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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守 裴 ...


  •   裴长渊回来的第三日,沈怀瑾的热退了。

      不是药起了效。是他自己缓过来的——像一盏油将尽的灯,火苗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了,又忽然跳了跳,重新亮起来。他自己便是大夫,对自己的身子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好转,是回光。是老天爷多给了他几日,让他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没有告诉裴长渊。

      只是那日清晨,他让裴长渊将他抱到轮椅上,推到院子里。天已经放晴了,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墙角的兰草被雪压弯了叶子,那几株梅树倒是挺着,枝头那一点新绿还在,比前几日又大了些,隐约能看出花苞的形状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守静。你替我折的那枝梅,还在北境的营帐里。”

      “嗯。”

      “枯了吧。”

      “……枯了。”

      沈怀瑾微微弯起嘴角。“枯了也不扔。”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站在轮椅后,看不见沈怀瑾的表情。沈怀瑾伸手碰了碰梅枝上那一点新绿,手指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等开了花,你折一枝带去北境。放在隘口那块碑下面。碑上刻了两个字,怀安。”

      他顿了顿。

      “怀是我的怀。安是你给我的安。”

      午后,沈怀瑾靠在床头,让裴长渊将抽屉里那些信取出来。

      信很多。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封口,收信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沈怀瑾拿起最上面那封,抽出信纸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裴长渊。

      “这封是十一月初二写的。你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你,便在屋里写这封信。从你出城门写到天黑,写了好几张纸。现在回头看,全是废话。”

      裴长渊接过信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

      沈怀瑾又拿起另一封。“这封是十一月初十写的。那日孙婆婆来送棉鞋,我托她给你也做了一双。她说不知道你的尺码,我便把你的旧鞋找出来给她比着做。你在北境穿靴子多,棉鞋用不上,我便没有寄。”

      他一一数着,从十一月初二数到腊月二十三。信纸在他手中簌簌地响。裴长渊一封一封接过,一封一封叠好放在膝上。他始终没有看那些信,只是低着头,看着沈怀瑾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住什么,却终于松开了。

      数到最后一封时,沈怀瑾停住了。他看着那封日期最近的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这封是腊月二十三写的,小年。那天下了雪。我说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该开花了,其实我知道,今年大约等不到了。”他将那封信也递过去,“守静,这些信——”

      “我会看。”

      沈怀瑾摇了摇头。“不是让你看。是让你收着。”

      裴长渊沉默了一瞬。

      “信是写给收信人的。你写了,便是要我看。”

      “看了便忘了。”沈怀瑾的声音很轻,“信上写的都是些琐事。今日吃了什么,今日咳了几回,今日窗外落了几片叶子。都是废话。废话不值得记。”

      “值得。”

      裴长渊的声音很低。他将那些信一封一封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四个字——“腊月二十五”。

      他写完了,将那张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沈怀瑾看着他的动作。“你写什么。”

      “回信。”

      “回哪一封。”

      “十一月初二那封。”裴长渊将抽屉合上,“你写你一个人守在角楼里目送。我写我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角楼。你写了,我回。这样便不算失约。”

      沈怀瑾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枕上,望着窗外。那几株梅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裴长渊身上——那个人坐在桌前,还在写着什么。笔握得很用力,像握刀,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守静。我的信写完了。往后大约也不会再写了。”他停下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窗外的雪,“往后你若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便在心里说。我能听见。”

      除夕。

      沈府上下张灯结彩。廊下挂了大红的灯笼,门柱贴了新的对联。厨下蒸着年糕,热气从窗棂里漫出来。沈怀瑜穿了一身新衣裳,兴冲冲地跑进沈怀瑾的院子,手里拿着两盏河灯。

      “大哥!今晚有灯会,咱们去放河灯吧。去年端午说好了要一起放的,后来也没去成。”

      沈怀瑾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旧医案。他放下书,看着沈怀瑜,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两盏河灯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让你师父陪你去。大哥今日有些乏了。”

      沈怀瑜还想说什么,沈怀瑾忽然又叫住他。他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递过去——一把匕首。极短极窄的刀身,没有镶金嵌玉,没有繁复花纹,干干净净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刀柄上刻着一个“安”字,背面刻着“温”。

      沈怀瑜接过匕首,愣住了。“大哥,这是——”

      “这是大哥冠礼时,你师父送我的。如今大哥把它给你。你好好收着。”他将手收进被子里,声音温和,“往后你要好好练刀,听师父的话。沈家往后要靠你。你师父——他往后在北境,你要多替他留心朝中的事。他性子直,不会说话,容易得罪人。”

      沈怀瑜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听得懂。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沈怀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去吧。河灯该放了。”

      沈怀瑜是被裴长渊带出去的。他站在沈怀瑾的院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匕首,迟迟不肯走。裴长渊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到水缸边,替他点亮了河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纸壳,映出一团暖黄的光。两盏河灯在水面上漂着,晃晃悠悠的,像是两个小小的、不愿熄灭的心愿。

      沈怀瑜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许完了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裴长渊。

      “师父。大哥他——”

      “他会好的。”裴长渊打断他。

      沈怀瑜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裴长渊将手按在他肩上按了很久。水面上,两盏河灯越漂越远,在夜色中融成两个模糊的光点。

      守岁。沈怀瑾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暖意。裴长渊将竹榻搬到床边,和他挨得很近。案上放着两杯茶,桂花糕,还有一碟裴长渊带回来的松子——剥好的,一颗一颗,干干净净。

      沈怀瑾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远处传来爆竹声,零零星星的,很快便歇了。

      “子时了。”他说,“新年了。”

      “新年了。”

      沈怀瑾转过头看着他。

      “守静。新年大吉。”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也是。”

      沈怀瑾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只很小的布袋,系着红绳,针脚歪歪扭扭,和他从前缝的那只安神香囊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上面没有绣字。

      “今年没有给你写春联。想了很久不知该写什么,便缝了这个。里头是一枝梅,枯的。去年在寒山寺那株老梅树下捡的落叶。你把它放在行囊里,便当是我在你身边。”

      裴长渊接过那只布袋,没有打开,只是将它系在腰间,贴着那把匕首的位置。

      “不用放。”

      “嗯?”

      “你不在行囊里。”他说,“你在——”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那只布袋贴在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沈怀瑾看见了那个动作,只是没有说什么。他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天快亮了。”他说,“守静,天亮了便是明年。明年你便要回北境。”

      裴长渊没有说话。

      “你回北境之后,不必再赶回来了。这一回的路太远,你不要再跑一趟。北境有你要守的城,要护的民。”

      裴长渊忽然开口,声音很沉。

      “沈怀瑾。守城是我分内的事。守你也是。”

      沈怀瑾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像枯枝的脉络。裴长渊握住他的手,很轻,像是握着一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将彼此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到了。

      正月十五。元宵。

      沈怀瑾的精神格外好。他让小童将自己推到院子里,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那几株梅树终于开花了——不是满树繁花,只是枝头零星的几朵,白的,很小,藏在绿叶之间,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他在梅树下坐了很久,仰头看着那几朵白梅。日光从花瓣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傍晚,他说想喝粥。裴长渊去厨房熬了一碗白粥,放了红枣和冰糖。端过来时,沈怀瑾靠在轮椅上,手里握着一枝刚折的梅。是他自己折的,从轮椅上探出身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够到那根最低的枝条。折下来的那枝只有一朵花,半开着,花瓣上还沾着融化的雪水。

      他将梅枝递给裴长渊。

      “这枝给你。我折的,不用还。”

      裴长渊接过梅枝。他低头看着那朵半开的白梅,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粉色。他将梅枝放在案上,然后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沈怀瑾嘴边。

      沈怀瑾张嘴吃了。咽下去,然后轻轻咳了一声。裴长渊的手立刻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摇了摇头,“不碍事。”

      他将一碗粥喝完,每一口都是裴长渊喂的。空碗搁在案上,他将裴长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搁在膝上。窗外暮色渐沉。梅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守静。北境的梅花开得晚,是不是。”

      “嗯。”

      “那你便替我看吧。往后每年,你折的那枝梅,便算是我替你折的。你折的,我看不见。但我知你在折。我知道你在折,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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