啊。”戚澜骁微微低下头,把后脑勺往温疏辞那边凑了凑,动作很自然,像一只把脑袋往主人手心里蹭的大型犬。温疏辞伸出手把那一小撮翘起的碎发往下按了按。发丝触到掌心时有点痒,戚澜骁的发质偏硬,被海风和日晒打磨得粗韧干燥,和她自己细软的发质完全不同。
“你头发比上次修灯时长了不少。”
“最近没空剪。台风前就该剪了,拖到现在。”戚澜骁歪着头就着她的掌心蹭了一下,蹭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不是女朋友之间的日常亲昵,是更深的、更像是把对方当成安全基地的本能反应。她赶紧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冰箱里还有什么菜?中午我来做。”
温疏辞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她转身打开冰箱看了看:“你昨天带来的排骨还有半盒,西兰花还剩一颗,鸡蛋也有。你定。”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排骨我来烧,你上次烧的冰糖炒糖色火候差一点——不是不好吃,是糖色再炒十几秒会更焦香。今天我做给你看,下次你就会了。”
温疏辞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戚澜骁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西兰花。戚澜骁系上那条深蓝色围裙——和温疏辞身上的浅灰色围裙是同款——把排骨焯水沥干放在一旁备用。锅里放油加冰糖,小火慢炒,木铲在锅底画着均匀的圆圈,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变成深琥珀色。戚澜骁炒糖色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和她在驾驶台上盯着雷达屏幕时一模一样——专注、沉稳、不容一丝差错。
“你炒糖色的手法比上次进步了。以前炒到一半火太大颜色发苦,现在刚刚好。”
“跟你学的。”戚澜骁把焯好水的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上色,加入酱油、料酒、八角和桂皮,倒入开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你第二次做红烧排骨的时候糖色比第一次好,我注意到了。然后我觉得我也得进步——不然很快就被你超过了。”
厨房里弥漫着排骨炖煮时的浓香,混着八角桂皮的辛甜和米饭在电饭煲里蒸熟的清香。温疏辞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戚澜骁说过的一句话——“跑船的人习惯了提前备好饭,谁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起风。”那时候她把这句话当成船员的职业习惯来听,现在她知道那不是职业习惯。是一个在海上孤独了太久的人,在陆地上找到了可以一起吃饭的人之后,想把每一顿饭都做到最好。
“戚澜骁。”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船上一个人做饭,也会这么讲究吗?”
戚澜骁翻动排骨的铲子停了一下。“不会。船上做饭是任务,轮到我值日就做,做熟了就行,不讲究。但现在不一样——不是任务,是我想跟你一起吃。每顿饭都算数。”
温疏辞没有说话。她走到戚澜骁身边,把切好的西兰花倒进炒锅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备菜,油烟机嗡嗡转着,锅铲碰锅沿叮当响。窗外梧桐叶沙沙,正午的阳光铺满了半个料理台。电饭煲的排气孔嘶嘶冒着白气,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唱的是水手跨越重洋回到爱人身边。戚澜骁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温疏辞忍不住笑了。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戚澜骁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最厚的那块——筷子轻松穿透,软烂入味。她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吹热气,用手在下面接着,递到温疏辞嘴边。“尝尝。盐够不够?”
温疏辞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糯,酱油和冰糖的焦香完美融合,八角桂皮的香气不抢戏,只在舌尖上留下若有若无的回甘。她嚼完咽下去,抬头看着戚澜骁。“刚好。比上次好吃。”
戚澜骁把剩下半块排骨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比上次好。”然后把锅里的排骨盛进盘子里,温疏辞从她身后伸手把盘子端走放在餐桌上,回来时顺手把戚澜骁围裙背后松开的系带重新系紧。她的手指在戚澜骁腰后轻轻打了一个结,动作很轻,快到几乎没有停留。但戚澜骁的脊背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系好了。”
“谢谢。”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中间摆着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两碗杂粮饭。收音机里的歌已经从水手换成了爵士乐,萨克斯慵懒的旋律在午后的客厅里轻轻流淌。戚澜骁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温疏辞碗里,温疏辞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在戚澜骁碗边。两个人同时收回筷子,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笑了。
“我们这样好像在比赛夹菜。”戚澜骁说。
“那你赢了。你夹的排骨比我的西兰花贵。”
“那我下次夹便宜的。”
“不用。你夹什么我都吃。”温疏辞低下头把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耳尖还是粉的。她发现自己最近说这种话的频率变高了——以前绝对不会说“你夹什么我都吃”,现在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不需要提前在脑子里排练好几遍,不需要在说完之后分析对方会怎么理解。只是想说就说了。
吃完饭戚澜骁在沙发上靠着休息,温疏辞在厨房洗碗。戚澜骁拿起手机看到姐姐戚澜筝发了好几条微信,最早是昨天下午发的——“周末回家吃饭别忘了,妈问你想吃什么。”后来变成——“你上次说可能带个人一起,到底带谁?是温疏辞对吧?”最后是今天早上发的一条——“你不用回答了。我刚才打电话给妈,妈说‘澜骁是不是谈对象了,朋友圈最近发的东西不太对劲’。你朋友圈发什么了?”
戚澜骁愣了一下,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她平时极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上个月拍的码头落日。但最近她确实发了一条——是前天晚上从温疏辞家回来后发的,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退烧了。有人照顾的感觉真好。”下面没有任何@,没有任何指向性信息。但她妈还是看出来了。
她回戚澜筝:“你帮我挡一下。这周末先不回去,下周再说。”
戚澜筝秒回:“你觉得我挡得住?”
戚澜骁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那你就说我在追一个人,还没追到。先别说是谁,也别说是男的还是女的。给妈一点缓冲时间。”
“你还知道给妈缓冲时间?我还以为你打算把人直接带回家然后说‘妈,这是我女朋友,你认识的,隔壁温阿姨的女儿’。”
“我倒是想。”戚澜骁打完这四个字靠在沙发靠背上笑了,“但她刚答应我。我不想给她压力。家里的事我自己先铺垫好,等她准备好了再一起面对。”
戚澜筝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只有两行字:“行,我帮你挡一阵子。你追你的温老师,家里这边我先顶着。不过你最好提前想清楚怎么跟爸妈说——你知道爸妈对温疏辞的印象一直很好,但‘隔壁的温检察官’和‘小女儿的恋人’是两回事。”
戚澜骁看着最后这句话,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梧桐树影正在被正午的阳光拉成短短的一截,她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隔壁的温检察官”和“小女儿的恋人”是两回事。爸妈再喜欢温疏辞,也不代表能接受她成为家里的一员。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就像她用了十二年来等这顿一起吃的饭,她也可以再用很长的时间为温疏辞铺好通往她家餐桌的路。不急,一桌一桌来。
温疏辞洗完碗走出厨房,看到戚澜骁靠在沙发上发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你刚才说‘还没追到’?”
戚澜骁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眉尾。“你听到了?”
“厨房窗户开着,你声音不小。”温疏辞的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在我家厨房的窗户下面跟你姐说你在追一个人还没追到。那个人是我?”
戚澜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温疏辞。温疏辞靠在沙发扶手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浅灰色衬衫的领口照得发亮。她的表情很放松,没有责怪,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的调侃。
“我只是不想给你压力。”戚澜骁说,声音里的玩笑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我爸妈那边我会先铺垫好。你不用急着面对他们。我知道你在意长辈的看法,也知道你上次跟我妈通电话时说了什么。等你想面对的时候我跟你一起,不想面对我们就先不谈。你舒服就好。”
温疏辞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戚澜骁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细长微凉,戚澜骁的手指温热粗粝,两只手交叠在沙发靠垫上。
“你上次说你会找到那堵墙的门。”她轻轻说,“你已经找到了。我妈那边我会自己跟她说——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负责你爸妈,我负责我妈。等我们各自铺垫好了,就把两张餐桌拼成一张。不急,慢慢来。”
戚澜骁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温疏辞手背侧面轻轻来回摩挲。“好。”
下午两点,五金店。
戚澜骁站在五金店狭窄的货架之间,面前是一整排不同型号的轴承。她拿起两个对比了一下,又放回去一个,最后挑了一个标号符合的。付钱时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看到一排螺丝刀套装,有一把是带磁性的十字头,上次在温疏辞家拆灯罩时那颗螺丝太小,普通螺丝刀总是卡不住。她把螺丝刀放进购物篮里,又拿了一卷加厚的防滑胶带。
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一边扫码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这轴承型号是旧款洗衣机的吧?现在新出的洗衣机都用电磁直驱了,这种老款配件越来越少了。你在给谁修?”
“邻居。”戚澜骁说,扫码付款。
老板娘“哦”了一声,把轴承装进小纸袋里递给她,嘴角带着一种看了太多街坊邻里故事之后练出来的了然的笑。“你上次是不是来买过灯泡?我记得你——跟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人一起来的,就上次台风前。”
“不是一起来的。她那天在上班。”
“哦对,你自己来的。那这次——”老板娘的目光在戚澜骁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把零钱找给她,“行,不问了。工具用得顺手就行,下次缺什么直接来。”
戚澜骁走出五金店。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老旧的人行道方砖上,手里的纸袋里装着轴承、螺丝刀和防滑胶带。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才十六岁,第一次被温疏辞抓到翻墙逃补习,温疏辞把她扶回家擦碘伏,她坐在沙发上疼得龇牙咧嘴。温疏辞说“下次别翻墙了,走正门,我又不会不给你开门”。现在她终于可以从正门进去了——不是用钥匙,不是用门禁卡,是用温疏辞说的那句“不用等”。她用了十二年才走到这扇正门前,每一步都算数。
傍晚,戚澜骁在自己家画下周近海航区的航线图。书桌上摊着海图、潮汐表和一本翻开的航海日志。那支笔帽刻着船锚的黑色钢笔握在手里,笔尖在纸面上画出平滑的弧线。她标注完最后一个坐标点,放下笔,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和温疏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今天下午发的——“轴承换好了。洗衣机和新的一样。温老师,你家还有什么坏了的?一次性报修。”后面跟了一个扳手和锤子的emoji。温疏辞没有回,大概在忙。
戚澜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画航线。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海图上了——她在想温疏辞下午没有说出的那句话。在五金店买轴承的时候她忽然想到,温疏辞说“我妈那边我会自己跟她说”时语气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这个人真的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她妈,准备好面对所有可能的质疑和反对,准备好把“我在和戚澜骁交往”这句话对着所有人再说一次。
而她也在准备。准备对父母开口,准备对姐姐正式介绍,准备让身边所有人知道——那个她暗恋了十二年的人,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不急,但已经在准备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温疏辞发来的短信,第一条是:“刚才在开庭。现在休庭十分钟。”第二条是:“你家还有什么是好的?”
戚澜骁看着这行字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稳稳握回手里。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只有三个字:“你来了。”
过了十几秒,温疏辞的回复弹出来:“这个没坏。留着。”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远处港口方向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书桌上那枚黄铜罗盘的指针在台灯光下微微颤动,稳稳地指着略微偏东的方向。戚澜骁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海图旁边,拿起钢笔继续画航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梧桐叶声混在一起,像某首很老很老的水手歌谣,唱的是远航与归港、十二年与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