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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暴雨将至 ...


  •   气象台在周三下午发布了台风蓝色预警。

      戚澜骁当时正在码头调度室里复核新船东的船舶技术参数。大副老赵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气象传真放在她桌上,纸面上印着一个正在向南海北部移动的红色螺旋云团。戚澜骁扫了一眼台风路径图,放下手里的参数表,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海图前,指尖从台风当前位置往西北方向划了一道弧线。

      “按这个路径,明天傍晚前后在湛江到阳江一带登陆。我们码头的泊位在防波堤内侧,问题不大。不过三号码头那两条待修船需要加固缆绳,你安排一下。”

      老赵点了点头,转身要出门安排,又被戚澜骁叫住了。

      “另外,通知所有在港船员今晚之前把甲板上的可移动物件全部固定。集装箱堆场的空箱也要重新绑扎,别等台风来了再手忙脚乱。”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明天下午到后天上午,所有人非必要不出港。”

      老赵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船长。二十六岁,放在别的船上可能还在考大副执照,她已经在调度室里对着台风路径图像摆弄自家客厅的地图一样从容了。但老赵注意到一个细节——戚澜骁下完指令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担心台风,是担心别的什么事。

      “戚船,你明天不是休息吗?台风天在家待着就行。”老赵说。

      “专案组那边有个新线索,警方刚截获了一批走私船的卫星通讯记录,可能需要我协助研判。”戚澜骁把手机放回口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如果他们要开会,我得去一趟。”

      “台风天?去检察院?”老赵的眉头拧了起来,“从咱们码头到检察院要经过江边那段低洼路,台风天淹水不是闹着玩的。什么线索这么急?”

      戚澜骁没有回答。她回到桌前继续翻看参数表,但老赵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是更认真了,是在用工作压住某种焦躁。这种焦躁老赵只在她身上见过一次,是前年在印度洋穿越台风眼之前那十分钟。那时候全船人都看着她,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台里,手指在舵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完十分钟,站起来,亲自掌舵。

      现在的戚澜骁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次她要带着全船人闯过台风。这次她想闯过去的地方,不是海,是一个人身边。

      与此同时,温疏辞在检察院六楼会议室里听到了同一个台风预警。

      专案组组长正在投影幕布前讲解警方刚截获的走私船卫星通讯记录,幕布上的时间线显示走私团伙在台风过境前后的通讯频率骤增——他们打算趁海警避风时把囤积在南沙附近的一批成品油转移进内河。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更紧绷几分,一方面是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另一方面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台风天,走私船,需要海事专家。

      李检察官坐在温疏辞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气象台说这次台风中心风力可能超过十二级,比预报的要强。你家那边地势低,回去记得把阳台花盆搬进来。”

      温疏辞微微点头,视线没有离开投影幕布,手上记笔记的动作也没停。但她笔下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潦草了些——“台风路径”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小箭头,箭头指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一线铅灰色的浓云。风已经比早晨大了不少,梧桐树冠大幅度地左右摇摆。她拿起手机给戚澜骁发了一条短信,措辞很简洁,和平时发工作邮件没什么区别,但每一个字都是仔细想过的。

      “台风明天傍晚登陆。如果需要协助研判新线索,今天提前来。明天台风来了不要出门。”

      短信发了出去。过了大概三分钟,戚澜骁回了:“收到。下午三点到。”

      温疏辞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的折叠伞,放在门口的文件柜上——就是戚澜骁每次来办公室都会顺手把包放在旁边的那个位置。

      戚澜骁三点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短款防雨夹克,里面是件深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防水文件袋。头发被风刮得有点乱,碎狼尾的发梢沾了几滴尚未落下来的水汽。她走进专案组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只有温疏辞一个人。她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卫星通讯记录和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南海航线图。电脑屏幕开着,上面是电子海图系统,光标停在巽他海峡东侧那三处熟悉的暗礁盲区。

      “其他人呢?”戚澜骁把防水文件袋放在桌上。

      “台风前安全检查,大楼物业要求各科室留一个人值班,其他人都去检查窗户和配电房了。”温疏辞把一份标注好的通讯记录推到戚澜骁面前,指尖点在凌晨两点前后的几行密集通讯记录上,“走私团伙的通讯高峰集中在台风前后四小时。警方怀疑他们计划在台风逼近、海警巡逻船回港避风时,从南沙临时锚地把囤积的成品油转运进内河小型码头。需要你判断他们最可能选择的近岸切入路线。”

      戚澜骁坐下来,翻开通讯记录逐行扫过去。她看得很快,但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浏览——她的目光在每一个时间戳和经纬度坐标上停留极短却极精准,像雷达扫描海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信号。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渐起时梧桐枝干刮过外墙的细碎声响,和戚澜骁指尖划过纸面时偶尔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在台风前后通讯频率最高。”戚澜骁抬起头,指尖点在通讯记录上一个反复出现的坐标上,“位置在南沙群岛西北侧,距离去年科考站补给航线只有十五海里。但补给航线在十月份是休航期,没有船,也没有巡逻艇。最佳切入路线是绕过巽他海峡东侧暗礁带,趁台风来之前进内河——那三处暗礁我之前给你标注过,低潮位时吃水六米以下的船能穿过去。”

      “这批走私船吃水多少?”

      “五米八。”

      “所以能穿过去。”

      “不但能穿过去。”戚澜骁的手指从暗礁带一路划向东北方向的内河入海口,“穿过去之后进喇叭形河口,两边都是浅滩和红树林,正常巡逻艇吃水至少四米五进不去。台风来了所有船回港避风,那片水域就成了监管盲区。走私船进去之后趁台风过境卸货,天一亮混在出港的渔船里出来,谁也看不出来。”

      温疏辞把这条路线标注在电子海图上。她握鼠标的动作已经比之前熟练了不少,点开偏航比对模式,把戚澜骁刚说的时间点和航线坐标一一录入,系统很快生成了一条模拟轨迹线。红色虚线从南沙西北侧锚地出发,绕过巽他海峡暗礁带,在台风路径左侧五十海里处划了一个平滑的弧线,然后直插入内河河口。这条模拟轨迹和警方截获的走私船卫星通讯记录中的几个关键坐标几乎完全吻合。

      “对上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破案时特有的那种克制而笃定的满意,“证据链完整了。”

      “那就好。”戚澜骁站起来,把防水文件袋里剩下的几页补充数据留在桌上,“这些是近海航区台风季的水文数据。如果后续需要更多细节,随时找我。”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温疏辞抬起头看她的背影——防雨夹克的肩部沾了几点水渍,不知道是来的路上被雨淋的还是在码头上溅到的海水。

      “外面下雨了?”温疏辞问。

      “还没。风大了。”戚澜骁在门口回头,抬手做了个轻松的手势,“走了。”

      她走之后,温疏辞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锁进铁皮柜,又去茶水间倒掉凉了的咖啡。茶水间的窗玻璃被风刮得嗡嗡响,窗外天色已经暗到了傍晚七八点该有的程度——但此刻才下午四点半。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猛的风势,拿出手机打开和戚澜骁的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告诉我。”想加一句“开车注意安全”,打完又删掉。太啰嗦了。戚澜骁是船长,台风天开船都不怕,开车有什么好注意的。她锁了屏,继续改起诉书。但改了两段之后还是拿起手机,把那句删掉的“开车注意安全”重新打上,发送。

      戚澜骁在车上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好在沿江大道最后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到家了告诉我。开车注意安全。”温疏辞以前从不说“注意安全”。她会说“辛苦了”,会说“收到谢谢”,会说“明天什么时候来”。但“注意安全”是第一次。这四个字和“今天来不来”、“回来吃饭”、“等你”一样,每多一个,就意味她允许自己多靠近一步。

      她回了两个字:“一定。”然后踩下油门,在暴雨落下前最后一个干燥的间隙驶回了老小区。

      当晚,暴雨如期而至。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阵雨,是台风外围螺旋雨带扫过来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倾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裹着雨从梧桐树冠里穿过,发出海浪拍打礁石般低沉的呼啸。整条街都在雨幕里变得模糊不清。戚澜骁洗了澡,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刚写了一半的航次总结报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她一直竖着一只耳朵听窗外的风雨声。防风夹克已经洗好晾在浴室里,登山鞋鞋底的泥也擦干净了。手机屏幕亮着,短信对话框里是她和温疏辞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到家后发的“到了”,温疏辞回了“好”。之后就没有新消息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比刚才更大了,雨帘被风卷成近乎水平的白色水幕,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拿起手机,想发一条消息问温疏辞到家了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温疏辞说过今天要加班整理台风后的行动方案,现在可能还在办公室。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温疏辞。

      戚澜骁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温疏辞的声音就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促语调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戚澜骁,你现在在家吗?有没有空?”

      “在。有空。怎么了?”戚澜骁已经站起来了,另一只手摸到沙发扶手上的车钥匙。

      “警方在台风天紧急收网,在南沙西北侧锚地当场截获了两条正在转移成品油的走私船,第三条逃了——往巽他海峡方向逃的。现在实时AIS信号追踪需要海事专家远程协助分析,技术科的人被困在路上了。专案组这边能上电子海图的只有我,但我——”

      “我马上到。”

      戚澜骁没有说“你等一下”,没有说“我看看情况”,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她挂了电话,抓起沙发上的防雨夹克,套上还没完全干透的登山鞋。把笔记本电脑塞进防水背包,又从玄关抽屉里拿了一个强光手电筒和一包纸巾,一股脑塞进包里。出门前她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温疏辞的名字,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冲进了暴雨里。

      从老小区到检察院正常车程二十分钟。台风天,江边低洼路段积水,导航自动绕行把她导上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老路,比平时远将近一半。雨刷开到最快档仍然看不清前方,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像一面被不断泼水的毛玻璃。她在江边路口等红灯时感觉到车身在横风中微微晃动,那种晃动她太熟悉了——和船在浪涌中横向摇摆的幅度几乎一样。她握紧方向盘,把车速稳稳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不超速,不闯灯,不是怕违章,是绝对不能在路上出事。

      二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了检察院六楼走廊里。

      从头到脚都在滴水。防雨夹克的防水层在刚才下车冲进大楼的那段路上被暴雨彻底击穿——雨太大太密,从领口灌进去,沿着后背往下淌,里面的T恤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腰线和肩背轮廓。头发全湿了,碎狼尾的发梢贴在脖颈两侧,额前碎发往下淌水,水珠顺着眉骨滑到下颌线上,再一滴一滴砸在浅灰色防滑地砖上,在她脚边迅速聚成一小滩水渍。但她怀里抱着的防水背包完好无损,里面的笔记本电脑和所有资料都是干的。

      她大步走到专案组会议室门口,推开门。温疏辞正坐在电脑前,电子海图上那个代表逃逸走私船的红点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已经逼近巽他海峡东侧暗礁带的北端入口。她抬起头看到戚澜骁的瞬间,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的目光从戚澜骁滴水的头发一路扫到地上的水渍,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个表情戚澜骁见过——上次在办公室里她拎着保温桶说“顺路路过”的时候,温疏辞抬头看她,也是这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是某种比生气和责备都要复杂的情绪。是心疼,但不敢说出口。

      戚澜骁没给温疏辞反应的时间。她把防水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笔记本电脑,一边开机一边坐在温疏辞旁边的椅子上。“那艘逃逸船现在的实时坐标发我。”

      温疏辞看着浑身湿透的人,想说你先擦一擦,想说你不该来的,想说台风天你怎么能开车过江边。但她从戚澜骁已经亮起来的屏幕上看到电子海图正在加载,看到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专注,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把逃逸船的实时数据发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在尾音处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走私团伙趁着台风天海警巡逻艇回港避风的空当转移囤油,警方突击收网抓了两艘,第三艘往巽他海峡方向跑了。这艘船篡改了AIS信号,定位时断时续,技术科远程追踪不稳定,需要你手动研判航线。”

      “他们想趁台风穿越暗礁带。”戚澜骁已经在电子海图上标出了逃逸船最后三个已知坐标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锐利而专注,和在海上追踪风暴时判读雷达回波的姿态一模一样,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暴雨里冲进来、浑身还在滴水的人,“和下午研判的路线完全一致——从南沙锚地出发,绕开巡逻区,趁台风进暗礁带。但现在有个变数。”

      “什么变数?”

      “台风提速了。”

      戚澜骁把气象局刚更新的台风实时路径叠加到海图上。两个图层一重合,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凝重——台风的移动速度比下午预报时预估的快了将近十公里,台风中心正在朝巽他海峡方向加速逼近。如果那艘逃逸船按目前航线继续往暗礁带深处走,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就会被台风右半圆最强风区迎面撞上。十二级以上的侧向风能把一艘小型货船直接掀翻。

      “走私船上有没有船员?”温疏辞问。

      “三条船,每条至少五六个人。”戚澜骁快速估算了一个数字,“第三条逃逸船上至少六到八个。”

      温疏辞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次呼吸。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专案组组长,语速极快:“逃逸船正在被台风追击。建议立即通知海警搜救中心,以‘遇险船只救援’名义提前出港,在台风完全覆盖暗礁带之前把这艘船截住。”挂了电话她又拨了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指挥中心、技术科、一线巡逻艇值班室。每一个电话的措辞都精准而果断,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丝毫不乱。她打电话的时候戚澜骁在旁边继续标注暗礁带里相对安全的备降点——万一海警赶不上,至少能告诉逃逸船往哪个方向跑才能活命。

      四十分钟后,海警搜救中心传回消息:逃逸船在巽他海峡暗礁带北端入口处被成功拦截,船上八名船员全部安全。走私船的船长在被拦截时对着无线电吼了一句话,后来被记录在搜救日志里——“你们疯了?台风天还出来追?!”

      搜救中心的值班员在无线电里回了一句,声音很平静:“有人报警说你们要撞台风了。”

      温疏辞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势似乎比刚才小了些,但风还在吼,梧桐枝干刮过外墙的声音依旧像某种遥远而持续的鼓声。戚澜骁合上笔记本电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过的椅子,椅面上全是水渍。

      “不好意思,把你椅子弄湿了。”她说。

      温疏辞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第一时间担心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感冒,而是椅面有没有被弄湿。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攥了一下。不是疼,是比疼更让她无措的酸胀感。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这条毛巾她一直放在办公室备着,本来是用来擦手的。

      “别管椅子了。”她把毛巾递到戚澜骁面前,“擦头发。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戚澜骁接过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擦了两把。她擦头发的动作和她在船上擦甲板一样豪放——三两下把头发上的水吸干,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就算完事了。温疏辞端着热水杯走回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把水杯放在她面前,伸手把那条歪歪斜斜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重新叠了一下,翻到干的一面,轻轻按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动作很轻,轻到戚澜骁几乎没有察觉。但温疏辞自己察觉了——她的手指在隔着毛巾触到戚澜骁后脑勺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坐回电脑前,开始整理今晚的行动报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戚澜骁端起热水杯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头晕。不是那种剧烈的天旋地转,是很轻微的、像是站在甲板上被海浪轻轻晃了一下的感觉。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不是刚喝的热水导致的发热,是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那种干燥的热,和被雨淋湿之后本该感觉到冷形成了奇怪的矛盾。她知道这是什么——淋雨、长时间专注工作、浑身湿透坐在空调房里,所有的条件加在一起,等于发烧的前兆。她把热水喝完,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平稳。

      “行动报告明天再写吧。雨小一点了,趁现在路况还没完全淹,赶紧回去。”

      温疏辞抬头看她。戚澜骁的脸色在办公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要白,嘴唇却异常地红。她把电脑装进防水背包,把毛巾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往门口走。

      “我送你。”温疏辞站起来拿风衣。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

      “你——”温疏辞的话还没说完,戚澜骁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很短,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到了给你发消息。”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温疏辞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条被戚澜骁用过的毛巾,拿起来,指尖触到毛巾上残留的湿意和微温。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不让她送。

      戚澜骁开车回到家,换了干衣服,靠在沙发上。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她翻出退烧药吞了一片,然后拿起手机给温疏辞发短信:“到了。晚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走私船的事处理完了早点休息。”

      温疏辞的回复几乎秒到:“晚安。”

      戚澜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外面的风雨声渐渐小了,台风中心已经转向东北方向,正在远离这座城市。但她知道,这场台风带给她的麻烦还没结束——额头的温度在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之前还在慢慢攀升,关节开始隐隐发酸。

      她裹了一条毯子在沙发上躺下来,把罗盘从茶几上拿过来攥在手心里。铜质外壳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是她此刻唯一觉得舒服的温度。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不是台风、不是逃逸船、不是专案组。是温疏辞隔着毛巾按在她发梢上的手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重量,像一片被海风吹了很久才终于落在她身上的羽毛。

      而在检察院六楼,温疏辞整理完行动报告的最后一个段落,关掉电脑。她把那条戚澜骁用过的毛巾叠整齐,没有放进脏衣袋,而是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路过茶水间时她停了一下,看着公共置物架上那盒维生素泡腾片——还剩四片。她拿出一片放进随身带的保温杯里,接了温水,橙子味的气泡在杯子里嘶嘶升起。然后她关了走廊最后一盏灯,下楼,走进台风过境后的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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