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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潮汐与锚地 戚 ...


  •   戚澜骁从海事大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深秋的夜来得越来越早,教学楼里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她走出校门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是她作为代课讲师的第一天,站在讲台上讲了三个小时,嗓子有点哑,腿有点酸——在驾驶台站三天三夜都不觉得累,站讲台三个小时反而浑身不自在。不是紧张,是不习惯。不习惯被几十双年轻的眼睛盯着,不习惯在黑板上写粉笔字,不习惯开口第一句就是“同学们好”。她在船上开口第一句从来都是“全体注意”,不是“同学们好”。不过后来慢慢就习惯了——讲到航线优化的时候,讲到巽他海峡的暗礁区的时候,讲到北冰洋极光的时候,那些眼睛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兴奋。后排有个男生举手问她“戚老师你遇到过海盗吗”,她想了想说“没有正面对抗过,有一次在索马里海域被尾随,我下令全速前进甩掉了他们”,说完整个教室都炸了。年轻真好啊,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被人叫“老师”是什么感觉。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今天降温降得厉害,早上出门前温疏辞在玄关帮她打围巾结,手指在她锁骨处停了一下,说今天风大别又感冒了,自己晚点到家,海洋公益诉讼那边有个排污企业的取证会议,大概七点结束,让她先吃不要等。戚澜骁说好,然后在校园里走了几步,转身去了菜市场。

      回到家她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拖鞋摆在老位置。她把菜放进厨房,换了家居服,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肉。今天想做火锅。天冷了,阳台上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这种天气最适合两个人挤在餐桌前涮毛肚。温疏辞最近加班太狠,眼圈都青了,今天取证会议还不知道顺不顺利——如果顺利,温疏辞进门的时候眉头会是舒展的;如果不顺利,眉心那道竖痕又会出来。

      她把牛骨汤底熬上,电磁炉搬到餐桌上,蘸料分成两碟。一碟放了小米辣,是自己的;一碟只放蒜泥和香油,是温疏辞的。然后坐下来等。七点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戚澜骁从沙发上站起来。门开了,温疏辞站在玄关,穿着那件藏蓝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眉头是舒展的。戚澜骁的心落回去了——取证顺利。

      “回来了。”她走过去接过温疏辞手里的公文包,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她握住温疏辞的手,用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指节。温疏辞没有抽手,只是站在玄关,任她暖着。

      “取证怎么样?”

      “比预期的好。那家企业没想到我们拿到了近十年的排污监测数据,质证的时候对方律师脸都绿了。”温疏辞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今天打赢一仗后的疲倦,和比疲倦更多的笃定。她被戚澜骁牵着手站在玄关,那种笃定比平时更松弛些,像脱掉了铠甲,穿着家居服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坐下来。戚澜骁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特别好看。

      “火锅?”温疏辞看到了餐桌上摆好的电磁炉和切好的菜,毛肚、黄喉、藕片、土豆、油麦菜,每一份都用保鲜膜封好,摆得整整齐齐。分量刚好两个人,蘸料两碟,一碟红一碟绿。牛骨汤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香味飘了满屋。

      “天冷了。想着你开完会回来能吃口热的。”戚澜骁把她往餐桌前带,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几百遍。

      温疏辞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香油碟,送进嘴里,嚼了嚼。戚澜骁坐在对面,正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忽然听见温疏辞开口。

      “戚澜骁。”

      “嗯?”

      “你是不是把我们家钥匙给你们学校后勤了。”

      戚澜骁筷子一抖,肥牛掉进锅里溅起一小朵油花。她抬起头看着温疏辞,对方的表情和开庭时询问关键证人一模一样——平淡,专注,等着她自己坦白。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后勤处打电话给我,说戚老师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这个号码。他们想确认下学期的课程安排,你的手机打不通。你在上课,手机静音。所以我帮你确认了。”

      戚澜骁把涮好的肥牛放进温疏辞碗里,试图转移话题。温疏辞没被转移,但把那块肥牛夹起来吃了。

      “所以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不是。”戚澜骁低头给自己涮了一片毛肚,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你不是紧急联系人。你在联系人那一栏,后面没写‘紧急’两个字。”

      温疏辞嚼肥牛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她端起旁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涮毛肚。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

      “下次直接写名字。不用备注。”

      戚澜骁看着她,笑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餐桌边上,和火锅的热气一起慢慢升腾。

      吃到一半,戚澜骁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老赵发来的照片。远帆号停靠在青岛港,甲板上站着一个穿白色船长制服的年轻人,正笑着朝镜头挥手。

      “远帆号新船长今天到任。他站在舷梯上拍的,说让我发给你看看。他说——戚船,你以前的驾驶台现在是他在站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戚澜骁把照片放大,看着那艘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船。白色的船体,深蓝色的吃水线,驾驶台的窗户擦得锃亮。甲板上那个新船长站得很直,和她当年第一天站上去时一样——意气风发。她把手机转过去给温疏辞看。

      “远帆号的新船长。老赵说他干得不错,第一次跑巽他海峡就独立完成了航线规划。”

      温疏辞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戚澜骁。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戚澜骁的眼睛。

      “你想远帆号吗。”

      不是问句。语气介于疑问和陈述之间,像在问她“你今天吃了吗”一样自然。但戚澜骁听出了那层被压得很薄的东西——温疏辞在确认。确认她留在近海、留在岸上、留在三零二,不是因为牺牲,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迫放弃什么。而是因为她真的想留在这里。

      戚澜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火锅的热气在她和温疏辞之间升腾,把两人的面容都氤氲得有些模糊。

      “想。但想和回去是两回事。以前远帆号就是我的家。驾驶台是我的客厅,船长室是我的卧室,海图桌是我的书房。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在那艘船上,四海为家,靠岸就是临时停泊,开航就是常态。直到我回了老小区,在三零二楼下站了一整夜,我才知道——船是交通工具。家是目的地。”

      她拿起漏勺从锅里捞了几片毛肚放进温疏辞碗里,动作和语气一样轻描淡写。

      “所以想归想,但我不想回去。我的归航在这里。”

      温疏辞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毛肚,夹起一片蘸了香油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一片又夹了一片,吃到第三片的时候,她放下筷子,摘下眼镜,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戚澜骁差点没注意到。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稳很轻。

      “我以前以为让你留在近海,是把你困住了。你是远洋船长,应该去更远的地方,而不是在近海跑短途,教本科生画航线。但今天我接到你们学校后勤的电话——他们说戚老师上课很认真,学生都说她和别的老师不一样。你在黑板上画航线图,画巽他海峡,画北冰洋,画你所有去过的地方。你把你的经历变成了知识,教给那些以后可能会成为船长的人。我才明白你不是被困住了。你是找到了另一种航海的方式。”

      戚澜骁隔着火锅的热气看着温疏辞。她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戚澜骁深吸了一口气,从锅里捞了几片肥牛放到温疏辞碗里。

      “我一直以为我最擅长的事是开船。舵盘在手,海图在桌,船头破开浪花,那就是我。直到你办了那个海洋公益诉讼的案子,我才发现——不是的。我擅长的不只是开船。我擅长的是把我在海上看到的一切,变成有用的东西。那些数据不是用来发邮件的,是可以帮你打赢官司的;那些航海经验不是用来写日志的,是可以教给下一代航海人的。我会的不只是舵盘。我也会教书,也会写分析报告,也能帮你打官司。这些以前都是隐藏技能,是你帮我打开的。你一直在教我,从十六岁开始就是。你教我做物理题,教我怎么面对失败,教我怎么成为一个更好的人。现在你教我——怎么把航海变成一种更长久的东西。”

      温疏辞透过火锅的热气看着她,薄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她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拿起漏勺,从锅里捞了一大勺肥牛和毛肚,全倒进戚澜骁碗里。

      “别光顾着说。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戚澜骁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肉,笑了。她知道在温疏辞的语言系统里,“别光顾着说,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就等于“你说得对,我听到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夹起一块肥牛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老了,光顾着说话忘了火候。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肥牛。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温疏辞洗碗,戚澜骁在旁边用干布擦碗碟放进碗柜。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传来远处江面上隐约的汽笛声。收拾完厨房,温疏辞去了书房整理今天的取证材料,戚澜骁在客厅看航线图。过了大概半小时,温疏辞忽然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这个。今天整理抽屉找到的。”

      戚澜骁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旧的黄铜罗盘。铜面被磨得发亮,边缘的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表盘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这些年跟着她漂洋过海留下的痕迹。指针已经不太准了,微微发颤,指的方向偏了那么几度。温疏辞说过,这个罗盘该换个新的了。后来她真的送了一个新的钛合金罗盘,背面刻了“归航有期,来日方长”。旧的被温疏辞收起来了,她以为会放在某个抽屉里吃灰。

      可此刻她接过来,翻到背面,愣住了。

      背面多了一行字。刻痕很新,是刚刻上去的,字体和温疏辞在笔记本上写的字一模一样——清秀工整,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干净利落。刻在“山海辽阔,前路坦荡”旁边,像是隔了十二年终于写上的一句回信。

      “山海已平,归航有期。”

      戚澜骁握着罗盘,指尖在那行新刻的字上反复摩挲。刻痕还很锐利,新鲜的铜屑大概还在书房的某个角落里。她想起十二年前温疏辞跑了好几家古玩店才找到这个罗盘,在背面刻下“山海辽阔,前路坦荡”,把罗盘交给她,跟她说“喜欢的事就去做”。那时候温疏辞是站在岸上送她出发的人。现在她在同一个罗盘背面刻了另一句话——山海已平,归航有期。不是送她出发,是接她回家。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上个周末。你去船队加班的时候。”温疏辞靠在书房门框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着,指甲在木质门框上划出极细微的声响,“我找了个刻字师傅,问能不能在旧罗盘上补一行字。师傅说铜面太旧了,刻不好容易裂。我说你轻一点就行。刻坏了算我的。师傅刻完之后问我——这个是定情信物吧?我说——这是归航的坐标。”

      戚澜骁把罗盘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温疏辞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温疏辞放在门框上的手,感觉到指尖上那道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知道这个人在司法系统里是个多厉害的检察官,在庭上多锋利的辩才,多少被告和律师听见她的名字就头疼。但此刻她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承认了一个已经延续了十二年的承诺。

      “十二年前你刻了前路坦荡,现在又刻了归航有期。所以你是起点,也是终点。”

      温疏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轻触她眉尾的旧疤。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戚澜骁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她想起今天在课堂上,有学生问她为什么从远洋调回近海,她说“为了回家”。当时她觉得“家”是一个很抽象的词,三零二也好,老小区也好,温疏辞在的地方就是家。但现在她握着这个刻了两句话的罗盘,忽然觉得“家”从来没有这么具体过。

      不是三零二,不是老小区,不是任何一个坐标。

      是两行字。一行写于十二年前送她出发之时,一行写于现在接她归航之日。起点也是终点,出发也是回家。

      第二天早上,戚澜骁在海事大学有一节早课。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温疏辞,结果厨房灯已经亮了。温疏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荷包蛋,旁边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小米粥的热气。

      “你今天不是没有早庭?”

      “嗯。”温疏辞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动作依旧从容,“但你今天有早课。八点的课,你七点半就要到教室准备。现在六点四十五,你还能坐下来好好吃个早饭。”

      戚澜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张脸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醒透,眼角还有枕头压出来的淡红印子。但她煎蛋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认真,每颗蛋都煎得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和戚澜骁喜欢的火候一模一样。戚澜骁在心里说——以后每天的早课,我都要吃她做的早饭。这就是我留在近海的全部意义。

      出门前,温疏辞站在玄关帮她把围巾系好,从衣架上取下她的保温杯放进她手里。杯子里是刚煮好的姜茶,盖子拧紧了也不会漏。戚澜骁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忽然说:“温老师。等我哪天当上副教授,你是不是还要帮我熨导师袍。”

      温疏辞帮她整理围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副教授?你现在还是代课讲师。先评上讲师再说。”

      “讲师也行。讲师你也要帮我熨。”

      “看你表现。”

      戚澜骁笑了。她推开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大步往海事大学走去。

      下午回家的时候,戚澜骁在三零二楼下碰到了小区里的邻居张阿姨。张阿姨牵着那只橘猫——就是以前总在围墙上晒太阳的那只,现在被她收养了,养得毛光水滑。张阿姨看到她,笑呵呵地打招呼。

      “小戚啊,又去上课了?我刚才碰到疏辞了,她拎着菜篮子,说晚上要做红烧排骨。我问她怎么做那么多,她说你上课辛苦了,要多补补。我说你们俩感情真好,她就笑——你见过疏辞笑吗?我以前在小区住了快十年,见她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她笑。”

      戚澜骁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摸了摸橘猫的脑袋。橘猫眯起眼睛呼噜了两声,尾巴缠在她手腕上。她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坐在温疏辞家阳台上,借口看猫,其实是在看温疏辞的侧脸。那时候这只猫还是只小猫,在楼下围墙上晒太阳,温疏辞说“你跟那只猫挺像的——看着高冷,其实黏人,谁对你好你就记一辈子”。现在这只猫已经是老猫了,她和温疏辞也在一起了。

      “张阿姨,疏辞以前不笑吗?”

      “以前啊——以前她每天早出晚归,一个人拎着公文包,走路很快,见了人就点个头,不怎么说话。她妈说她工作忙,我们也不好多问。但大家都知道,温家那个检察官闺女长得好看工作也好,就是太冷了,没什么烟火气。现在不一样了。”张阿姨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现在她有烟火气了。”

      戚澜骁站起身,跟张阿姨道了别,走进单元楼。上楼的时候她想,温疏辞以前不是没有烟火气,是没有人值得她升起烟火。一个人的饭做了也没人吃,两个人就叫过日子。她觉得能为这个人升起烟火,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进了门,厨房里果然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温疏辞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加冰糖炒糖色。戚澜骁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闻到焦糖的甜香里夹着酱油的酱香,还有那层最熟悉的雪松味。

      “张阿姨说你刚才在楼下笑了。”

      温疏辞翻炒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张阿姨话真多。”

      “她说你现在有烟火气了。”

      温疏辞沉默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排骨在糖色里滋滋地响,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戚澜骁。逆着厨房的灯光,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她抬起手,用指节轻轻蹭了一下戚澜骁的脸颊,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以前我一个人的烟火气,是下班回家煮一碗面,吃完就洗了。现在不一样。现在有人吃了。”

      戚澜骁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她指尖上那道被锅铲烫出来的小红印,轻轻吹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

      “以后每天都有人吃。”

      温疏辞弯了弯嘴角,转过身继续炒菜。戚澜骁靠在操作台边上帮她递调料,两个人一个炒一个递,在小小的厨房里默契地交错着身影。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路灯刚刚亮起来,远处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客厅里的旧罗盘被放在书架上,和那支刻了“归航”的钢笔、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并排。罗盘正面刻着两行字——“山海辽阔,前路坦荡”“山海已平,归航有期”。指针不再指着北,但戚澜骁知道,它从来不需要指北。归航从来不是方向,是每一次回到三零二,都有人给你开门,给你暖手,给你留一盏灯。

      两天后的傍晚,戚澜骁从海事大学上完课回家。她今天给本科生讲远洋航线规划,在黑板上画了一整节课的航线图,从马六甲海峡画到巽他海峡,从印度洋画到太平洋。下课时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跑上来问她:“戚老师,你以前真的是远洋船长吗?那为什么回来教书?”她想了想,在黑板上多画了一笔,把那条横跨大洋的航线的终点,连到了一个小小的港湾里。

      “为了回家。”

      推开门,三零二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蟹黄豆腐的香味,灶台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温疏辞系着那条海鸥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往汤里撒枸杞。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长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夕阳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戚澜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想起今天在课堂上那个女生追着她问——“回家比当远洋船长还重要吗?”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在黑板上画了一笔。现在她知道了,她不需要回答。她的答案就在这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往她的汤里多加一把枸杞。她不需要航海图,不需要罗盘,不需要任何坐标。她的归港就在这里,在三零二,在厨房,在阳台,在书房的旧书桌前,在每一个有温疏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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