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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极光与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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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戚澜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户外背包站在三零二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温疏辞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戚澜骁没见过的新冲锋衣,深灰色,防风面料,拉链拉到锁骨,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下巴。长发罕见地扎成了低马尾,比平时盘发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入职没多久的书记员。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戚澜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件冲锋衣上停了两秒——标签刚剪,线头还在,袖口的魔术贴白得发亮,大概是昨天刚买的。
“你这冲锋衣是昨天临时去买的?”
“小李推荐的。”温疏辞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检查拉链,低着头,声音含混不清,“他说出海要穿防风的。”
“小李又没出过海。他连江都没出过,就会纸上谈兵。”戚澜骁弯腰拎起她的旅行袋掂了掂,至少十五斤,“你带了什么这么重?”
“卷宗、笔记本电脑、证据材料、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防晒霜、晕船药——”温疏辞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念。
“等等。”戚澜骁举手打断她,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眼尾微微往下弯,“你带卷宗干嘛?我们是去实地勘察,不是去海上开庭。”
“万一要用呢。”
“海上没信号,你带了也查不了数据库。而且船上潮,纸制品带多了会受潮,等你拿出来的卷宗都变咸菜了。”戚澜骁拉开她的旅行袋往里看了一眼,眉梢挑起来——三本厚卷宗、两本法律工具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加充电器。她干脆把旅行袋拎进客厅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掏东西,“卷宗,不带。笔记本可以带,充电器别带了,船上电压不稳,我给你带了大容量充电宝。防晒霜你买的什么?”
温疏辞从口袋里摸出一管递过去,动作像在递交证物。
戚澜骁接过来一看——SPF30。她看了温疏辞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和当年温疏辞看她物理试卷上的红叉时一模一样。她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管没拆封的防晒霜拍在茶几上。
“巽他海峡靠近赤道,紫外线强度是这里的四倍。SPF50,PA+++,防水的。我昨天去户外用品店帮你挑的。”
温疏辞接过防晒霜看了看包装,又看了看戚澜骁。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防晒霜仔细地放进了冲锋衣内袋里,拉上拉链。收好东西,戚澜骁把精简后的旅行袋拎起来掂了掂,满意了。又看了一眼温疏辞脚上的鞋——低帮皮鞋,皮面擦得锃亮,鞋底是光滑的皮质。
“鞋也不行。”
“这双怎么了?”
“甲板上全是海水和机油,皮鞋踩上去比溜冰场还滑。”她从鞋柜里翻出自己之前放在这里的备用甲板鞋,蹲下来放在温疏辞脚边。白色鞋面,防滑橡胶底,鞋带是防松脱的平纹编织,虽然比皮鞋丑了十倍,但能保命。
温疏辞看着地上这双比自己脚码大了一号的鞋,沉默了两秒。“这双是你的?”
“嗯。上次放这儿的,想着万一你要用。先试试,大的话垫个鞋垫就行。”
温疏辞弯腰换鞋,动作很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鞋确实大了一码,她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后跟有点空,但防滑底抓地很稳。戚澜骁蹲下来,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两双新鞋垫塞进鞋里,动作自然地替她调整好鞋舌。
“现在试试。”
温疏辞又走了两步。这回合脚了。戚澜骁蹲在地上仰头看她,晨光从玄关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浅棕色的眸子里带着点认真的光,像一个船长在做启航前的最后检查。温疏辞低头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放的鞋?”
“上次给你送银耳羹的时候。想着你总穿皮鞋去码头,万一真要上船,穿皮鞋不安全。”戚澜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温疏辞知道不是。从老小区到码头开车要四十分钟,送一次银耳羹来回一个半小时,她在那一个半小时里还想到了一双备用鞋。这个人的细心从来不是一天两天,是十二年如一日。她把换下来的皮鞋放进鞋柜,直起腰,拿起精简后的旅行袋。
“可以出发了。”
检察院安排的七座商务车停在小区门口,李检坐副驾,小周开车,后排还有技术科的两个同事。戚澜骁先上了车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温疏辞,自己坐在中间。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闻到温疏辞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平时一样。但今天这味道会陪着她一路到码头,到海上,到巽他海峡的每一个日出日落。
车子发动,驶过老小区门口那排梧桐树。有几棵已经开始落叶了,黄叶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掉。戚澜骁隔着车窗看着那些树,想起第一次重逢那晚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三零二的灯光,站了半夜。那时候她还在想,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个人回头。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旁边,穿着她挑的防晒霜,踩着她放的甲板鞋,和她一起去海上。
到了码头,海风扑面而来。戚澜骁深深吸了一口气——柴油味、海腥味、缆绳的麻油味混在一起,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她在前面带路,步伐稳健,背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泊位方向。
“我们的船在C区3号泊位,一艘改装过的海监船,吃水浅,适合巽他海峡的暗礁区。”
李检在后面和小周嘀咕:“戚船到了码头跟换了个人似的。”小周小声回:“她在院里也挺飒的,但在海上更飒。”温疏辞走在队伍中间听着这些话,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船的时候,戚澜骁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上了舷梯她才跟上。温疏辞在舷梯顶端回头看她——两个人隔着几步台阶,海风吹得戚澜骁的碎狼尾短发乱成一团,她眯着眼朝温疏辞笑了一下。
“别看我,看脚下。舷梯滑,小心点。”
温疏辞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心里某个地方被海风吹得晃了一下,不重,却散不去。
船驶离港口的时候,温疏辞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码头渐渐变小。海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伸手捋了好几次,捋完又被吹乱,干脆随它去了。戚澜骁从船舱里出来走到她旁边,递过来一顶棒球帽。
“戴上。海上风大,吹久了头疼。”
温疏辞接过帽子翻过来看了看,帽檐内侧印着一行小字——“远帆号”。是戚澜骁自己的船。她把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下午抵达巽他海峡附近海域,船速减慢,勘察正式开始。戚澜骁站在甲板上指着远处几座被植被覆盖的小岛,向李检和技术科同事讲解哪几个岛之间的水道最窄、最适合小型货船隐蔽停靠,哪几处暗礁的水深数据和她之前标注的完全一致。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像是刻在脑子里,不用翻任何资料。
“那个方向,两座岛中间,有一艘二战沉船。我上次在报告里标注过的,坐标北纬五度四十三分。走私船大概率就是用它当参照物进行夜间定位。”
技术科的老张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又低头在平板上核对坐标,表情有些惊讶:“还真是。戚船,这些数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跑过几趟,就记住了。”戚澜骁轻描淡写。
温疏辞站在她身后半步,扶着栏杆看着她的侧脸。海风吹得戚澜骁的脸颊微微发红,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知道这个人不是“跑过几趟就记住了”——是每一次航行都在认真记,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实过,每一份报告都熬了好几个晚上才交到她手上。
傍晚时分,船停靠在巽他海峡附近一个废弃码头过夜。船上的晚餐是简单的海鲜面和罐头午餐肉,厨师是随船的船员老吴,手艺一般,但大家累了一天都吃得很香。温疏辞端着碗坐在甲板上,海风比白天小了些,夕阳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流动的橙红色,远处的岛屿轮廓被晚霞勾成一道黛青色的剪影。戚澜骁端着自己那份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落日。
温疏辞吃了几口面,忽然开口问:“你上次说在北冰洋看到极光,是什么样的?”
戚澜骁放下筷子想了想。“北纬七十八度,夏天是极昼,太阳二十四小时不下山,罗盘的指针在那种纬度会微微发颤,像找不到方向一样。但极光是在冬天。我有一年冬天跑了趟北极圈附近的航线,夜里两点,甲板上零下三十度,冻得连呼吸都结冰。突然天边开始发绿光,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荧光绿的水,从地平线这头漫到那头。然后开始变颜色,绿的变紫,紫的变粉,整片天空都在晃,像风吹过巨大的丝绸。”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是那片极光还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温疏辞端着碗听她讲,面都凉了也没再吃一口。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岛上植物的清香。温疏辞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碗放在一边,继续问:“那鲸鱼呢?你说见过座头鲸。”
“见过。在印度洋,一头母鲸带着小鲸。母鲸比我们这艘船还大,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背上的气孔喷出一道水柱,好高,在阳光下能看到彩虹。小鲸跟着它旁边学它喷水,喷不高,像漏气的皮球。它在船边游了快半个小时,翻过肚子来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睛大概有碗口那么大,黑溜溜的,很温柔。”
她侧头看着温疏辞。温疏辞摘了棒球帽,碎发被海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温疏辞垂下眼,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凉透了,汤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
“你说的这些地方,我都想去。”
戚澜骁看着她,没说“我一定会带你去”这种话。只是把碗里唯一一块午餐肉夹到她碗里,温疏辞没有推辞,夹起来吃了。
夜幕降临之后,海上的星空和城市里完全不同。没有光污染,银河从头顶横跨整片天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碎钻石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戚澜骁从船舱里搬了两把折叠椅出来支在甲板上,又拿了一条毯子。
“晚上海上冷,披上。”她把毯子搭在温疏辞膝盖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你自己呢?”
“我不怕冷。跑船的要是怕冷就别干了。”戚澜骁在她旁边坐下,仰头看着星空。两个人隔着折叠椅扶手的距离,手臂几乎碰在一起。
温疏辞抬头看着星空,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轻轻开口:“上一次看星星,还是很小的时候。我爸还在,夏天晚上带我上楼顶,指给我看北斗七星。后来他走了,就没人带我看过星星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不是通过邻居之口,不是旁敲侧击的打听,是她自己愿意说。戚澜骁没有追问她爸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了,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她一起看。隔了一会儿,她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看到那三颗排成一条线的星星了吗?那是猎户座的腰带。往左是参宿四,红色的,比太阳大一千倍。往右是参宿七,蓝白色的,比参宿四还亮。”
温疏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一颗很亮的蓝白色星星,但找不到那三颗排成线的。戚澜骁往她这边靠了靠,手伸到她面前调整她的视线方向,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巴。
“往这边转一点。看到了吗?三颗,很近的,横着一排。”
温疏辞感觉那只手就在她脸侧,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船舱里肥皂的味道,粗糙却温暖。她的心跳快了两拍,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天上。过了几秒,她终于看到了——三颗星星排成一条线,在漫天繁星里并不起眼,但一旦找到就再也不会认错。
“看到了。”
“以后你就能自己找到它们了。”戚澜骁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温疏辞侧头看着她。星光落在戚澜骁脸上,她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得更深邃,眉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都被星光勾出清晰的线条。她仰着头,浅棕色的眸子倒映着漫天星河。温疏辞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戚澜骁十六岁坐在书桌前偷画帆船,十七岁站在梧桐树下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像傻子,二十五岁站在“远帆号”甲板上意气风发。每一个版本她都见过,每一个版本她都留着。但现在这个版本不一样。现在这个版本,是她的。
戚澜骁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正好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凝视。星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闪烁,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节奏。
“温老师。”戚澜骁的声音有点低,比平时更柔。
“嗯?”
“我十六岁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上船长环游世界。后来当上了,才发现环游世界其实没什么意思。最有意思的地方,我十二年前就去过了。”
温疏辞没接话。但她也没移开目光。她在等戚澜骁说完。
“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你家。书房里那张桌子,阳台上的藤椅,厨房里那扇朝南的窗户,还有你在的地方。”
甲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温疏辞裹了裹膝盖上的毯子,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戚澜骁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是偏凉,但掌心很暖。在海上的第一夜,在星空下,在废弃码头的锚地里,温疏辞握着戚澜骁的手,没有说话,却已经回答了所有。
戚澜骁没动。没反握回去,没说话,甚至没敢转头看她。她怕自己一动,这个瞬间就碎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只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轻得像一片羽毛停在掌心,又重得像整片海洋。
第二天早上,戚澜骁天还没亮就起来检查今天的航线图。她坐在船舱的小桌子前,航海图铺开,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标注,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温疏辞从舱室里走出来,头发睡得有点乱,披着一件外套站在晨光里。她走到戚澜骁旁边看了一眼海图,密密麻麻的标注让她微微皱眉。戚澜骁抬头看到她皱眉的表情,笑了:“看不懂就问。在船上,我是你的翻译器。”
“那你翻一下,这些红圈是什么意思?”
戚澜骁用笔点了点每个位置依次解释:“暗礁区,水深不足五米,我们的船吃水三米,勉强能过,但必须走指定航道偏一点就触礁。这个是今天要勘察的核心区域。这几个绿圈是可以安全停靠的锚地。箭头是预计航线。”
温疏辞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在旁边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勘察笔记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计划。戚澜骁继续画航线图,两人安静地各自工作。过了大概十分钟,温疏辞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你以后要是跑不动远洋了,可以考虑去海事大学当老师。”
戚澜骁笔尖停在纸面上,抬头看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温疏辞依旧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刷刷地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结论:“因为你讲东西很清楚。十六岁的时候你教我翻墙,二十六岁的时候你教我认星星。你有一种天赋——能把复杂的东西讲到让别人听懂。这种天赋,不当老师浪费了。”
戚澜骁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航线图,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我只教你一个。”
温疏辞的笔尖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上午的勘察很顺利。技术科的同事用无人机拍到了走私船可能停靠的废弃码头高清图像,李检根据现场地形调整了收网方案的几个细节,小周负责记录和整理。戚澜骁全程跟着,一边给技术科同事指认地形特征,一边帮温疏辞核对证据链中的航线数据。中午回船休息的时候,温疏辞坐在甲板上整理上午的笔记,忽然抬起头看着戚澜骁。
“下周收网方案最终确定,时间定在下周三晚上。巽他海峡附近会有联合执法行动,专案组配合海事局和海警,在走私船最可能停靠的三个码头同时布控。”她顿了顿,“收网之后,你的特聘期就正式结束了。”
戚澜骁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回去之后,我还是可以自己开门吧?”
温疏辞站起来拿起笔记和公文包往船舱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海风吹过来,她的声音差点被风吹散,但戚澜骁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想退吗。钥匙不是给你了。”
戚澜骁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笑出了声,然后弯下腰,把脸埋在臂弯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傍晚时分,船完成当天的勘察任务重新启航返回锚地。戚澜骁站在船头,温疏辞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甲板上,拿着手机在拍日落。大概是角度不够好,她踮起脚尖把手机举高了些,身子微微往后仰。海面正好有一道涌浪过来,船身猛地晃了一下——温疏辞本来就踮着脚尖重心偏高,这一晃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
“小心!”戚澜骁声音还没落,人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她的反应速度是在船上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左手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自己,右手在温疏辞倒地之前揽住了她的腰。
温疏辞撞进她怀里。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戚澜骁的衣领,另一只手还高高举着手机——屏幕上天边的晚霞还是糊成了一片金色的残影。戚澜骁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隔着冲锋衣的防风面料能感觉到底下细瘦的腰线和肋骨。她的体温比海风暖得多,呼吸有些急促,大概是被刚才那一瞬间的失重吓到了。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着的海雾,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能听见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狂跳。
戚澜骁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温疏辞仰着头,黑眸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和戚澜骁逆光的轮廓,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忘了该怎么发音。她的手指还攥着戚澜骁的衣领,指甲掐进衣料的纤维里,指节泛白。
“站稳了。”戚澜骁的声音有点沙,手臂没有立刻松开。她等了大概三秒,确认船身不再晃了,才慢慢放开手。
温疏辞往后退了一小步,低头整理自己被攥皱的衣领——那动作更像是在整理自己乱掉的心跳,因为那件白衬衫并没有什么好整理的。
“谢谢。”她清了清嗓子,“刚才没站稳。”
戚澜骁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在船上,看到浪来了第一时间要抓栏杆。不要想着手机,不要想着拍照,先站稳。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以后在甲板上不要踮脚。想拍高一点的景,告诉我,我来帮你拍。”
温疏辞把手机收进口袋,点了下头。转身往船舱走的步伐依旧从容,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些,指甲盖泛白。走回舱室关上门,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刚攥着戚澜骁的衣领,指腹上还残留着衣料粗糙的触感和衣领下锁骨的温度。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写了四个字——“船稳了。”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去了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大概是海风吹的。她关上水龙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那个从容淡定的温检察官的表情。只是推门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拿着工具包去检修设备的戚澜骁,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我去检查锚链。”
“我去整理笔记。”
各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温疏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戚澜骁也正好在回头看她。两个人隔着走廊的距离四目相对,海风从甲板上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应急灯微微晃动。温疏辞先说:“早点回来,晚饭快好了。”
戚澜骁点头,转身往锚链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当天晚上,船停在另一个锚地过夜。温疏辞坐在船舱小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白天的勘察记录,手机放在旁边,屏幕还亮着。戚澜骁洗漱完经过她舱室门口,看见门虚掩着,敲了敲门框。温疏辞抬起头,眼镜片上映着电脑屏幕的光。
“还不休息?”
“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不然回去又堆积了。”
戚澜骁靠在门框上没进来,只是说:“别熬太晚。海上不比陆地,明天还要早起赶潮汐。错过了潮汐窗口要多等六个小时,船上的饭可不好吃。”
“知道了。”温疏辞低头继续打字。
戚澜骁转身要走,温疏辞却忽然叫住她:“戚澜骁。”
“嗯?”
温疏辞没抬头,指尖在键盘上又敲了两行字,好像只是在处理工作间隙随口一说。但戚澜骁注意到她敲键盘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晚上说的那些地方——北冰洋的极光,印度洋的鲸群,赤道的晚霞。如果有机会,我想一个一个去看。不是听你讲。是和你一起去。”
戚澜骁靠在门框上,看着灯光下温疏辞低头打字的侧脸。她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藏。戚澜骁想起很多年前,温疏辞把黄铜罗盘递给她的时候说“喜欢的事就去做,山海辽阔,总有人要去看看”。那时候温疏辞是站在岸上送她出发的人。现在温疏辞说,想和她一起去。
“行。”戚澜骁的声音有点哑,很快清了清嗓子,“等收网结束,等你有假期,我带你去看。先去近的,巽他海峡的日落,比这里好看。然后去远的,印度洋看鲸群,北冰洋看极光。慢慢来,一个个去。”
温疏辞终于抬起头,隔着眼镜镜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戚澜骁转身往自己舱室走,脚步沉稳,和平时开船时一样。但关上门之后,她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些帆船——歪歪扭扭的桅杆,不成形的船帆,旁边写着“带温老师环游世界”。后来她当了船长,跑遍了全球,那些画过的港口一个一个都去过了。但“带温老师环游世界”这一条,一直是空白。
现在不是空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