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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雨夜的温度 ...


  •   温疏辞整理完行动报告的最后一个段落,关掉电脑。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台风中心已经转向东北方向,雨势比刚才小了些,但风还在吼。她拿起帆布袋,把那条戚澜骁用过的毛巾叠整齐放进去——毛巾还是潮的,叠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

      从检察院到家,正常车程十五分钟。台风刚过境的街道一片狼藉,遍地是折断的梧桐枝和被风刮落的广告牌碎片。她把车停在老小区梧桐树下,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雨刷停了的瞬间,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迅速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有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映出一个橘黄色的光晕。

      戚澜骁的车就停在不远处——那辆深灰色越野车,车顶上落满了梧桐叶和细小断枝,车身还在,说明戚澜骁到家了。温疏辞看着那辆被暴雨冲刷过的车,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戚澜骁离开办公室时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椅子腿蹭到地上的电线,或者是戚澜骁踩到了自己鞋带。总之她当时没有追问。

      可现在她坐在熄了火的车里,那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戚澜骁起身时伸手扶了一下桌沿。不是那种随意的搭手,是用力撑住之后指节微微发白的那种扶。温疏辞在法庭上见过无数证人试图掩饰紧张的小动作,她对人体的细微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那个扶桌沿的动作不属于“脚滑了”或“没站稳”,属于“不扶着会倒”。再加上她走出办公室之前脸色比平时白——戚澜骁是小麦色皮肤,能看出白了,说明那不是普通的疲惫。她还记得戚澜骁抬手抹脸上水珠时,手背上的血管比平时更明显,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干热光泽。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在空调房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一个冒暴雨驱车赶来之前已经在码头上忙了一整天的人。温疏辞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牙硌得掌骨隐隐发疼。她应该当时就拦住她的——不该让她自己开车回去,至少不该让她在浑身湿透的情况下还坐在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的位置。可她当时在写行动报告,在用“工作还没做完”当理由让自己不去想戚澜骁湿透的发梢和泛白的指节。

      她把手机拿出来。短信对话框里是四十分钟前戚澜骁发来的那两个字:到了。然后是“晚安”。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五秒,又移到短信图标上悬了五秒。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现在给她打电话能说什么?——“你是不是发烧了?”戚澜骁一定会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你刚才在办公室是不是差点晕倒?”戚澜骁一定会说“没有,椅子绊了一下。”这个人连在印度洋穿越台风眼之后跟公司汇报时都只说“遇到了一点风浪”,她永远不会在电话里承认自己不舒服。

      温疏辞推开车门,走进楼道。声控灯在她跺脚时亮了一下,昏黄的光铺在水泥楼梯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302门口,她停下来,掏出钥匙,没有马上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中,手心里攥着钥匙,掌心的汗把金属捂得湿热。

      她想到了戚澜骁每次敲门时那不轻不重的三下。想到了那只手今晚扶住桌沿时发白的指节。想到了那条被她叠好放进帆布袋里的毛巾——她带它回来的理由,不是因为环保,不是因为顺手,是因为毛巾上有戚澜骁的气息,而她不希望那条毛巾被扔进公用脏衣袋里和别人的东西混在一起。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涌了不到三秒,她做出了决定。

      她转身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转身时又亮了。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上楼时快,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到二楼拐角时她拿出手机给戚澜骁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没有问号,没有铺垫:“在家别动。”

      她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台风过境后的街道几乎没有什么车,路面上积着未排干的雨水和被风刮断的树枝。便利店还开着——那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门头上的白炽灯在雨幕里格外醒目。她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有人进来抬了一下头。

      温疏辞在货架之间快速移动。退烧药,拿了两种——成人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前者退烧快但有肠胃刺激性,后者温和一些,适合空腹服用。她拿药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这两种药的适用场景,不是因为她学过医,是因为她自己加班到胃疼时用过太多次。退烧贴拿了一盒,物理降温用的那种凝胶贴片,不含药物成分,可以贴在额头或后颈。又拿了一瓶运动饮料和一瓶矿泉水——发烧出汗会导致电解质流失,光喝白水不够。

      她把一堆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然后看到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摆着一小桶原味苏打水。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是便利店自营的便宜品牌,罐身上印着一颗绿色的柠檬。她犹豫了不到一秒,伸手把苏打水也放上了收银台。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扫到苏打水时多看了她一眼——大概在这个点来便利店买药的,不是家里有小孩发烧就是自己撑不住了。但面前这个女人衣着整齐、头发干爽、表情冷静,不像生病的样子。

      “家里有人发烧?”收银员随口问了一句。

      温疏辞正在往帆布袋里装东西,手指顿了一下。“嗯。”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习惯承认的事。

      收银员把找零递给她,又看了一眼她买的苏打水。“这个牌子的苏打水气不太足,不怎么好喝。要不要换个别的?”

      “不用。”温疏辞接过找零,把苏打水放进帆布袋最上面,“她喝这个。”

      她推门走出便利店。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便利店白炽灯的倒影。她把帆布袋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帆布袋歪了一下,那桶苏打水从袋口露出来半截,罐身上的柠檬图标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

      戚澜骁的家在小区最里面那栋,和温疏辞住的楼隔了小半个院子。她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台风过境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打碎的树叶、翻起的泥土和远处江水的水腥味。她拎着便利店袋子走上二楼,声控灯在她跺脚时亮了一下,楼道墙面上的旧瓷砖泛着潮湿的冷光。

      201门口。她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和戚澜骁每次敲她家门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戚澜骁是被三下敲门声惊醒的。她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空调还在嗡嗡运行,冷风对着沙发直吹,她裹着那条毯子蜷在沙发角落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门被敲响的时候她以为是梦里听见的——那个节奏太熟悉了,和她自己敲门时的习惯一模一样。然后敲门声又响了一遍,三下,比第一次重了一点点。

      不是梦。

      她从沙发上撑起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还好,穿的还是之前那件T恤和运动短裤,虽然T恤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

      温疏辞站在门外。

      楼道声控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肩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防雨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脸上没有妆,眉间蹙着很浅的一道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戚澜骁的一瞬间快速上下扫了一遍——从额头扫到嘴唇,从肩膀扫到扶着门框的手——然后那道纹加深了。

      戚澜骁靠在门框上,挑了挑嘴角。她的嗓子有点哑,语气却还是平时那种松弛的调侃:“温检大半夜查岗啊?我没窝藏嫌犯。”

      “三十八度五。”温疏辞说。

      戚澜骁的笑容僵了一瞬。“你没给我量——”

      “嘴唇干裂,眼白发红,扶门框的手指节泛白,说话时鼻腔共鸣减弱,皮肤表面干燥无汗——这是高热期的典型体征。”温疏辞的语气和她在法庭上念证据清单时一模一样,但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快,“你从检察院走的时候差点摔倒,当时没在意,回来的路上一直想到刚才。你让我在家别动,我就来了。”

      戚澜骁看着这个在凌晨一点站在她家门口、穿着防雨夹克、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用检察官的口吻逐条列举她发烧证据的女人,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侧身让开路。温疏辞跨过门槛进来,站在玄关换鞋——然后低头一看,鞋架上没有备用的拖鞋。戚澜骁一个人住,除了脚上那双,就只有浴室里一双塑料凉拖。

      “不用换,直接进来。”戚澜骁说着已经转身往里走。

      “不行。地板是湿的——”温疏辞低头看了看地面,没有积水,但瓷砖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她又看了一眼戚澜骁光着的脚——那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缩。

      “你先把鞋穿上。”温疏辞说。

      戚澜骁从鞋架上摸了一双袜子套上,歪歪扭扭的,后跟没对齐。温疏辞看着她弯下腰时额头上渗出的虚汗,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自己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把便利店袋子放在茶几上。

      戚澜骁的住处她不是第一次来,但上一次来还是十二年前——那时候这房子是戚家的,戚妈妈在厨房包饺子,戚澜骁在客厅里背古文,背不出来就趴沙发上装死。现在这房子换了个主人,风格从戚妈妈那种温馨的小碎花变成了彻底的硬朗极简——灰沙发、黑色茶几、墙角堆着一摞航海杂志和一个旧的船用六分仪。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电视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她高中毕业那年穿着迷彩马甲站在学校门口的毕业照。

      客厅的吸顶灯没开,只开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戚澜骁身上,把她脸上的潮红衬得更明显了。她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轻,但温疏辞捕捉到了她闭眼时睫毛的颤抖——不是困,是烧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无法控制的生理性反应。

      温疏辞拆开退烧贴的包装,抽出一片凝胶贴片走到沙发前。戚澜骁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比平时浅而快。温疏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额头——碎狼尾的发梢遮住了小半边脸,她把那些碎发轻轻拨开。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热得像摸到了被太阳暴晒了一下午的甲板。

      “你发烧至少三个小时了。”她把退烧贴贴在戚澜骁额头上,“从办公室走的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戚澜骁感觉到额头上冰凉的凝胶贴片,睁开眼。温疏辞站在她正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正低头撕退烧贴背面的保护膜,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眉心拧着的那道纹路把平时收敛着的那股凌厉劲儿全都暴露了出来。戚澜骁认识她十二年,在法庭上见过她举证、在办公室里见过她加班、在厨房里见过她做饭、在沙发上见过她睡着时的样子。但她从没见过温疏辞站在她家茶几旁边往她额头上贴退烧贴。这个画面太过日常,日常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好像这个人在凌晨一点出现在她家客厅是理所当然的事。

      “跑船的人皮糙肉厚,发个烧明天就好了。”戚澜骁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她,嘴角挑着,用平时那种不正经来掩饰自己声音里的虚弱,“温老师,你大半夜开这么远过来,就为了给我贴张退烧贴?”

      “还有退烧药。”温疏辞转身从茶几上拿起药盒,拆出两粒布洛芬放在戚澜骁手心里,“先吃药。空腹不能吃布洛芬——你晚饭吃了没?”

      “晚饭在你这儿吃的。”戚澜骁看着手心里那两粒白色药片,忽然有点恍惚。晚饭在她家吃的,吃完之后被台风预警叫去检察院,在空调房里坐了近两个小时,然后冒雨开车回来,到现在已经超过六个小时。她确实什么都没吃。

      “那就是至少六个小时没吃东西。”温疏辞把退烧药从戚澜骁手心里又拿了回去,换了一粒对乙酰氨基酚递给她,“吃这个,温和一些。等我先给你弄点吃的垫胃。”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戚澜骁的厨房很干净——不是那种天天做饭的干净,是那种不怎么做饭的干净。料理台上除了一台胶囊咖啡机和一把电热水壶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水槽里只有一只洗干净的杯子。冰箱门上没有贴任何东西。

      她打开冰箱。冷藏室最上面一层整齐码着几罐苏打水——戚澜骁自己喝的也是这个牌子。第二层放着几盒酸奶和一袋没拆封的吐司面包。冷冻层里有一盒还没拆封的三文鱼,和她上次送来的那一批是同一个水产公司的包装。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和这个人的性格一模一样——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

      温疏辞拿出吐司面包,用烤面包机烤了两片,涂了一点点黄油。又从冰箱里拿出酸奶倒进杯子里放在微波炉旁边——太凉,得晾到常温再让她喝。

      等烤面包的间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沙发上的戚澜骁。戚澜骁大概以为她在厨房忙活不会注意到客厅的动静,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用手背按着太阳穴。不是那种刻意的揉按,是很轻的、无意识的动作——手腕转得很慢,好像连揉太阳穴的力气都不太够。她按了两下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呼吸比刚才更浅,额头上贴着的退烧贴边缘翘起了一个小角。温疏辞认出那是她用手背蹭太阳穴时不注意蹭到的,但她本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大概烧得连退烧贴翘起来了都感觉不到。

      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台风天里冒着暴雨赶到检察院,坐在她旁边研判航线,四十分钟里一个字都没提自己淋了雨,走的时候还能笑着说“到了给你发消息”。回到家烧到三十八度五,一个人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连退烧药都是她来了之后才吃上的。她以前觉得戚澜骁是坚强,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坚强。那是从来没有人让她可以不必坚强。

      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两片金黄的面包。温疏辞把面包放在盘子里,端着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先吃面包垫胃,十五分钟后吃药。酸奶太凉不能马上喝,放一会儿再喝。”

      戚澜骁睁开眼,看着茶几上的烤面包和旁边那杯还没打开的酸奶。面包片切得有点歪,黄油抹得不均匀,边角有一小块没涂到。她盯着那块没涂到黄油的面包边角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外酥里软,黄油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混着面包本身的麦香,是她今晚吃到的最好的东西。

      “你自己都没顾上吃饭。”戚澜骁咽下面包说,声音还是有点哑,语气却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认真,“今晚一直在开会,你也没吃东西吧。”

      “我不饿。”温疏辞坐在沙发另一边,把退烧药的药盒和空杯子往茶几中间挪了挪,“你先把面包吃完。”

      戚澜骁把另一片面包也吃了,速度很慢——不是不饿,是咀嚼时太阳穴会跟着疼。吃完之后靠在沙发上,额头的退烧贴又翘起了那个角,她抬手想把它按回去,手还没抬到额头就被温疏辞按住了手腕。

      “别动。”温疏辞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按在她额头上,把被虚汗濡湿的皮肤擦干,然后将退烧贴重新贴好,指尖沿着贴片的边缘慢慢按压了一圈,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贴合平整。她的手指从戚澜骁太阳穴滑到耳际时顿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戚澜骁没有忽略——她闭着眼睛,所有感官都被高烧放大,那根手指擦过她太阳穴时像一片被焐热的羽毛,比退烧贴更能让她安心。

      “好了。”温疏辞收回手,把纸巾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十五分钟后吃药。吃完药去床上睡,不要在沙发上,空调出风口正对着。”

      戚澜骁睁开眼,忽然偏过头很认真地叫了一声:“温老师。”

      “嗯?”

      “谢谢你来。”

      温疏辞正在撕退烧贴背面的保护膜——其实已经撕过了,她只是下意识想找个东西让手有点事做。听到这四个字,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已经撕干净的保护膜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上。“不用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戚澜骁得偏过头才能听清,“以后不舒服早一点告诉我。”她把“早一点”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尾音落在“我”字上,没有说完——早一点告诉我,我就不用等到凌晨才出现在你家门口;早一点告诉我,我就不用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下定决心来敲门;早一点告诉我,我就不用靠推理和猜测来判断你有没有发烧。

      这些潜台词她没有说出口,但戚澜骁听懂了。戚澜骁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着她——这个女人大半夜开车去便利店给她买退烧药,在她家厨房里烤了两片歪歪扭扭的吐司面包,此刻正把撕下来的保护膜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放在茶几上,好像那张保护膜也是一份需要归档的证物。她忽然很想伸手把温疏辞眉心那道还没舒展开的纹路轻轻揉平,但她只是把退烧药吞进嘴里,接过温疏辞递过来的水杯,仰头喝完。

      十五分钟后,戚澜骁退烧药的药效开始上来。不是退烧——体温还没降,是退烧药里那一点镇静成分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她在沙发上歪着脑袋,裹着毯子,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温疏辞坐在旁边,没有马上叫醒她。她看着戚澜骁睡着时的侧脸——和在沙发上靠着自己肩膀那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大概是发烧带来的酸痛还没有完全消退。退烧贴的边角又翘起来了一点,温疏辞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一角重新按下去,这次没有犹豫。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小的动作——把戚澜骁滑到肩膀下面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边角。动作很轻,轻到戚澜骁在睡梦中只是动了动睫毛,没有醒。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看着戚澜骁睫毛在灯光下的投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她敲门时用的节奏,和戚澜骁每一次敲她家门时一模一样。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节奏。是第一次戚澜骁敲门时她就记住了?还是某一次戚澜骁走后她在心里无意识地重复了很多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用了这个节奏。

      深夜的风吹过梧桐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远处港口方向隐约传来潮水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起一落,像这座海滨城市在台风过境后均匀而深长的呼吸。温疏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然后她回到沙发旁边,看着熟睡的戚澜骁,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学你的。”

      凌晨三点,戚澜骁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退烧药的药效过了之后体温重新攀升,烧到了三十九度。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牙齿咬得咯咯响。意识模糊,眼皮沉得像被人压了沙袋,脑海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片段——船在台风眼里剧烈颠簸的眩晕、驾驶台里声嘶力竭的舱内广播、咸腥海水从甲板裂缝里灌进来时那种冰冷刺骨的触感。然后这些片段被一个反复出现的画面取代——温疏辞在走廊里被人指鼻尖骂,她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得笔直,一言不发,指甲掐进掌心,掌心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戚澜骁在心里拼命喊“还嘴啊,你是检察官,你不是哑巴”,但梦里那个人好像听不见她的声音,还是沉默地站着。

      “不是我……”她在被子里翻动,滚烫的额头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别骂她……不是她的错,我说了我不要孩子,跟她没关系……你松开她……”

      温疏辞本来靠在沙发另一端闭目养神。戚澜骁第一声呓语传出来时她就睁开了眼。客厅里只亮着玄关那盏小射灯,光线昏暗,她侧过头看向沙发的方向。戚澜骁的毯子踢开了一半,T恤领口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汗,嘴唇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些能听清,有些只是含糊的音节。

      “我在狂风暴雨里都能把船带出来,凭什么……”戚澜骁的手指攥着毯子边缘,骨节咔咔响,像在用力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又像是在用力推开什么。

      温疏辞站起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她伸手摸了摸戚澜骁的额头——烫得比刚才更厉害了,退烧贴已经被体温焐热失去了降温效果。她赶紧去卫生间用凉水拧了条湿毛巾敷在戚澜骁额头上,又把退烧药和一杯温水放在茶几边备用。

      “澜骁。”她蹲在沙发边轻声叫她。没有反应。“戚澜骁。”

      戚澜骁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她分不清是梦里的声音还是现实的声音。她只知道梦里那个被人骂的人是温疏辞,她想保护那个人,但她被什么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然后她感觉到了某种很柔软的东西碰到了她的额头。不是冰凉的退烧贴,不是湿毛巾——是温疏辞的指尖。

      “我在。”温疏辞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听得到我说话吗?”

      戚澜骁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有了反应——攥紧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一点,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即使在意识模糊的高烧中,她的身体依然认得这个声音。

      温疏辞蹲在沙发旁边,看着昏睡中的戚澜骁。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个女孩还是个高中生时,有一次在她家补课补到发低烧,大概是因为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复习期末考试。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蜷在沙发上,嘴里说着胡话,眉头皱得很紧。那时候温疏辞叫她“澜骁”,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温老师,你别走”。

      那时候戚澜骁十八岁,她三十岁。她坐在旁边陪了她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戚澜骁退烧了,她跟自己说这是邻居姐姐对妹妹的照顾,这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现在戚澜骁二十六岁,她三十八岁。她又蹲在这个人身边,用和十年前同样的姿势、同样拧了条湿毛巾、同样轻声说“我在”。但她再也无法用“邻居姐姐”和“老师”来解释这种心情了。这不是照顾,是害怕。害怕她烧太高,害怕自己来得太晚,害怕这个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扛着所有不舒服却从来不说。

      她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麻。退烧药和水杯已经备好了,但她知道戚澜骁现在这个状态没法自己吃药。她需要在药效再次上来之前把温度降下去,光靠退烧贴和湿毛巾不够。

      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戚澜骁。眉头又皱起来了,嘴微微张着,额头的湿毛巾在换过两次之后又被体温焐热了。三十九度,一个人住,没有人照顾。如果她今晚没有来,戚澜骁就会一个人扛到天亮,也许扛不住,也许扛得住——反正她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

      温疏辞拿起车钥匙。然后她弯腰把戚澜骁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卫衣外套拿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凌晨三点半,她敲开了社区医院值班室的门。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半夜叫醒倒也没什么脾气,大概台风天发烧的病人不止一个。他给戚澜骁做了基础检查——体温三十九度一,心率偏快,咽喉充血,肺部听诊没有明显异常。初步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加上淋雨受凉和长时间疲劳诱发了高热。

      “体质不错,底子好,就是太累了。台风天淋了雨又在空调房里待了几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值班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跟温疏辞说话,语气很平淡,“你是她家属?注意观察体温变化,超过三十九度五马上去大医院。物理降温要坚持做——温毛巾擦额头、腋窝、手心脚心。退烧药间隔四到六小时吃一次。”

      温疏辞站在旁边,听到“手心脚心”时点了下头。她手里拿着医生开的退烧药和补充的退烧贴,药袋上写着用法用量。走出值班室时医生随口问了一句:“你俩住一起?”

      温疏辞脚步顿了一下。“不住一起。”她说。

      “那你是她什么人?朋友?同事?”

      温疏辞把药袋折好放进帆布袋,拉上拉链。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很重要的邻居。”

      回到戚澜骁住处已经是凌晨四点。温疏辞按照医生说的,用温毛巾给她擦额头、手心、脚心,又换了一片新的退烧贴。戚澜骁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凉意,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蜷缩成一团。退烧药起效后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不是烧晕过去那种时断时续的昏沉,是深度睡眠。

      温疏辞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膝盖蜷起来。窗帘缝隙里已经开始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台风洗过的天空,梧桐树冠上残留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摇晃,远处港口方向的天空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天亮之后戚澜骁醒了,她要说什么?要说“我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要说“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要说“我带你去医院开了药,以后不舒服要早点告诉我”?还是什么都不说,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做饭、洗碗、把毛巾叠好放在椅背上、转身说“下次不用这么麻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气象局发来的台风解除通知。她看完通知锁了屏,侧头看着熟睡的戚澜骁,做出了决定。一个在天快亮时、在退烧药的药效让戚澜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时、在所有防线都被这一夜的高烧和呓语冲垮之后,终于敢对自己做出的决定。

      等戚澜骁醒了,她要告诉她一件事。不是告白,不是承诺。只是一句她欠了这个人大半年的、从第一次在检察院重逢时就应该说的话。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窗帘缝隙,落在戚澜骁安静睡着的侧脸上。退烧贴的边角微微翘起,温疏辞伸手把它重新按平,这一次没有马上收回手。她的指尖在戚澜骁额头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轻轻滑下来,替她把垂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和很久以前一个刮着晚风的夜晚在楼下梧桐树旁发生过的画面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戚澜骁自己做了这个动作,转身仓皇逃走。这次是温疏辞做的。她没有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雨夜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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