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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待
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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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北境。
裴长渊在古道隘口已驻留了半月。修缮验收已近尾声,沿途驿站的门窗装好了,粮仓的地基夯得结实。他在隘口最高处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怀安”。
随行的副将问这二字何意。他说,是个地名。副将便不再问了。
这日傍晚,他从隘口下来,回到营帐中。帐外风雪正紧,帐内一灯如豆。案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封上字迹清瘦——不是他熟悉的笔迹。从前那些信是沈怀瑾亲笔写的,一笔小楷清隽疏朗。这封信上的字却不是小楷,是大字,很大,一张信纸只写了寥寥几行,笔画粗疏,收笔处微微发颤。
“古道验收之事,已在朝中听闻。隘口立碑,父亲与我说了。碑上那两个字,父亲不懂,我懂。
近日在练大字。小楷写不成了,手不太听话。大字倒还勉强能写几个,只是写出来不大好看。这封信便是用大字写的,你凑合着看。
京城还没有下雪。今年的雪比往年晚。窗台上的梅枝还是枯的,我日日看,日日不开。不过枝上有一点绿了,很小,不凑近看不出来。
药还在吃。粥也在喝。陈伯熬的粥不如你的。
北境冷,手炉要日日揣着。炭不够了便去军需处领,不必替他们省。
怀瑾。”
裴长渊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京城还没有下雪”。写完了,搁下笔,望着帐外的风雪出神。
北境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场了。他替沈怀瑾折的那枝梅,插在帐中的粗陶瓶里,已经枯了。枯了也没有扔,只是放在那里。
腊月二十。京城。
沈怀瑾已经不大练字了。他的手连大字也握不稳了,笔杆搁在虎口上,手指蜷不起来,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连自己都认不得。他便不写了,只是日日坐在轮椅里,在窗前往外看。
窗外那几株梅树的枝头终于冒出了一点绿。极细极淡,藏在枯枝之间,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他看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对小童说:“今年大约会开花。”
小童正在拨炉子里的炭,头也不抬。“公子每年都这样说。”
“每年都开。”
“开了又谢。”
沈怀瑾没有接话。他将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目光仍落在窗外。过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了也会再开。”
傍晚,沈怀瑜来了。他刚下学,身上的学生袍还没换,进门便往沈怀瑾床前凑。
“大哥,北境来消息了。师父说古道的验收已经完了,他在隘口立了块碑。”
“我知道。”
“碑上刻了两个字——怀安。怀是大哥的怀,安是——”他忽然顿住了,抬头看着沈怀瑾,“大哥,安是什么。”
沈怀瑾没有回答。他靠在轮椅上,望着窗外那几株梅树。暮色将梅枝染成深褐,那一点新绿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安是一个字。”他说。
沈怀瑜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就这样?”
“就这样。”沈怀瑾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你今日的功课做了吗。”
沈怀瑜撇了撇嘴,知道大哥不想说的事再问也问不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怀瑾独自坐在窗前,暮色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灰。窗外那几株梅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枝枝蔓蔓的,像是一张网。沈怀瑜忽然觉得那几株梅树好看了许多。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终于落了雪。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小雪,飘了一整日,到傍晚才积了薄薄一层。沈怀瑾坐在窗前看雪,忽然对小童说:“去把窗台上那只瓶拿来。”
小童将粗陶瓶抱过来。瓶里插着几枝枯梅,是去年冬天折的,光秃秃的枝条,一片叶子也没有。沈怀瑾将瓶子放在轮椅旁的小几上,然后伸手去够窗外的梅枝。他的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不是够不到,是手使不上力,手指张开便合不拢,合拢了便张不开。他试了两回,都没能将那截细枝折下来。
第三回,他换了一只手,用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将右手推出去,终于够到了一截细枝。他将那截梅枝折下来——很轻的一声脆响,像是谁用指节叩了一下门。枝头有一点极细极淡的绿,是前几日冒出来的新芽。
他将新折的梅枝插进粗陶瓶里,和去年的枯枝并排放在一起。一枝枯的,一枝新绿,插在同一只瓶里。
“这样便好了。”他说。
小童在旁看着,觉得公子今日的心情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些。他不懂为什么。只是枯枝换新枝,年年都做的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当夜,沈怀瑾的病情忽然加重了。
不是咳。是热。额头烫得像炉子上的药罐,嘴唇却毫无血色。他自己便是大夫,对自己的身子比谁都清楚——这热来得凶猛,与前些日子的虚寒不同,是体内那团本就微弱的炉火在最后的挣扎。他没有惊动旁人,只是让小童煎了一剂退热的药。喝了药之后热退了些,但身子虚得厉害,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裴长渊在京中的旧部连夜送了信去北境。信上只有一行字——“公子病重,速归。”
腊月二十五。北境。
裴长渊接到信时正在隘口巡视。他将信看完,折好放进怀中,然后对副将说了一句话——“备马。”
“将军,明日便是古道验收的最后一日,您走了——”
“备马。”
副将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去备马,走出几步又听见裴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
“挑最快的马。沿途驿站提前备好换乘。雪大,多带几匹。”他顿了顿,“人撑得住,马未必撑得住。多备几匹,让马轮流歇。”
从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六日。裴长渊用了四日。一路上换了两匹马,在驿站几乎没有停留。日夜兼程,困了便在马上打个盹,饿了便啃一口干粮。风雪打在脸上,他浑然不觉。到京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九的深夜。城门已经关了,他亮出令牌,守城的兵士认出了他,慌忙开了侧门。他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沈怀瑾没有睡。他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层被子,手里捧着那本旧医案。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将医案放下。
裴长渊推开门。他满身风雪,衣袍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碴,眉骨上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雪。沈怀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聚起来的。
“回来了。”
“回来了。”
裴长渊几步走到床前,脱下满是雪水的外袍扔在一旁,然后才在床边坐下。他的手伸出去碰到沈怀瑾的额头,那额头烫得厉害,像一块烧了太久的炭,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沈怀瑾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没有松开,只是握着搁在被子上。
“几天的路。”
“四天。”
“四天。你不要命了。”
裴长渊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怀瑾的脸——那张脸比四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和从前一样。
“窗台上的梅枝。”沈怀瑾忽然说,“我折了一枝新的。绿色的,还没开花。和去年的枯枝插在一起。”
“看见了。”裴长渊说。他进门时便看见了,那只粗陶瓶里多了几截新枝。只是他来不及看,先看的是躺在床上的人。
“你走之后,我日日看那几枝枯梅。看了一整个秋天,又看了一整个冬天。前几日忽然发现枝上有一点绿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着,你回来的时候,也许能赶上。”
裴长渊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赶上了。”
窗外落着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瓦上,落在梅枝上,落在院子里那几丛兰草的叶尖上。
沈怀瑾靠在枕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扣在裴长渊的掌心里,力道很轻,像一片梅瓣落在了雪地上。
热还没有退。
但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个终于兑现了的约定。
窗外有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枯梅和几枝新绿。新绿还很淡,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