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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退潮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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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覆手教系统的那个晚上之后,温疏辞失眠了整整三天。
不是完全睡不着的那种失眠。她睡得着,入睡也没有问题,每天凌晨两三点却会准时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听着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戚澜骁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指节分明,拇指外侧那道硬硬的茧轻轻贴着她的虎口。三秒。她默数过,至少三秒。正常教学操作不需要多停留那三秒。戚澜骁留了,她没抽手。
凌晨三点零七分,温疏辞躺不下去了。她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天过去了,被戚澜骁握过的地方早就没有痕迹了,可她总觉得那块皮肤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不是物理上的残留,是神经记忆——大脑擅自保存了那个触感的全部数据,然后在每一个她放松警惕的时刻拿出来反复播放。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冰箱门上的便签还在——“冰箱里放了新鲜的水果,记得吃。”她避开视线不去看它,仰头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料理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客厅的吸顶灯是戚澜骁修好的,餐桌对面的那把椅子是戚澜骁拉出来的,茶几下面那管新芥末是戚澜骁买的,冰箱里那六罐苏打水也是戚澜骁补的。这个人的痕迹像海边的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整片沙滩都已经被浸透了。她开始觉得危险。不是戚澜骁危险,是她自己的反应危险。她在这段关系里投入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她对“邻居妹妹”应有的范畴——开始主动发消息问“今天来不来”,开始记住她喜欢喝什么茶,开始为她的到来提前解冻海胆。这些行为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个都只是礼貌和关心的范畴。但串在一起,连她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她在阳台上站到凌晨四点,夜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荡。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该往后退一步了。不是退回到陌生人,是退回到一个更安全的位置。退回她应该待的位置——一个大了她十二岁的、应该懂得分寸的成年人。
她的理智在凌晨四点的夜风里给这个决定盖了章:暂时减少接触,恢复边界,让两个人都冷静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戚澜骁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变化。不是突然的冷淡,是更微妙的、更难以捕捉的退潮。温疏辞还是会回她的消息,但回复的时间从几分钟变成了几小时。内容从“三文鱼收到了,很新鲜”变成了“收到,谢谢”。称呼从“澜骁”退回了“戚船长”。语气从带着无奈笑意的“你又顺路?”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辛苦了”。
戚澜骁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变化,是周二下午。她发了一条消息问温疏辞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码头海鲜市场,说最近到了海胆最肥的季节,可以多买点做海胆蒸蛋。这条消息她发完之后就去开会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等她开完会回来拿起手机,发现温疏辞在两个小时前就回了:“周末要加班整理案卷,去不了。谢谢邀请。”谢谢邀请。这四个字像一堵光滑的玻璃墙,礼貌、得体、无懈可击,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
戚澜骁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没追问“加什么班”“要不要我帮你带点海鲜过去”——她不是读不懂空气的人。温疏辞用“谢谢邀请”这种措辞,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需要空间。她放下手机,靠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看着窗外的码头。集装箱堆场上的龙门吊正在缓缓移动,集装箱像积木一样被吊起、平移、放下。她和温疏辞的相处也是这样——每次她觉得已经靠近到了一个可以够到的距离,那层距离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
她把手机拿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好,注意休息。海鲜我给你留一盒放冷冻,你想吃的时候随时拿。”发送。这条消息温疏辞没有回复。
周五下午,戚澜骁来了检察院。这次是真的公事——专案组要求她对涉案船舶的卫星AIS轨迹做一次补充技术分析,需要她亲自到技术科用专网查几个加密数据源。她在技术科待了将近三个小时,把轨迹数据逐点核对了一遍,又补充了一份详细的时间线分析报告。工作做完之后,她出了技术科,往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区走。温疏辞的办公室就在那个方向。她走到茶水间门口时停了一下——不是刻意停留,是茶水间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说话声。温疏辞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妈,这周末我真的要加班……不是找借口,是真的有案子……什么叫我每次都说有案子,你以为我想加班?”语气里带着压着的疲惫和无奈,还有那种只有跟自己亲妈说话时才会流露的不耐烦。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大概是她妈在电话那头长篇大论。戚澜骁不是故意偷听,但茶水间旁边的走廊就那么窄,往前走会打断她打电话,往后走又绕远路。她犹豫了一秒,听到温疏辞说了一句让她站住了的话:“别的事?没有别的事。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普通朋友。你别乱猜。”
普通朋友。戚澜骁靠在走廊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普通朋友。这个词本身没有错,按她们现在的关系状态,对外确实只能叫“普通朋友”。但她从温疏辞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过度强调——不是强调给别人听的,是强调给自己听的。温疏辞在说服她妈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
电话挂断的声音从茶水间里传出来。然后是瓷器磕在台面上的轻响——大概是温疏辞把咖啡杯放回了托盘。戚澜骁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往前走,温疏辞从茶水间里走了出来。两人在走廊里迎面相遇。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了一下。这是“手覆手”那晚之后,她们第一次面对面见面。温疏辞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快速切换了三个频道——第一反应是意外,眼神里闪过一丝戚澜骁很熟悉的柔软;然后是警觉,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层柔软被迅速撤了回去;最后是标准的工作表情,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戚船长。”她先开了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的开场白,“技术分析做完了?”
“做完了。”戚澜骁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还拿着刚从技术科打印出来的报告。她看着温疏辞,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加班熬出来的红血丝,下眼睑有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微微发干,大概是一下午没顾上喝水的缘故。“报告已经发给专案组了,你回头查收一下。”
“好的。”温疏辞点了点头,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戚澜骁彻底确认退潮正在发生的话:“辛苦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办公室了,还有个起诉书要改。”
逐客令。措辞专业,语气客气,理由正当。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一个词都在说同一件事:别来找我了。
戚澜骁看着她。她想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想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想说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可以慢一点。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从温疏辞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上看到了答案——指节微微发白,和上次在梯子上扶她之后握手腕的动作一模一样。温疏辞不是不想见她,是在控制自己想见她的冲动。这种控制需要很大的力气,大到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把咖啡杯攥得那么紧。
戚澜骁忽然就不忍心追问了。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东西,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维生素泡腾片。大副说换季容易感冒,船上人手一盒。这盒是多余的。”她说完转身就走,没给温疏辞拒绝的机会。
“戚——”温疏辞的声音在身后响了一半就停住了。戚澜骁没有回头。她拐过走廊转角才放缓脚步,手插在工装夹克口袋里,心里像被灌了一整瓶海水,又咸又涩。她觉得自己在退潮的沙滩上追着海水往前走。每往前走一步,海水就往后退一步。追不上,退不回,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刚刚还被海水覆盖的滩涂,慢慢被太阳晒干。
又过了一天,周六,戚澜骁去老赵家蹭了顿饭。老赵是航运公司的老员工了,当了二十年大副,跟过的船长有七八个。戚澜骁是他跟过的船长里最年轻的,也是最让他佩服的一个。平时在船上他对戚澜骁言听计从,到了岸上就不一样了——该说的说,该劝的劝,该骂的也骂。
吃完饭老赵泡了壶铁观音,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老赵抽烟,戚澜骁不抽,她只是端着茶杯看阳台外港口方向的灯光。老赵吐了口烟,忽然说:“戚船,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上上周你天天往外面跑,值完班就走,脸上那个笑啊跟捡了宝似的。这周不跑了,天天在办公室待到最晚才走,脸臭得跟欠了你三个月工资一样。怎么,吵架了?”
“不是吵架。”戚澜骁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老赵也不催,慢慢喝他的铁观音。过了一根烟的工夫,戚澜骁开口了:“老赵,你追过比你大很多的人吗?”
老赵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大多少?”
“十二岁。”
老赵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夜空中慢慢扩散,最后消失在阳台的灯光里。“没追过。但我见过。”他说。
“谁?”
“我们以前那条老船的轮机长,女的。追一个比她大十一岁的男的,追了三年,最后结婚了。现在还在跑船,两口子都在同一条船上。你是没看见,那轮机长追人的时候什么招都用过——送饭、修东西、帮她值班、替她顶班。被拒绝了多少回我都数不清。”
戚澜骁握着茶杯不说话了。她以为老赵要讲一个成功学故事来鼓励她,但老赵没有。老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港口明明灭灭的灯光,以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平淡语调说:“但轮机长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追比自己大很多的人,最难的不是对方不喜欢你,是对方明明喜欢但就是不敢。你越追她越躲,不是嫌你不好,是怕耽误你。”
戚澜骁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接话。
“所以,”老赵从椅子上坐直,看着她,眼睛在阳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你要是真心想跟这个人在一起,就别急。她退一步你等一步,她退三步你等三步。等到她不退了为止。”
戚澜骁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赵以为她不想聊了,站起来准备回屋。然后戚澜骁开口了:“老赵。”
“嗯?”
“那个轮机长,等了多久?”
老赵想了想。“三年。从被拒绝到结婚,三年。期间她被拒绝的次数加起来有——反正我记不清了。”他又想了想,“不过她在结婚那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前面那三年她不是在追人,她是在等人。等她放下所有不敢,等她相信这段感情值得她冒这个险。她还说,等到了之后回头看,那三年不是白等的——那是用来让她攒够勇气的。”
老赵回屋了。阳台上只剩戚澜骁一个人。远方的海面上,货轮的灯一闪一闪,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她把老赵最后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不是白等的,是用来让她攒够勇气的。”她忽然想起温疏辞在整理旧书那天说过的话——“她才十八岁。但她比我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相信她能走得很远。”十二年前,温疏辞相信她能走得很远。十二年后,她需要让温疏辞相信她们可以走得很远。这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个人在等。
戚澜骁站起来,双手撑着阳台栏杆,对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从明天开始调整策略。不是放弃,是把频率降低一点,方式变隐蔽一点,让温疏辞感觉不到压力,但每天都能收到一点信号。像船上的无线电,隔一段时间发一个脉冲,不频繁,但持续不断。
接下来的一周,戚澜骁没有再去检察院。她把“日常渗透”换成了更低调的形式。周一中午,温疏辞在办公室收到一份外卖——小米粥,一份清炒时蔬,一份少油少盐的煎鸡胸肉。包装袋上没有订单小票,订单人也只是“戚女士”。备注只有四个字:“按时吃饭。”周二下午,外卖换成了一盒综合水果切盘和一杯拿铁不加糖,备注是“今天风大,别喝凉的”。周三没有外卖,温疏辞在检察院门口的保安室收到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一包已经拆封但重新密封好的红茶。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多了喝不完。这个品种耐泡,可以冲三四次。泡的时候水温不要太高,八十五度刚好。”便签上没署名,但温疏辞认得那个字迹——遒劲有力,起笔收笔都很干脆。她站在保安室门口,拿着那包红茶,站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公文包里。
周四下午,专案组开例会。戚澜骁作为外聘专家线上参会,全程只讲了专业内容——南海海域最近一周的商船航线偏航数据、走私船可能利用的几条新路径、基于洋流模型推算的走私高发时段。她的PPT做得干净利落,数据和图表占了百分之九十的篇幅,几乎没有废话。温疏辞坐在会议桌的对面,看着投影屏幕上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航线图,笔尖停在本子上,一个字也没记。她发现自己在看戚澜骁的侧脸,而不是看PPT。会议结束后她合上本子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被李检察官叫住。
“温检,最近好像没怎么看到戚船来咱们院了?以前一周能见好几次,最近好像没怎么见着人。怎么,专家协助结束了?”
“她手头有别的工作。”温疏辞说,语气平稳,“线上联系也是一样的。”
李检察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温疏辞从他镜片后面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没问出口的疑问。她快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视频会议的结束画面,戚澜骁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人影——她关摄像头了,全程都没开。她看着那个灰色人影,耳边还回响着刚才戚澜骁在会议上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有磁性,讲专业内容时语速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在说到“以上是我的汇报”时,声音里才带了一丝极淡的沙哑——像在海上站久了,被海风灌了一嗓子。
温疏辞拿起手机。她想发条消息问问戚澜骁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嗓子怎么哑了。短信草稿都打好了,在发送键上悬了两秒,又逐字删掉。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失眠——不是因为怕戚澜骁对她不好,恰恰相反,是怕她太好了。好到她会忍不住想要更多,好到她会忘记那十二年的距离,好到她会开始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未来。而她早已过了可以“不切实际”的年龄。那些失眠的夜晚她反复想过很多问题——戚澜骁二十六岁,正值大好年华,未来有无数可能性。她应该跟一个能陪她一起疯、一起跑远洋、一起在甲板上看极光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守在一个常年和卷宗打交道、颈椎已经开始出问题、眼角已经长了细纹的检察官身边。
可每次想到这里,她的手都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翻看戚澜骁之前发来的那些便签照片。那些便签被她一张张拍照存档,每一张都看了无数遍,现在闭上眼都能背出来——“按时吃饭”“冰袋洗干净了”“芥末放冰箱门内侧”“这个红茶耐泡,水温不要太高”。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会记得她喝红茶用八十五度的水?连她自己都不太讲究,烧开了就往杯子里倒。但戚澜骁记得。这个人记得她所有细微的习惯。也记得她所有的疲惫和逞强。
温疏辞把便签的照片关掉,手机锁屏。她告诉自己:再等等。等这阵子忙完,等手头这个案子结了,等自己理清楚到底想要什么,再去找她说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让她一个人往前冲要好。
周五傍晚,戚澜骁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从码头开车回家。路过老小区门口时,她习惯性地放慢了车速。这个习惯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每次路过小区门口,脚就会自动从油门换到刹车,车速从四十降到二十,眼睛往小区里扫一眼。她以前说过,这是职业病——船靠港之前必须减速。
今天这一眼,让她踩了刹车。
温疏辞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手里拎着公文包和超市购物袋。购物袋不大,看形状大概就几样东西。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不是站着发呆,是在看马路对面——马路对面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洋桔梗,白色花瓣在夕阳光下透出淡淡的暖光。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花,没动。
温疏辞的确在看花。今天下班早,她难得在天黑之前到了家附近。路过花店的时候,脚步忽然就停了。橱窗上摆着新鲜的洋桔梗,白色花瓣边缘带一点淡绿色,和上次戚澜骁送她的那束很像。上次那束洋桔梗已经谢了,她倒挂在阳台晾了两周做成干花,花瓣褪成枯黄色,边缘卷曲,但形状还在。她把干花插在一个细长的玻璃瓶里,放在电视柜旁边。现在看到新鲜的洋桔梗,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不要买一束?不是为了送人,只是想放在家里。等某天戚澜骁来的时候看到——如果她还会来的话——就知道自己一直在养着这种花。
她站在路边犹豫了大概有三十秒。最后还是没买。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买了,别人问起来她为什么忽然开始买花,她没办法解释。她连自己这关都还没过,怎么过别人那关。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过马路回家。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戚澜骁的侧脸。戚澜骁的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碎狼尾的发尾快盖到衣领了。工装夹克的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她的手臂搭在车窗上,偏头看过来,浅棕色的眸子被夕阳染成琥珀色,里面盛着意外的惊喜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下班了?”她问。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水面的温度。
“嗯。”温疏辞拎着购物袋站在路边,风衣下摆被风卷起来一角。“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上车吧,顺路。”戚澜骁伸手把副驾上的一摞航海资料挪到后座。
温疏辞犹豫了一秒。一秒。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和海盐味,是戚澜骁车里的常备香薰。音响里放着很轻的英文歌,唱的是水手和灯塔。车载空调的出风口别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摆件,指针在车辆启动时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稳指回北方。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子在沿江大道上慢慢驶入老小区的方向。夕阳在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像大地的呼吸。
戚澜骁单手扶着方向盘。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想问你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想说我调整了策略,以后不会让你觉得有压力了。但最后她只是朝她买来的菜扬了扬下巴:“今天买了芦笋。你不是喜欢吃蒜蓉的吗?”
温疏辞转头看她。戚澜骁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温疏辞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随口提任何事。每一句听起来轻描淡写的话,都是提前想好的。
“是挺喜欢的。”温疏辞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轻。
车子拐进小区,在梧桐树下停稳。戚澜骁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她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她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递给温疏辞。
“什么?”
“海胆。上周说给你留一盒放冷冻,后来想想冷冻的口感不好,就做了海胆蒸蛋。蒸好了分装的,你回去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温疏辞接过保鲜盒。透明的盒盖上凝了一层水蒸气,透过盒子能看到里面嫩黄的蒸蛋,海胆铺在上面,颜色橙黄鲜亮。她的手捧着那个保鲜盒,保鲜盒还是温热的——不是微波炉加热的温度,是戚澜骁做完之后一直放在保温袋里保温的,为了让她拿到的时候还是热乎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温疏辞问,声音很轻,轻到戚澜骁差点以为是风从车窗外吹进来的气声。
“今天下班早。”戚澜骁拔了车钥匙揣进口袋,“反正一个人也吃不完。”
这个理由她用过很多次。每次都说是“吃不完”。每次都刚刚好是温疏辞爱吃的。
温疏辞捧着保鲜盒下了车。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卷着梧桐叶在车轮底下打转。她的头发被吹得很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这次她没有等戚澜骁帮她别到耳后,自己抬手慢慢拢了拢。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车门另一侧的戚澜骁。戚澜骁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梧桐树影和夕阳光交错覆盖。大概是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疏辞抿了抿嘴唇,像在心里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反复掂量了好几遍。然后她开口:“上次的事——”“手覆手”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戚澜骁轻轻打断了。
“我知道。”戚澜骁靠在车门上,手指转着车钥匙扣,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的、很稳的认真,“你需要时间。我有时间。”
温疏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丹凤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澈,没有一丝阴霾。和十二年前那个趴在桌上背不出古文的女孩一样,直白、认真、从不转弯。她忽然觉得心里堵了很久的某个地方被轻轻敲开了一道缝。不是被砸开的,是被等开的。
“我不是……”温疏辞开口,又停住。她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法庭上她可以让最狡猾的犯罪嫌疑人哑口无言,可以在结案陈词里把法理和人情讲得滴水不漏。但此刻她站在小区梧桐树下捧着一盒还温热的蒸蛋,忽然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才能准确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保鲜盒往怀里拢了拢。“谢谢你的蒸蛋。下次我来做。”
最后五个字很轻,落在风里差点被梧桐叶的沙沙声盖住。但戚澜骁听见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车窗还开着,她偏头对站在路边的温疏辞说了句:“明天我跑近海。周一回来。”
“那回来吃饭吧。”温疏辞说,“我做。”
“好。”
戚澜骁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温疏辞站在原地,看着她把车开走。尾灯越来越远,拐过街角之后消失不见。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鲜盒,打开盖子闻了闻,蒸蛋的鲜香和海胆的甜腥气混在一起扑鼻而来。她盖上盖子,抱着它慢慢往楼道口走。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在进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梧桐树旁已经空了的那块地面。那里当然没有人。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回到屋里,温疏辞换了家居服,把保鲜盒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蒸蛋热好之后,她端着它坐在餐桌前,拉开对面那把椅子——那把上次戚澜骁拉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被推进去的椅子。她吃了一口蒸蛋,蛋液嫩滑,海胆的鲜甜和蛋香混在一起,比她做的好吃。
她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说蒸蛋很好吃。打开短信才发现手机停机了。大概是最近太忙忘了交话费,运营商发了催缴短信她也没注意。她在网上交了话费,刷新了几次,信号恢复了。叮的一声,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戚澜骁的短信。三个小时前发的,因为手机停机一直没收到:“刚才收到消息,周一近海航线可能有台风。如果船期延迟,回来吃饭改周二。如果不延迟,周一六点到。”附带了一张实时气象云图的截图,南海东部有一个正在形成的热带低压系统。
温疏辞看着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她不在乎短信是什么时候发的,她在乎的是戚澜骁在她手机关机的这三个小时里,是不是等回复等得着急了。她赶紧打字想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妈。
温疏辞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妈,有事吗?”她妈在电话那头又开始新一轮的催促——说楼下张阿姨的女儿前阵子再婚了,男方是个工程师,条件不错;说法院那边新调来一个刑庭的庭长,也是离异的,年纪和她差不多,问要不要托人介绍。温疏辞拿着手机站到窗边。从窗帘缝隙能看到楼下那棵梧桐树,树下的位置被路灯照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刚才戚澜骁的车就停在那里。
“妈。”她忽然打断了温母的絮叨,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郑重。
“怎么了?”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哪个问题?”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那个问题。”温疏辞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窗帘的穗子,“我现在还不能说。但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温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轻声说:“……好。妈不催你了。你慢慢想。想清楚了,第一个告诉妈。”挂了电话,温疏辞靠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梧桐树还在,路灯还在,楼下那片空地还是空的。但是快了。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很快就会重新出现在那里。
她关上窗帘,拿起手机给戚澜骁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和很久以前某天晚上的那条消息一模一样:“等你。”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剩两罐苏打水。她打开一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感觉还是有点刺,但已经习惯了。她关上冰箱门,看着门上的便签——“按时吃饭。”
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