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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四十八小时 ...


  •   戚澜骁是被快递员的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戚女士吗?有您的同城配送,是一张——呃,一张折叠梯。您现在在家吗?我大概十分钟后到。”

      戚澜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她没有买折叠梯。她家的梯子上次搬到温疏辞家修灯之后就一直放在那边没拿回来,但她自己没有下单买过任何梯子。她坐起来,扒了两下头发,光着脚走到玄关开门。快递员扛着一个扁长的包裹站在门口,签收单上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温”字,地址是老小区3栋302。备注栏只有一行字:“不是送你的。放你家备用,下次修灯不用再跑一趟。——温”

      戚澜骁签了字,把包裹拆开,一架崭新的铝合金折叠梯安安静静地靠在玄关墙边,和之前那架旧梯子同一个牌子,但轻了至少三分之一,折叠处的铰链是新的,梯脚有防滑橡胶套。她把梯子搬到阳台角落放好,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温疏辞自己买了一架梯子,寄到她家,理由是“备用”。不是“还你一架”,不是“谢谢你上次帮我修灯”。是“放你家备用,下次修灯不用再跑一趟”。这个人表达在意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说“我想你来我家”,而是直接在你家里放一架梯子,让你下次有理由不用找借口就能过来。

      她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的时候忽然笑了。电动牙刷嗡嗡震得嘴角发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翘得老高的嘴角,想起昨天温疏辞说“还有另一个决定”要等四十八小时才告诉她。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她的体温稳稳地停在三十六度五,没有反复。还有三十多个小时。

      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温疏辞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体温报一下。”

      戚澜骁吐掉泡沫,擦了擦嘴,靠在洗手台边上,打字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三十六度四。梯子到了。”

      “好用吗?”

      “还没试。不过比你原来那个轻,折起来也方便。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在网上订的,同城配送加急。”温疏辞的回复延迟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跟了一条:“今天上午专案组有行动部署会,我走不开。中午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粥,自己热了喝。不要空腹喝咖啡。”

      戚澜骁看着屏幕上这三行字,靠在洗手台边上,用拇指慢慢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几个月前第一条公事公办的“戚船长,下周三之前麻烦把补充数据发到邮箱”,到后来逐渐变成“今天来不来”、“回来吃饭”、“等你”,再到昨天凌晨的“在家别动”,直到刚才的“体温报一下”。每一条消息都是一步脚印,从客气到亲近,从被动到主动,从“需要理由才能联系”到“不需要理由也可以联系”。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与此同时,检察院六楼会议室里,专案组的行动部署会正开到一半。走私船拦截之后的后续侦查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海警根据戚澜骁标注的那三处暗礁盲区,在台风过境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连续设伏,又截获了两艘试图利用台风后监管空窗期转移囤油的走私船。加上之前台风夜拦截的那一艘,整个走私团伙的核心运力已经被瓦解了七成以上。

      李检察官站在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笔在电子海图上逐一点出截获位置,然后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一种案件即将尘埃落定时的满足感:“这三处截获位置和戚船长之前标注的暗礁盲区完全吻合。可以说没有她的航线分析,这次收网行动不可能这么精准。我建议结案报告里对远航运业派出的专家单独致谢。”

      温疏辞坐在会议桌对面,笔尖在记录本上停了一瞬。她想起戚澜骁今天早上发来的体温——“三十六度四”。已经完全退烧了。

      “温检,”专案组组长放下手里的卷宗,朝她点了点头,“结案报告的证据链审核还是你主笔。另外走私团伙的高层头目目前还在逃,根据海警情报显示他们可能持有伪造的船员证,随时准备从海上出逃。如果后续有新的航线分析需求,还需要继续和戚船长保持联系。”

      “明白。”温疏辞合上记录本,语气平稳而专业,和每一次接受工作安排时一模一样。但她合上记录本之后把笔夹在本子封面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因为她在想,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之后,她和戚澜骁之间就不再有任何“工作关系”需要维持了。她们需要一个新的关系定位。

      会议结束后温疏辞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戚澜骁最新发来的短信——“粥热好了。没喝咖啡,喝的红茶。体温三十六度五。”下面配了一张照片:茶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杯红茶和一碟苏打饼干。照片右下角不小心拍到了茶几边上的黄铜罗盘,罗盘旁边是一本摊开的航海日志,上面压着一支笔帽刻着船锚的黑色钢笔。

      她把照片放大,看着那支钢笔——是她送她的生日礼物,笔身内侧刻着“归航”两个字。戚澜骁把它从办公室带回家里,用来写航海日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屏,开始写结案报告。写报告时她打错了两处日期,改过来之后又在脚注里多加了一个不必要的逗号,然后盯着那个逗号看了三秒,删掉。

      中午十二点半,温疏辞回到家换下制服,正准备把昨天从戚澜骁家带回来的帆布袋整理一下——里面还装着那条她擦过戚澜骁额头的毛巾和几盒没拆封的退烧药。这时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她开门。戚澜骁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T恤,头发刚洗过,蓬松清爽,耳后那枚船锚耳钉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也不再干裂起皮,眼睛里有光——不是高烧时那种不正常的水光,是退了烧之后精神和心情都恢复了的明亮。

      “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温疏辞侧身让她进门,眉头微微蹙起,但手上已经接过了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退了烧就不能出门了?我是发烧不是骨折。”戚澜骁换了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拖鞋——这双拖鞋已经彻底成了她的专属拖鞋,鞋架上其他拖鞋都收起来了,只有这一双放在最外面。她走进厨房洗了个手,靠在门框上看着温疏辞,“你昨晚说四十八小时。我的体温从昨晚到现在都在三十六度五以下。还剩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听你说那个还没告诉我的决定。”戚澜骁歪着头,挑了挑嘴角,“温老师,你当检察官的应该知道,证人在保护期里最怕什么——最怕检察官手里还有没拿出来的证据。”

      温疏辞正在把保温桶打开。红烧排骨的香气随着盖子拧开的一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每一块都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炖得软烂入味,旁边还配了一小格蒜蓉西兰花和两个杂粮饭团。她看着保温桶里卖相精致的饭菜,沉默了一拍。然后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戚澜骁,一双自己拿在手里。

      “你以前说跑船的人习惯提前备好饭,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起风。现在风已经停了。以后这种事我来做。”

      戚澜骁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排骨的味道和上次在温疏辞家吃的一模一样,是她妈教的那道冰糖炒糖色的家常配方。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温疏辞,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不是告白的认真,不是发烧时昏沉沉的认真,是退烧后、清醒的、把每一个字都想好了之后才开口的认真。

      “风不会停。我以后还是要跑船,近海航区每次出去三五天,远洋航区可能好几个月。你加班还是不会少,案子一个接一个来,熬到凌晨也是常有的事。不是因为风停了就不用提前备饭,是因为有风的时候也能好好吃饭。我会按时报体温、报船位、报航线。不管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吃,都不会再随便对付一顿。这是我们跑船的人的习惯,也是我以后想跟你一起养的习惯。不是今天不烧了就算了,是以后每一天都算。”

      厨房里电饭煲的指示灯从保温跳到了待机,窗外梧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更高处的枝头。温疏辞把筷子放在碗边,伸手拿起戚澜骁搁在餐桌上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手掌心里有两道浅白色的旧茧,一道在大拇指外侧,一道在无名指根部——大拇指外侧是拉缆绳磨的,无名指根部是握舵盘握的。温疏辞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大拇趾外侧的茧,触感粗粝而温热,和她自己的手截然不同。

      “我也有习惯。习惯加班回去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便签。习惯周三下午会议室对面坐着一个穿工装夹克的人。习惯茶几上永远有一杯八十五度的红茶。以后你在船上,靠港了给我发船位。近海每天报一次,远洋有信号就报,没信号靠港第一个电话打给我。不是查岗,是确认你平安。你刚才说不管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不会再随便对付一顿——这句话我也能做到。”

      戚澜骁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温疏辞的手指细长白皙,指尖微微发凉,和她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反差。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翻过手掌把温疏辞的手指轻轻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侧面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两个人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保温桶里的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窗外正午的阳光铺满了半个餐桌。温疏辞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戚澜骁碗里,和过去每一次吃饭时一样——把最好的留给她。

      周三上午,戚澜骁回码头上班。台风过境后积压的工作堆成了山——三条待修船的船检报告需要逐项复核,新船东的验船时间被台风打乱之后要重新排期,近海航区的临时调度表也要根据台风后的海况变化重新调整。她在调度室里从早上八点坐到中午,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电子海图、船舶调度系统和一份写了一半的船检复核报告。老赵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戴着蓝牙耳机跟船东沟通验船时间,一边说话一边在纸上画航线的习惯还是没改——纸上画满了各种箭头和坐标。

      等她挂了电话,老赵把一杯热豆浆放在她桌上。戚澜骁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赵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戚船,今天气色不错。前天在电话里嗓子还哑得跟砂纸似的,今天就生龙活虎了。”

      “退烧了当然好。”戚澜骁面不改色地把航线草稿纸翻过来压在下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有人照顾你吧。”老赵这句话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戚澜骁放下豆浆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否认。“轮机长当年追她老公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我没事我好得很’,然后一转身偷偷傻笑。你现在跟轮机长当年一模一样。”

      戚澜骁想起老赵在阳台上讲过的那个故事——轮机长追了三年,被拒绝了无数次,结婚那天说那些等待的日子不是白等的,是老天给的时间让她想清楚自己想跟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那天在阳台上她心里堵得慌,听完之后对着夜空想了很久。此刻她坐在调度室里,窗外码头的龙门吊正在缓缓移动,和那天夜里的画面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那天她是站在阳台上听别人的故事,今天她是故事里的人了。

      “她答应了。”戚澜骁看着老赵,嘴角翘起来,“台风那天晚上她在我家照顾了我一整夜。她说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会再有任何期待了,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在给自己筑墙。她说我把墙拆了。我说那堵墙还在,但我会找到门的。她说好。”

      老赵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戚澜骁的肩膀。那个力道刚好——不太重,够把想说的话都按进这个动作里。

      “好样的。轮机长当年等了三年,你等了十二年。你比她能等。”

      “不是我能等。”戚澜骁端起豆浆杯碰了一下老赵手里的打火机,“是她值得。”

      下午三点,戚澜骁把船检报告复核完发给了船东,又跟调度中心确认了近海航区下周的排班计划。趁工作间隙,她掏出手机给温疏辞发了条短信:“体温三十六度四。从昨晚到现在持续正常。离四十八小时还有十个小时。”附加一个坐标:码头调度室。

      过了大概十分钟,温疏辞回了一条:“收到。今晚想吃什么?”没有多余的感叹号,没有甜腻的回复,但戚澜骁知道这个人在办公室里看到她的短信,放下正在写的结案报告,拿起手机打了这四个字,然后继续写报告。这就是温疏辞表达想念的方式——不是“想你了”,是“今晚想吃什么”。

      戚澜骁想了想,打字回复:“你定。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都你做主。”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从第一次去温疏辞家吃饭时说“你做的最好吃”,到后来无数次把菜单的选择权交给温疏辞,到今天坐在调度室里窗外龙门吊来来往往。她想明白了:把菜单交给对方,不是因为没有主见,是因为已经决定了要和这个人吃一辈子的饭。以后每一次吃什么都是两个人一起的决定,她愿意把第一个决定权交到温疏辞手里。

      傍晚,老小区302。

      温疏辞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鲜虾和西兰花,又绕到水果摊买了几颗水蜜桃。老张给她装袋的时候多塞了两颗最圆润饱满的,手法和他每次给戚澜骁塞桃时一模一样。“温检察官,”老张一边称桃一边说,眼睛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戚船那孩子实诚,一根筋。喜欢什么就一门心思喜欢,从来不转弯。你也是。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温疏辞接过袋子,付了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老张说了声“谢谢”。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谈论私人感情,但老张不是外人。老张是那个在戚澜骁还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就替她说了“加油”的人。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围裙系好,开始做晚饭。菜单是下午在办公室想好的——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杂粮饭。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戚澜骁的短信对话框开着,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收工了。六点半到。带了水果。”她看着这条短信,把鲜虾从袋子里倒进水槽冲洗。虾壳在指腹下滑溜溜的触感让她想到戚澜骁第一次来她家做饭时处理三文鱼的画面——刀锋斜切入鱼肉,薄片均匀地码在盘子里排成扇形。那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在欣赏厨艺,是在心动。

      六点半,门被敲响了。三下,和昨天、前天、每一次的节奏一模一样。

      戚澜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老张的水果袋和一小盒东西。温疏辞开门的一瞬间,她把手里那盒东西举起来晃了晃。“苏打水补货。你家冰箱里只剩一罐了。”

      “我昨天刚买过。”

      “我数了。你买了八罐,但有一罐是你自己喝的。按这两天的高消耗量,今晚之前就会喝完。所以我又买了四罐。”

      温疏辞侧身让她进门。戚澜骁换拖鞋时弯着腰,碎狼尾的发尾蹭到衣领,露出后颈被太阳晒出的那道浅浅的肤色分界线。温疏辞目光在戚澜骁后颈那道肤色分界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戚澜骁直起腰,换上拖鞋走进厨房,把那四罐苏打水一瓶一瓶放进冰箱冷藏层。她放苏打水的时候习惯性地按照“先进先出”的顺序调整了罐子的排列——旧的放前面,新的放后面,标签全部朝外方便辨认。做完这些她关上冰箱门,转身靠在冰箱旁边看着温疏辞炒菜。锅里蒜蓉的香气和虾壳被热水焯过后特有的鲜甜味混在一起。温疏辞的围裙系带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额前碎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发卷。戚澜骁靠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温老师,你说还有另一个决定——还有一个半小时。”

      温疏辞把火关小,把焯好水的鲜虾捞出来沥干放进冰水里冷却。动作很利落,但她放虾的时候有两滴水溅到了围裙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滴水渍,没有马上擦掉。

      “我记得。吃过饭再说。”

      饭桌上摆着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和两碗杂粮饭。虾肉紧实弹牙,蘸着姜醋汁鲜甜清爽。西兰花炒得刚好,咬下去有清脆的响声。戚澜骁吃了一口,抬头看温疏辞。“你做饭进步了。以前蒜蓉会炒焦。”

      “以前是一个人做给自己吃的,焦了就焦了。现在是做给两个人吃的。”

      戚澜骁低下头继续扒饭,嘴角翘着,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杂粮饭粒,一粒一粒吃掉。

      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八点了。客厅只开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和两个白瓷杯,窗帘拉了一半,梧桐树影在窗外轻轻晃动。戚澜骁靠在沙发扶手上,温疏辞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靠垫的距离,手臂几乎贴着手臂。和上次在这张沙发上告白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再有紧张和不确定。空气里飘着红茶温润的香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的声音。

      戚澜骁看着挂钟的秒针走了大半圈,把时间数到八点整。然后偏头看着温疏辞。“四十八小时到了。你的第二个决定——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温疏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戚澜骁的眼睛。她的表情很认真,和她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之前一模一样。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原因——我说我需要等到不再害怕、等到案子结束、等到自己想清楚所有的顾虑——其实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不是怕别人怎么看。是我怕你只是习惯了对我好。你从十六岁认识我,我教你背古文、给你讲题、在你考砸了哭的时候递纸巾。这些事做了很多年。我怕你把习惯当成了喜欢,怕你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你记忆里那个给你递纸巾的温老师。”

      戚澜骁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一直不敢回应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怕自己误会了你的感情,也怕你误会了自己的。后来你带罗盘来我家,你告诉我你把它带在身边十二年,在印度洋台风里攥着它,在北冰洋的极光下对着它许愿。我才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喜欢真的是从十八岁开始的,它能不能持续十二年不变质?”

      她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交握。

      “台风那天晚上你烧到三十九度,我蹲在你沙发边上给你换退烧贴,听见你在梦里喊我的名字。你说‘不是她的错,别骂她’。你连意识都不清楚了,还在替我挡那个根本不存在于现场的前婆婆。戚澜骁,我这辈子审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人——没有一个受害者在意识模糊的时候还在试图保护别人。”

      她看着戚澜骁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桃花眼里没有克制、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层外壳,只有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在经历了失败的婚姻、世俗的偏见和漫长孤独之后,终于敢说出口的确定。

      “那时候我才敢相信,你不是在弥补青春期的遗憾,不是在追逐记忆里的幻影,不是在对你十六岁时的老师告白。你在爱一个真实的我。一个加班到凌晨脾气不好颈椎也有问题的三十八岁的我。”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第二个决定——我不等了。不等案子结束,不等我妈理解,不等所有的外部条件都完美。现在就跟你在一起。以后不管谁问起来,邻居、同事、我妈、任何人——我都会直接告诉他们:我在和戚澜骁交往。”

      戚澜骁低下头。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梧桐树影从茶几边缘移到了沙发扶手上,久到茶几上那壶红茶从滚烫变成了温热。她想起十二年前拿到航海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跑到温疏辞家敲门,温疏辞开门的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说喜欢。但她看到温疏辞手上的戒指,把话咽回去了。她带着罗盘去了大海的另一边,用十二年的时间绕了地球无数圈,在每一片海域的风暴里攥着那枚罗盘想的是“还没有告诉她”。现在她回来了,坐在温疏辞身边,听到的不是“我也喜欢你”——这句话前天已经听过了——是“我在和戚澜骁交往”。这句话比“喜欢”重得多。不是情感的表白,是身份的确立。

      她抬起头看着温疏辞。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嘴角翘着,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戚澜骁。”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很稳,“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女朋友。”

      温疏辞弯起嘴角。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枚黄铜罗盘,把罗盘翻过来,背面那八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支笔帽刻着船锚的黑色钢笔,在罗盘背面的空白处——很小,只能写下一个字的位置——用极细的笔尖在黄铜表面上写下了一个新的字:归。

      “十二年前我送你罗盘,刻了八个字。今天我在同一枚罗盘上再加一个字,山海辽阔,前路坦荡,然后归家。罗盘永远指着北方,你永远知道回家的方向。现在我也是你的北方。以后你在海上,我在陆地上,不管走多远——你的罗盘指着磁北,我的坐标是你的归途。不管你绕地球多少圈,回到这个港口,就是回到了我身边。”

      戚澜骁接过罗盘,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新刻的“归”字。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伸出手,把温疏辞拉进一个拥抱。不是上次那种“你可以推开”的试探,不是前天清晨在高烧虚弱中被揽进怀里的被动。是主动的、清醒的、不再有任何犹豫的拥抱。她把脸埋进温疏辞的颈窝,能闻到雪松混着厨房烟火气的味道,能感受到对方颈侧动脉在皮肤下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温疏辞。”她没有叫温老师。不是不尊重,是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藏了太久,今天终于可以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喊出来。

      “嗯?”

      “以后我的航线终点就是你家楼下。不管从哪里出发、绕多远、多久,最终都会回到这里。你是我的归港。”

      温疏辞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戚澜骁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轻轻穿过她碎狼尾的发尾,掌心贴着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颈侧。窗外梧桐叶沙沙响,远处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茶几上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一个略微偏东的方向,那个方向是磁北,也是家。十二年前温疏辞在老街旧物行里对老船员说“她值得”,十二年后戚澜骁在同样的梧桐树下、同样的灯光下、同样的两个人之间,用同样的三个字回应了她。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整个人。

      夜深了。

      戚澜骁站在玄关换鞋准备回自己家。弯腰系鞋带时动作还带着病后初愈的一点点慢,但比昨天利索多了。温疏辞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是晚上剩下的白灼虾,虾壳已经剥好了,虾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了一小盒姜醋蘸料。她把保鲜盒装进戚澜骁的帆布袋里,又从鞋柜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钥匙,比普通钥匙小一点,铜色新得发亮,显然是今天刚配的。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挂件,和车载出风口的那个摆件是同一款,指针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稳稳地指着北方。

      “302的备用钥匙。你上次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我,这把是回礼。以后敲门还是三下,但如果你想自己开,直接开。”她顿了顿,“门禁卡是办公室,这把钥匙是家。两个都在你手里,以后不管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戚澜骁接过钥匙,把它和罗盘、门禁卡一起放进口袋。三样东西在口袋里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门禁卡是信任,钥匙是家,罗盘是方向。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推开防盗门,回头看着温疏辞。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小米粥。”温疏辞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冰箱里剩的红枣我昨天拿过来了,放在厨房左边第一个抽屉。明天早上过来熬。”

      “好。”

      戚澜骁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沉。温疏辞站在门口听着那个熟悉的节奏,直到再也听不见才关上门。她走到茶几旁边,把两个人的茶杯收起来放进水槽。那枚罗盘还放在茶几上,“归”字旁边叠着两个人的指纹。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字,铜质表面还残留着被两个人握过之后久久不散的体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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