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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 从 ...


  •   从京城到江南,先走陆路,再转水路。

      马车行了三日。

      沈怀瑾大多时候待在车里,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

      春光正好,官道两旁是大片新绿的麦田,风一过便翻起层层碧浪。他看得出神,有时会忽然笑一下。

      裴长渊策马走在车旁,看见了,也不问他在笑什么。只是将马速放慢些,让马车走得稳些。

      第三日傍晚,车队在驿站歇下。

      沈怀瑾下车时脸色不太好。他扶着车门站了片刻,才慢慢走下来。裴长渊正在卸马鞍,余光扫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今日赶了太久。”

      “还好。”沈怀瑾站直了,声音平稳,“坐车罢了,又不累。”

      裴长渊没有拆穿他。只是将马交给驿卒,自己去厨房转了一圈。

      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沈怀瑾面前。汤是萝卜炖的,飘着几片姜,卖相粗糙,驿站的厨子显然没什么好手艺。

      “驿站没有什么好东西。”他说。

      沈怀瑾捧起碗喝了一口。姜放得太多,辣得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将空碗放在桌上。

      “姜放多了。”他说。

      “驱寒。”

      “还没到寒的时候。”

      “夜里会凉。”

      沈怀瑾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汤,映出头顶摇晃的灯影。

      夜里,沈怀瑾睡在驿站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裴长渊睡在隔壁。

      三更时分,裴长渊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压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没有起身。只是躺着,一声一声地数。

      数到第十七声时,隔壁安静了。

      他翻身坐起来,披衣走到廊上。

      沈怀瑾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又收回来。

      终究只是站在门外,直到那线光熄了,才转身回房。

      第四日,在渡口换船。

      这是一条不大的客船,船舱分前后两间。船家是一对老夫妇,撑船的手艺极好,船行得又稳又快。

      河道两岸是连绵的柳树,新绿的柳丝垂在水面上,随波荡开一圈圈涟漪。

      沈怀瑾坐在船头,膝上放着那本旧医案。他没有在看,只是摊开着,让午后的阳光晒在纸页上。

      裴长渊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他在船上煎的,用的小炭炉,煎了半个时辰。

      沈怀瑾接过药碗,闻了闻,抬头看他。

      “将军什么时候学会煎药了。”

      “看了许多回。”

      “看便会了?”

      “不难。”裴长渊顿了顿,“比熬粥容易。”

      沈怀瑾笑了笑,端起碗将药喝了。

      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

      含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煎的药,比我自己煎的苦。”

      “火候没掌握好。”

      “不是火候。”沈怀瑾将梅核吐在手心,放进一旁的小碟里,“是我自己煎药时,知道这药是苦的,便会提前含一颗梅子。将军煎的药端过来时,我没有来得及。”

      裴长渊没有说话。

      船行至一处开阔的河面,两岸的柳树渐渐稀疏了,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夕阳正从山后沉下去,将半条河染成了金红色。

      沈怀瑾望着那片晚霞,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母亲曾带我回过一次江南。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外祖母。外祖母给我煮了一碗糖粥,粥里放了红豆、莲子、桂圆。我吃了一碗,又要一碗,吃得肚子滚圆,晚上发起了热。外祖母守了我一夜,一边哭一边说再也不让我吃那么多了。”

      他停下来,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条河在船下缓缓地流,水声细细碎碎的。

      “后来呢。”裴长渊问。

      “后来母亲带我回了京城。没过几年,母亲便病故了。外祖母每年都托人带江南的吃食来——桂花糕、糯米藕、松子糖。年年都带,带了二十年。”

      沈怀瑾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医案的封皮,“她二十年没见我,却年年记得给我寄糖。我若不去看看她,便太没有良心了。”

      裴长渊看着他被夕阳映红的侧脸,说:“你像她。”

      沈怀瑾转过头。“哪里像。”

      “惦记一个人,惦记二十年。她也这样。你也这样。”

      船行了两日两夜。

      第二夜,沈怀瑾睡得不安稳。

      半夜里咳了许久,咳声从船舱里传出来,被河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裴长渊坐在船头擦刀,刀擦了三遍,咳声还没有停。

      他放下刀,起身走到船舱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船尾。老船家正在掌舵,见他来了,点点头。

      “你那朋友病得不轻。”

      “旧疾。从小有的。”裴长渊的声音很平,“劳烦老人家行船时多留心,尽量稳些。”

      老船家看了他一眼。“这一路已经够稳了。再稳,便得用人撑了。”他顿了顿,“是你什么人,这样上心。”

      裴长渊望着船舱里那盏摇晃的灯。

      “一个故人。”

      老船家没有再问。

      船到苏州时是午后。

      码头熙熙攘攘。沈怀瑾下了船,站在岸边,望着满街的人流和沿河的白墙黑瓦,忽然有些恍惚。

      他小时候来过的苏州,记忆中已经很模糊了。

      如今再看,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重新上了颜色,既熟悉又陌生。

      “外祖母家在城东,从码头过去还要走半个时辰。”他将药箱往肩上提了提,“将军,我们——”

      “雇了轿子。”裴长渊打断他,朝码头那头抬了抬下巴。一个轿夫正朝这边走来。

      沈怀瑾看了一眼那顶青布小轿,又看了一眼裴长渊。

      “将军什么时候雇的。”

      “你睡觉的时候。”

      沈怀瑾没有推辞。他上了轿,掀开轿帘,对外头说了一声:“将军不坐?”

      “走路。”

      轿子穿过苏州城的小巷。

      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巷子窄得只容一顶轿子通过。

      沈怀瑾从轿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裴长渊始终跟在轿旁,不紧不慢地走着。

      刀挂在腰间,步伐稳健。沿途的江南景致,他似乎一眼也没看,目光一直落在轿帘上。

      外祖母家在一座老宅子里。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条巷子。

      轿子在门前停下。沈怀瑾下了轿,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忽然睁大了眼睛。

      “表少爷?”

      “是我。陈伯。”

      老仆颤巍巍地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太太,表少爷来了——”

      沈怀瑾跨过门槛,刚走到天井,便看见正堂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扶着门框,佝偻着腰,眯着眼朝这边望。

      沈怀瑾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妇人伸出手,摸上他的脸。她的手枯瘦如柴,满是皱纹,指尖微微发颤。

      “你像你母亲。”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你母亲年轻时也这般瘦。”

      沈怀瑾握住她的手,单膝跪下来,将脸贴在她的手心里。

      “外祖母,孙儿来迟了。”

      老妇人捧着他的脸,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沈怀瑾的发间。

      沈怀瑾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让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

      裴长渊站在天井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枇杷树的阴影下站定,握刀的手垂在身侧。

      晚上,外祖母让厨下做了一大桌子菜。

      沈怀瑾坐在她身边,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鱼,嘴里念叨着:“太瘦了,太瘦了。”

      沈怀瑾一一吃了。每吃一口,外祖母便笑一下。

      裴长渊坐在下首,默默地吃着饭。外祖母注意到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位是?”

      “裴将军。”沈怀瑾放下筷子,“是沈家的武师傅,护送我南下的。”

      外祖母点了点头,看了裴长渊一会儿,忽然说:“是个好孩子。”

      裴长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老太太怎么知道。”

      “你方才给我外孙盛了一碗汤。”外祖母笑了笑,“没有人吩咐你盛,你便盛了。盛汤的时候,你试了试碗底的温度。怕烫着他。”

      裴长渊没有说话。

      沈怀瑾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夜里,外祖母早早歇下了。沈怀瑾坐在客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月色。

      江南的夜比京城暖,月光也比京城柔,照在白墙黛瓦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有人敲门。

      “进来。”

      裴长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粥,上头飘着几粒枸杞,还有一颗蜜渍梅子。沈怀瑾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将军在别人家厨房里也找得到东西。”

      “老太太让厨下留的。”裴长渊将粥放在桌上,“她说你晚上吃得少,怕是路上累着了,胃口不好。”

      沈怀瑾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甜,放了冰糖。

      “外祖母方才跟我说,那年在京城,她见我最后一面时,我才四岁。她走的时候我追到门口,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她说她哭了整整一路,从京城哭到苏州。”

      他放下碗,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如今想来,我都不记得了。她却记了二十年。”

      裴长渊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日很高兴。”

      “看出来了?”

      “你给她夹菜时,她的手一直在抖。”

      沈怀瑾笑了一下,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他偏过头去咳,咳了好一阵才平复。回过头时,裴长渊递来一杯温水。

      “明日不要在老太太面前咳。”

      沈怀瑾接过水杯。“我知道。这几日江南天气暖,比京城好受些。将军放心。”

      裴长渊没有接话。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间的折痕照得格外分明。

      沈怀瑾没有说,他下午握住外祖母的手时,她的脉象已经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蛛丝。

      留给她的时间,也是掰着指头能数出来的天数了。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夜深人静时独自想起,外祖母的手贴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却还是认出了他。

      二十年未见的孙儿,她还能认出来。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日,沈怀瑾陪外祖母去寺里进香。外祖母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的寒山寺。

      这一日是四月初八,浴佛节。

      轿子抬到山门外便停了。

      外祖母扶着沈怀瑾的手慢慢往上走,走几步便要歇一歇。裴长渊跟在后面,肩上背着沈怀瑾的药箱。

      进了大殿,外祖母颤巍巍地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念了许久。

      沈怀瑾跪在她旁边,也合上了掌。他从不信佛,此刻却在佛前站了许久,久到外祖母都起身了,他还跪着。

      外祖母没有催他,只是轻声对裴长渊说:“这孩子,心里有事。”

      裴长渊看着沈怀瑾的背影。那个人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像一棵瘦竹,风再大也折不断。

      许久,沈怀瑾睁开眼,起身走到外祖母身边,搀住她的手臂。

      “外祖母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便不灵了。”外祖母拍拍他的手背,“你呢。”

      “什么也没许。”

      外祖母没有追问。

      出了大殿,外祖母带沈怀瑾去寺后的茶室吃素斋。

      茶室外有一棵老梅树,树干虬曲苍劲,枝繁叶茂。外祖母指着那棵树说:“这棵树比你年纪还大。你小时候来,非要爬到树上去,谁也拦不住。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了一下午,最后还是用一碗糖粥哄好的。”

      沈怀瑾仰头看着那棵梅树。满树的绿叶,密密匝匝,遮住了半边天光。

      “它开的花是什么颜色。”

      “白的。”外祖母说,“白梅,香得很。每年腊月开的时候,半个寺都能闻到。”

      沈怀瑾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岁月的纹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放进袖中。

      转过身时,看见裴长渊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怀瑾微微笑了一下,裴长渊移开了视线。

      傍晚,从寺里回来,外祖母留沈怀瑾在堂屋里说话。

      她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每一句都要省着力气用。

      “你母亲嫁到京城的时候,才十八岁。我舍不得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外祖父劝我,说女儿大了便是别家的人。我哭了三天,最后还是送她上了船。”

      她望着窗外的暮色,目光有些涣散,

      “她走后,我日日去渡口,坐在那里看船。看了五年。后来你母亲托人带信来,说她生了儿子。我便不怎么看船了,开始种枇杷。我想着,等孙儿大了,回来吃我种的枇杷。”

      她转过头看着沈怀瑾,眼角有泪光。

      “枇杷都长了几十季了,你才来。”

      沈怀瑾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孙儿以后年年都来。”

      外祖母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用年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睡着了,“来一次,便够了。”

      从堂屋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沈怀瑾走到院子里,站定。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枇杷叶的清香。

      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声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堂屋里的人听见。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裴长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等他咳完。

      沈怀瑾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月光下,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点暗红。他将手背到身后。

      “将军还没睡。”

      “等你。”

      沈怀瑾沉默了一瞬,然后朝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若有一日,我走了。”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人的念想,便断了。”

      裴长渊站在院子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不会断。”

      沈怀瑾转过头看他。

      “我来续。”裴长渊的声音很沉,“你给不了的东西,我来给。你来不及看的人,我替你看。你来不及赴的约,我替你赴。”

      沈怀瑾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人的脸像刀刻的,每一道线条都硬朗分明。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裴长渊站在医庐门外,肩头落着雪,等着他咳完才掀帘进来。等了那么久。

      从那时到现在,一直在等。

      “那便劳烦将军了。”

      他推开房门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裴长渊站了片刻,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堂屋时,他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他想起外祖母在大殿里看着他,轻声说的那句话——

      “你替我多陪陪他。他看起来像是把一辈子要笑的事,都快笑完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日。清晨,沈怀瑾帮外祖母修剪院子里的花草。

      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一件一件嘱咐——墙角那盆兰草要分盆了,枇杷树该施肥了,后院的月季生了虫要捉。

      沈怀瑾一一应着,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你带来的那个裴将军。”外祖母忽然转了话题,“话不多。”

      “嗯。他一直这样。”

      “是个能托付的人。”外祖母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怀瑾握着剪刀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修剪那盆兰草,没有抬头。

      “外祖母不过见了他一面,便知道了?”

      “何须见面。”外祖母微微合上眼,“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外祖父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怀瑾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将兰草的枯叶一根一根剪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剪完了,他将剪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外祖母身边蹲下,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膝上。

      “外祖母。”

      “嗯。”

      “我想在这里多住几日。”

      外祖母的手落在他头上,轻轻抚着他的发。

      “住多久都行。外祖母这里,便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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