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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渡 沈 ...


  •   沈怀瑾与裴长渊在苏州住到第六日时,外祖母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夜里咳几声。沈怀瑾问起,外祖母只说春寒未散,不打紧。

      沈怀瑾没有追问,只是从药箱里取出几味润肺的药材,交给陈伯,嘱咐他每日煎给外祖母喝。他教陈伯煎药的火候——先武火后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

      陈伯一一记下。

      那几日沈怀瑾自己也咳得厉害,却从不在外祖母面前咳。他每每觉察喉间发痒,便寻个由头走到后院去,站在那棵枇杷树下,用手帕捂着嘴,压低了声音咳完。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继续陪外祖母说话。

      裴长渊看见了。

      每一回都看见了。

      第七日清晨,沈怀瑾起得比平日更早。

      他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低头调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这样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起身洗漱,换上一件月白的外袍。

      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人的嘴唇毫无血色。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盒,打开。里面是一层薄薄的胭脂,不知是什么时候备下的。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点开。

      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时,他已是一副寻常模样。

      枇杷树下,裴长渊正在劈柴。

      他脱了外衫,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旧日的刀痕。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沈怀瑾在廊下站定。

      “将军早起便是来劈柴的?”

      裴长渊停下手里的斧头,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沈怀瑾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老太太说后院的柴该劈了。”

      “那是陈伯的活。”

      “我闲着也是闲着。”

      沈怀瑾没再说什么。他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看裴长渊劈柴。斧刃在晨光中闪着银光,一起一落,节奏沉稳。木柴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是谁用指节叩击竹筒。

      劈了一会儿,裴长渊忽然停下来。他走到廊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纸包,搁在沈怀瑾手边。

      “什么。”

      “枣。”

      沈怀瑾打开纸包。几颗红枣,个大肉厚,显然是挑过的。

      “厨房拿的?”

      “街上买的。”裴长渊顿了顿,“苏州的枣比京城的好。”

      沈怀瑾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枣肉绵软,甜得很克制。

      “将军一早去街上买枣。”

      “劈柴路过。”

      沈怀瑾将枣核吐在手心,用纸包好,声音平平淡淡的。

      “从后院到街上,要走一刻钟。将军劈柴,路过得真远。”

      裴长渊没有回答,重新拿起斧头劈柴。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爬上沈怀瑾的衣摆,爬上他握着枣核的手指。指尖那一点残留的胭脂,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裴长渊劈完了最后一块柴,将斧头靠在墙角,放下袖子,系好衣带。

      “今日还咳吗。”他忽然问。

      “好些了。”沈怀瑾的声音很轻。

      “是吗。”

      “嗯。”

      裴长渊没有回头。

      “你方才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坐下。你的手帕,换了一条。”

      沈怀瑾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昨日那条手帕是青灰色的,今日换了一条素白的。他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将手帕往袖中塞了塞,没有解释。裴长渊也没有追问,只是将劈好的柴码放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第八日。午后落了一阵雨,很快又停了。雨后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老宅的灰瓦洗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层,衬得墙角的青苔愈发翠绿。

      沈怀瑾陪外祖母在堂屋里拣药。外祖母从寺里回来之后咳得厉害了些,沈怀瑾给她把了脉,开了方子,让陈伯去药铺抓了药。此刻他将药材摊在桌上,一味一味地挑拣,将枯叶和杂枝择出来。

      外祖母坐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说:“你和你母亲一样。你母亲小时候也喜欢摆弄草药。有一回我的腿摔伤了,她上山采了草药回来,捣烂了给我敷上。那年她才十二岁。”

      沈怀瑾抬起头。“外祖母的腿,后来好了吗。”

      “好了。只是阴天下雨还会疼。”外祖母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笑了笑,“你母亲走后,每逢下雨,我便想——她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若是下雨,她的腿会不会也疼。”

      沈怀瑾低下头,继续拣药。

      “母亲走的时候,外祖母哭了多久。”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

      “到现在还没哭完。”

      沈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一片枯叶从他指间飘落,落在桌上,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站起来,走到外祖母身边,单膝跪下,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没有说话。

      外祖母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发。

      窗外,雨后的阳光穿过枇杷树的叶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长渊从后院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到门口时看见这一幕,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过了片刻,他将药碗放在门槛旁的石墩上,退回了后院。

      第九日,沈怀瑾的外祖母在睡梦中安然过世。

      走得很安静。夜里睡下去,早晨便没有再醒。

      陈伯去叫起时发现她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沈怀瑾站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给外祖母磕了三个头。头磕得很轻,额头触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帮陈伯一起给外祖母换了寿衣,理好她鬓边的白发。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只是在系寿衣的带子时,手指抖了一下,系了两回才系好。

      裴长渊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上前帮忙。他知道沈怀瑾不需要人帮。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是一个人。连告别也是一个人。

      沈怀瑾将寿衣的最后一个带子系好,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低声对外祖母说了一句话。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裴长渊只听见最后两个字——“……等我。”

      治丧三日。

      沈怀瑾以晚辈的身份操持了整场丧事。写讣告、请僧侣、设灵堂、回礼帛。他不慌不忙,有条不紊,连最挑剔的本家亲戚也挑不出毛病。只是在入殓那日,他站在棺木旁,忽然对陈伯说了一句话。

      “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棺木。”

      陈伯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怀瑾没有等回答。他伸手在棺木上轻轻摸了摸,手指划过漆面,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裴长渊在灵堂外远远看着,看见他将那只手收回袖中,然后抬起头,继续招呼前来吊唁的亲戚。脸上是得体的、温和的、恰如其分的哀戚。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头七那日,沈怀瑾去寺里给外祖母点了长明灯。从寺里回来时天色已晚,他坐在马车上,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裴长渊策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听见里头传出咳嗽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大声咳出来。

      到了老宅门口,沈怀瑾下车时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暮色中,枇杷树的叶子墨绿如铁,再过个把月就该结果了。

      “今年的枇杷。”他轻声说,“外祖母吃不到了。”

      裴长渊站在他身侧。

      “会有人替她吃。”

      沈怀瑾转过头看他。裴长渊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棵枇杷树,像是在对树说话。

      外祖母的丧事办完,沈怀瑾在老宅多住了几日。

      陈伯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在外祖母家做了一辈子。沈怀瑾给他在城里寻了一处养老的地方,又将老宅的钥匙托付给族中一位可靠的长辈。

      临行前一日,他一个人坐在外祖母的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裴长渊在院子里等,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将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门终于开了。

      沈怀瑾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外祖母留给他的。信上只有几行字,墨迹有些淡了,像是写了有些年头。

      “怀瑾吾孙,你见此信时,祖母已不在矣。祖母一生无憾,唯念你母。今你长大成人,可代祖母去你母亲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她,娘很想她。汝亦珍重。”

      沈怀瑾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对裴长渊笑了一下。

      “外祖母让我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的墓在城外二十里,明日走水路可以经过。”他的声音平和,“将军,我们该回去了。”

      裴长渊看着他。

      “你的脸色不好。”

      “这几日没睡好。不打紧。”

      裴长渊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离得比平日近了些。沈怀瑾没有退开,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过老宅的青瓦白墙,漫过后院那棵枇杷树,漫过墙角那盆还没分盆的兰草。

      去渡口那日,沈怀瑾在上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跳板中央,回过头望了一眼。老宅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棵枇杷树的树冠探出了院墙,像一个沉默的送行者。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枇杷叶的气息。沈怀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跳板尽头时,脚下一个踉跄,踩到了袍角。裴长渊伸手扶住他的手肘,力道很轻,只是虚虚托着。

      “小心。”

      沈怀瑾没有挣开,就着这个姿势上了船。在船舱里坐定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那个人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隔着衣料,迟迟没有散去。船缓缓离了岸。苏州城一寸一寸往后退,白墙黛瓦渐渐被晨雾吞没,只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沈怀瑾坐在船舱里,将外祖母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船行至城外二十里,沈怀瑾说要下船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的墓在一座小山上,从渡口走上去要半柱香。山不高,但石阶陡峭,两旁的松柏长得很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沈怀瑾走到山脚下时已经有些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停下来歇了歇,继续往上走。裴长渊跟在他身后,与他相隔三级台阶。不远不近,刚好是伸出手便能扶住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沈怀瑾又停下来。这一回他扶着石阶旁的松树,低着头,呼吸急促而浅,嘴唇上那层薄薄的胭脂也遮不住底色的苍白。裴长渊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后那级台阶上。

      “歇一会儿。”

      “不用。”沈怀瑾直起身,继续往上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歇一会儿。”他说。

      裴长渊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到路旁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解下水囊递过去。

      沈怀瑾喝了一口水,低着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远处有人在低声诵经。

      “从前我走这段路,不用歇。”沈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二十岁那年,我来给母亲上坟,一口气走到山顶,气都不喘。如今才过了四年。”他顿了顿,“再过一年,怕是连这座山都上不来了。”

      裴长渊站在他身旁。

      “明年你来的时候,我背你上去。”

      沈怀瑾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继续往上走。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踩得极慢,身子晃了晃。裴长渊在他身后伸出手——那只手悬在他背后一寸的距离,随时准备扶住他。

      他没有扶。只是那样伸着,保持着这个姿势,跟完了最后一段石阶。

      沈怀瑾始终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身后有一只手,一直悬在那里。或者他知道,只是没有说。

      山顶。一座青冢静静立在松柏之间。碑上刻着沈母的名讳,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长了些青苔。沈怀瑾跪在墓前,从袖中取出外祖母的信,在墓前烧了。

      灰烬被山风吹起,像一群灰色的蝴蝶,绕着墓碑转了转,便散了。

      他跪在那里,没有哭。只是跪了很久,脊背挺得笔直。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轻声说了一句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枝枯梅。那是从京城带来的,一路放在药箱里,压得有些扁了,花瓣已经碎了大半,只剩几根枯枝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殷红。

      他将枯梅放在墓碑前。这是从他和母亲一起住过的院子里那株梅树上折的。去年冬天开的最后一朵花,他收在药箱里,从京城带到江南,从江南带回京城。带了一路。

      “母亲,这枝梅,是咱们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的。外祖母家的梅树还没开花,我便带了这枝来。”他轻轻说,“你看一看。就当是外祖母来看你了。”

      说完,他站起来,将外袍上的草屑拂去。山风大了些,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件月白的外袍裹在他身上,宽大得有些过分,像是借来的。

      裴长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走过去,将他的手炉递给他。手炉里的炭是早上在船上新换的,现在还温着。

      “下山吧。天色不早了。”

      沈怀瑾接过手炉,捧在手里。他回头看了母亲的墓最后一眼。墓碑旁外祖母那封信烧成的灰烬还没有被风吹尽,沾在那枝枯梅上,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转身,走向来时的石阶。

      下山时,他走了几步便停下来。腿在发抖,膝盖微微弯着,像是随时要跪下去。他扶着松树的树干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继续走。

      裴长渊忽然跨前一步,在他下一级台阶上停住,背对着他,弯下腰。

      “上来。”

      沈怀瑾看着那个宽阔的脊背,没有动。

      “将军,这回我真的能走。”

      “我知道。”

      “那便不必——”

      “你上次在梅林,也说自己能走。”裴长渊没有回头,“结果你在石头上坐了一个时辰,等我找到你。”

      沈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记性真好。”

      “上来。”

      沈怀瑾没有再推辞。他伏上裴长渊的背,将手炉拢在两人之间。手炉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彼此的胸口。裴长渊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扎实,像是要把脚下这些石阶都踩进地里去。

      走了一会儿,沈怀瑾忽然开口。

      “外祖母走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是个小孩子,坐在枇杷树下剥枇杷。剥了一手的汁水,甜得发腻。母亲在屋里唤我,我没应。她又唤了一声,我还是没应。然后我便醒了。醒来才想起,母亲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原来在梦里,我还是个有母亲的人。”

      裴长渊没有接话。只是托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沈怀瑾又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了。

      “将军。今日在你背上,我觉得很安心。”

      裴长渊的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路旁松柏森森,松涛如海,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那便多靠一会儿。”

      下山的路上,沈怀瑾靠在他肩上,渐渐阖上眼。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过裴长渊的后颈。不是睡着了。只是闭着眼,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

      裴长渊背着他走过松林,走过山脚的茶园,走过渡口的青石板路。夕阳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老船家远远看见他们,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将跳板放得更稳了些,又将船舱里的软垫多铺了一层。

      沈怀瑾越来越瘦了。

      裴长渊背着他的时候,能隔着衣料清晰地摸到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像是蒙着一层薄布的竹篾。他每背一次,都觉得背上的人比上一次更轻了些。他不敢用力,怕把人箍碎了。又不敢放松,怕人从背上滑下去。

      这份小心翼翼的力道,沈怀瑾都懂。他只是闭着眼,将脸贴在裴长渊的肩胛之间,那片衣料已经被他的呼吸焐热了。

      回到京城已是四月末了。

      沈怀瑾离家半月,沈府上下都松了口气。沈父见儿子平安归来,难得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厨房多加几道菜。沈怀瑾用完了饭便回了院子,说路上累了,想早些歇息。

      裴长渊送他到院门口,将药箱递给小童,自己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明日我来。”

      沈怀瑾回头看他。

      “将军明日不当值?”

      “休沐。”

      “那便来吧。”沈怀瑾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走到一半,又回头,“将军的粥,许久没喝了。”

      裴长渊站在门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如果沈怀瑾看见了,也许会觉得那是笑。但他没有看见。门已经关上了。

      此后数日,裴长渊日日都来。

      沈怀瑾从江南回来之后咳得比从前更厉害了些,但仍不肯闲着。医庐的门照常开着,只是坐诊的时间比从前短了。从前他从早到晚看十几个病人面不改色,如今看三五个便要歇一歇。

      裴长渊每日傍晚来,有时带一锅粥,有时带几颗梨,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门槛上擦刀。刀擦完了,便拿起案上的小铜臼替他捣药。铜臼的声音笃笃笃的,响在黄昏的医庐里,不紧不慢,像一个不会停的心跳。

      沈怀瑾靠在竹榻上看医案,偶尔抬眼看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有时会碰在一起,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五月初五,端午。

      沈府照例在正厅设了家宴。沈怀瑜从学堂回来,兴致勃勃地讲龙舟赛的盛况,说他亲眼看见一条青龙翻了船,满船的人都掉进了水里。沈父板着脸训了他几句,嘴角却藏不住笑。

      沈怀瑾坐在席上,只喝了几口菖蒲酒便不再动筷。他听沈怀瑜讲龙舟,听得很有兴致,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悄悄用手按住腹部,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放下手,重新笑起来,继续听弟弟说话。

      宴散之后,沈怀瑜缠着沈怀瑾要一起去放河灯。沈父说天色已晚,不许出门。沈怀瑜便垮了脸。

      沈怀瑾拍了拍他的肩。“明日大哥陪你去放。今日先在院子里放一盏,好不好?”

      沈怀瑜这才高兴了些。

      沈怀瑾让小童去取了一盏河灯来,亲手点了蜡烛,递到沈怀瑜手里。沈怀瑜端着河灯跑到后院的水缸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在水面上。河灯晃晃悠悠地浮着,烛火透过薄薄的纸壳,映出一团暖黄的光。

      沈怀瑜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许了什么愿?”沈怀瑾问。

      “不能说。说了便不灵了。”

      沈怀瑾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沈怀瑜许的是什么。那个少年人不善掩饰,每次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担忧。那个愿望,一定和他有关。

      沈怀瑜放完河灯便回房睡了。沈怀瑾独自在水缸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下,那盏河灯还在水面上漂着,烛火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目光安安静静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将军来了。”

      裴长渊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只碗。碗里是几只粽子,剥好了的,用筷子夹开,淋了一点点糖桂花。

      沈怀瑾低头看着那几只粽子,看了许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怕我没吃东西。”裴长渊没有否认。“宴上你没怎么动筷。”

      沈怀瑾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粽子放进嘴里。糯米软糯,糖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外祖母从前寄来的那些桂花糕有些像。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将军记不记得,外祖母年年寄来的东西里,也有糖桂花。”

      “记得。”

      “今年的还没收到。”

      裴长渊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你要去,便省了邮寄的麻烦。你去了,她便当面给了你。”

      沈怀瑾将筷子放下,低下头,手按在腹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松开了。

      “将军会安慰人了。”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看见了沈怀瑾按腹部的那只手,但他没有问。只是将另一只粽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吃一个。江南带回来的糯米,比京城的好。”

      沈怀瑾依言又吃了一个。吃完之后,他靠在竹榻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额角的冷汗映得微微发亮。

      裴长渊看着他的侧脸。他知道此刻沈怀瑾在忍着疼,但他不说,他便不问。只是坐在那里,离他更近了些,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呼吸很浅,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便会惊动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怀瑾睁开眼。

      “将军。今日端午,放一盏河灯吧。”

      裴长渊看着他。“你信这个。”

      “不太信。”沈怀瑾转过头来,眼底有一点笑意,“但万一灵呢。”

      裴长渊起身去取河灯。他在沈怀瑜放灯的水缸边又放了一盏。没有许愿,只是将灯放在水面上,看着它漂远。

      沈怀瑾站在他身边,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水面上,和那盏河灯的倒影叠在一起,摇摇晃晃的,分不清彼此。他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裴长渊的手背。

      极轻。轻得像一片梅瓣落在水面上。

      裴长渊没有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怀瑾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方才许了一个愿。也是不能说的。”他说,“只是这个愿,许了好些年了。”

      裴长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瘦,像一株即将被风吹断的细竹。他开口,声音很低。

      “许的是什么。”

      “说出来便不灵了。”

      “你不是不信吗。”

      沈怀瑾侧过头,露出半张脸。月光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极浅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回答。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满院的月光和一盏还在水面上漂着的河灯。裴长渊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只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他握着那只手走回营房,一路上没有松开。

      五月将尽,沈怀瑾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他开始走不动路了。

      起初是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后来是扶着墙才能走。再后来,连扶着墙也走不动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将医庐的门关了,在门上贴了一张字条——“歇业数日”。字迹端正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每日待在沈府自己的院子里,坐在窗前的竹榻上,看那几株梅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看墙角那几丛兰草抽了新芽。小童每天来打扫,他便和小童说几句话,问问外头的事——南街的孙婆婆最近如何,张木匠的腿还疼不疼。

      小童一一答了。

      他没有问裴长渊。

      但他每天傍晚都会朝巷口望一眼。有时望得久些,有时只是扫一眼便移开。小童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裴长渊来了。

      他推开院门时,沈怀瑾正坐在窗前打盹。头微微歪着,靠在窗框上,手里还握着那本旧医案。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将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裴长渊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走进来,轻轻将医案从沈怀瑾手中抽出来,合好放在案上。然后将那条滑落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盖在他膝上。

      沈怀瑾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裴长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聚起来的。

      “将军来了。”

      “嗯。”

      “今日带了什么。”

      裴长渊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南街那家老字号的,还温着。

      沈怀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的碎屑落在薄毯上,他没有去拂。

      “怀瑜今日怎么样。”

      “刀法有长进。”

      “那便好。”沈怀瑾将桂花糕放下,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那几株梅树,“怀瑜是个好苗子。父亲说,他比我小时候聪明。”

      裴长渊没有说话。

      “只是性子急了些。往后还要将军多费心。”沈怀瑾顿了顿,“怀瑜最听你的话。”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沈怀瑾说话时气息有些跟不上,一句话断了两次。沈怀瑾似乎也觉察到了,便不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到院墙后面去。

      天色渐渐暗了。

      沈怀瑾忽然开口。

      “将军。今日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裴长渊看着他。沈怀瑾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但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住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留他。以前从不。以前他总说“将军早些回去歇息”,总说“不必日日都来”,总说“我这里没什么事”。今日他说——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裴长渊站起来,将椅子往竹榻旁挪了挪。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重新坐下,离沈怀瑾很近,近到他的肩膀几乎能碰到竹榻的扶手。

      “今日不走了。”

      沈怀瑾转过头来看他。光线很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将军。”

      “嗯。”

      “你可有字。”

      “没有。”裴长渊顿了顿,“军中人不兴取字。”

      “我给你想了一个。”沈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守静。”

      裴长渊沉默了一瞬。

      “守静。”

      “嗯。你名字里有个‘渊’字,渊是深水。深水无声,便是守静。”沈怀瑾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慢慢念了一遍,“守静。往后我便叫你守静。”

      裴长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过刀、劈过柴、剥过松子、背过一个走不动路的人。此刻搁在膝上,微微攥着,像是在握一个抓不住的东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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