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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夜遁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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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的金光如水银泻地,将整个应天府照得恍如白昼。
朱靖珩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眼底残留着金色光幕的余韵。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徐妙云,夜色与金光交织在那张端方温婉的脸上,映出对方眼底一抹还未褪尽的惊异,却独独没有半分退缩。
“走。”
朱靖珩没有多问,没有多余的客套。战场上养成的习惯让她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精准的判断——此刻全城百姓都仰头望天,巡夜兵丁乱了阵脚,宫里的侍卫忙着往奉天殿的方向跑,正是天牢防备最松懈的当口。
徐妙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将手里的铜钥匙往腰间一塞,玄色披风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脚步已经跟了上来:“天牢侧门出去,是刑部大牢的柴房夹道。这个时辰柴房没人,穿过夹道就是东城的小巷,巷口停着马车。”
她说话时气息平稳,语速比平时略快,却依旧条理清晰,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朱靖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披风下若隐若现的素色襦裙,还有那双踩着绣鞋却走得比军士还快的脚,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这人不是临时起意来救她的。路线、时辰、换乘点、备用方案,怕是早就推演了无数遍。
甬道里很安静,沿途的守卫果然已经不在岗位上。朱靖珩注意到甬道拐角处歪倒着一只空酒壶,旁边还有半碟没吃完的花生米——徐妙云打点的,不仅仅是钥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走到侧门时,徐妙云忽然停下脚步。
她从披风内侧摸出一个蓝布包裹,递给朱靖珩:“先换衣裳。”
朱靖珩接过包裹,指尖触及粗布的一瞬就明白了。这不是她之前换下来的劲装,而是一套半旧的百姓布衣——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处还打着两个补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丢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徐姐姐想得周全。”朱靖珩也不忸怩,利落地解开身上劲装的腰带。天牢里昏暗,只有甬道尽头漏进来一线天幕的金光,她的动作很快,布衣套上身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徐妙云在她解衣时便背过身去,脊背挺得笔直,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她盯着面前的石壁,声音依旧平稳:“出城后换马车,走城东的小路,沿秦淮河往北,天亮前能到。”
“到哪儿?”
“京郊一处废弃的军屯别院。”徐妙云顿了顿,“是我父亲当年屯兵的旧地,地图上没有标注,锦衣卫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朱靖珩系好腰间的布带,将换下来的劲装卷成一团塞进包裹里。这具身体原就生得高挑,穿上粗布短褐后更像个寻常百姓家的少年郎,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与锋芒,却不是一身布衣能掩住的。她抬手将散乱的墨发随意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锋利的眉眼,偏头看了看徐妙云的背影。
“好了。”
徐妙云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掠过,微微一怔。
明明穿着最寻常的布衣,可这人站在昏暗的甬道里,眉目间却像自带锋芒,像一柄被粗布裹住的宝剑,怎么也掩不住那股锐气。
“怎么?”朱靖珩挑眉。
“没什么。”徐妙云收回视线,伸手推开侧门的木栓,动作轻巧却利落,“走吧。”
侧门外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两边是高耸的砖墙,墙头生着青苔,夜露顺着砖缝往下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徐妙云走在前面,绣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发出声响,步伐又快又稳。朱靖珩紧跟其后,两人穿过夹道,拐进东城的小巷。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传来嘈杂的喧哗声,有百姓的惊呼,有巡夜兵丁的喊叫,还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急促声响。天幕的金光还在天际流淌,把小巷的墙壁映得明暗不定。
“关城门了。”徐妙云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天幕异象,锦衣卫必定加强盘查。”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的锦衣卫小队。
徐妙云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朱靖珩的手腕,将人拽进了旁边的暗影里。她的手指纤细温热,扣在朱靖珩手腕上的力道却出奇地稳。两人贴墙站着,肩膀挨着肩膀,距离近得朱靖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
这不是脂粉香,是熏在衣裳上的冷梅香,清冽又不张扬,像这个人一样,温润却有风骨。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从巷口探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徐妙云的呼吸压得极轻,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身体却绷得笔直。朱靖珩侧头看她,只看见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和捏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泛白,显然是用了力,可她的手依旧很稳,没有半分颤抖。
这人怕吗?怕的。胆子再大,劫天牢也是株连九族的罪。
可她不怕。
锦衣卫在巷口停了一瞬,大约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徐妙云松开手,语气依旧平静:“巷子尽头右转,马车停在第三个路口。”
两人快步穿过小巷,果然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粗布短褐,戴着一顶破斗笠。见两人过来,老汉跳下车辕,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锦衣卫过去了两拨,盘查得紧。”
“从东城走。”徐妙云掀开车帘,让朱靖珩先上车,自己随后跟了上去,“沿河走,绕开城门,走水道。”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哗与金芒。
马车辘辘驶动,车厢里的空间不大,铺着一层薄褥,角落里放着一只铜手炉和一只食盒。徐妙云揭开食盒,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糕和一只装满热水的铜壶。她将铜壶递给朱靖珩,又推了推食盒:“先吃点东西垫垫。”
朱靖珩接过铜壶,温热从掌心传过来,驱散了几分天牢里浸入骨髓的湿寒。她没有客气,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米香在唇齿间化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具身体从入狱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连着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半壶热水,胃里总算有了暖意。朱靖珩靠在车壁上,这才感觉到后背的鞭伤被衣裳磨得发疼,锁骨上的鞭痕也在隐隐作痛。
马车颠了一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徐妙云却看出来了。
“伤口裂开了?”她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碍事。”朱靖珩摆手,“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徐妙云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从车座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只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几瓶伤药和一卷干净的白布。她的手指在几瓶药之间顿了顿,挑出其中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确认了药性,这才抬起眼看向朱靖珩。
“把衣裳解开。”
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可那双沉静的眼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持。
朱靖珩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解开了短褐的衣襟。
布衣褪下肩头,露出锁骨上那道新鲜的鞭痕。鞭痕有三寸长,边缘微微外翻,血痂已经凝住了,但刚才一番走动,又渗出了些许血迹。徐妙云的目光触及那道伤,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又稳住了。
她拈起干净的布巾,蘸了药膏,轻轻覆上鞭痕。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朱靖珩的肩膀微微一绷。不是因为疼——星际征战多年,再重的伤都受过,这点痛不算什么。是因为凉,药膏的温度,还有徐妙云指尖的温度,混在一起,落在因为发热而格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忍一忍。”徐妙云的声音低了些,手上的动作愈发轻缓。她用指尖将药膏一点点抹匀,动作细致得像是宫中匠人在描画一幅工笔。药膏的气息是淡淡的苦味,混着她袖口的冷梅香,在狭窄的车厢里氤氲开来。
朱靖珩垂着眼,看着徐妙云专注的侧脸。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亮,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很长,微微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抿着的嘴唇颜色浅淡,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自己咬的。
明明比她大三岁,做起事来却比谁都沉稳周全。可这份沉稳底下,藏着多少压下去的紧张与害怕,大概只有那道齿痕知道。
“转过去。”徐妙云收起药瓶,换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酒,“后背还有一道。”
朱靖珩依言转过身,褪下短褐,露出整片后背。
徐妙云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是没预料到会有别的伤。在天牢里待了三天,以朱元璋的性子,刑讯逼供是少不了的。可她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多——后背上有三四道旧伤,都是从天牢里带出来的,青紫色的淤痕交叠着,最深的一道在后腰,颜色已经发暗,显然是三天前刚入狱时留下的。
在这几道新伤的底下,还有一层更浅的旧伤痕迹——是原主年少习武时留下的,早就淡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徐妙云没有出声,只是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了,然后覆上那道最深的淤痕。
掌心温热的触感落在后腰上时,朱靖珩猛地绷紧了脊背。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温度太轻太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像一团捂了很久的火,隔着皮肤,烫进骨头缝里。星际征战数十年,军医处理伤口利落干脆,同袍之间互助也多是干净利落,从未有人这样——用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伤,慢慢地揉开淤血,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了她。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马车轮碾过泥土的咯吱声,和铜手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徐姐姐。”
“嗯?”
“你手里这些药,是提前备好的?”
“嗯。”徐妙云的声音依旧平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金疮药、活血药、补气丸、退热散,都备了一份。”
“进天牢前备的?”
“……嗯。”
朱靖珩背对着她,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人,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进天牢前就备好了伤药,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探监”。她来天牢,是来带她走的。所有的路线、换乘点、藏身地、沿途的关节打点,都是在入狱后的三天内全部安排妥当的。
三天。
三天时间,从知道她被下狱,到筹谋出这一整套劫狱的计划,再到亲自冒险入天牢执行。这份速度、这份胆识、这份滴水不漏的执行力,放在星际联邦,一个参谋部都未必做得比她更漂亮。
“想什么呢?”徐妙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在想,有你在,胜过十万甲兵。”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徐妙云的手一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将药瓶盖好,重新放进木匣里。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可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分内之事罢了。”
朱靖珩拉好衣襟,转过身来,正对上徐妙云微微偏开的目光。车厢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却能看见她耳尖残留的薄红。
这人,沉稳是真沉稳,害羞也是真害羞。
明明做的事比谁都大胆,可一句夸赞就能让她红了耳朵,还要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
马车忽然一顿,速度慢了下来。
车夫老汉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姑娘,前面是东城门。有锦衣卫设卡盘查,说有钦犯越狱,所有出城车辆都要查。”
徐妙云立刻收敛了所有神色,抬手将车帘掀起一角,往外看了看。
东城门前排着七八辆车,都是想趁夜出城的商贩和百姓。锦衣卫举着火把,挨个查验身份文书,气氛肃杀。一个千户模样的锦衣卫站在关卡前,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显然是收到了严令。
“不能硬闯。”朱靖珩也凑到车帘边,扫了一眼外面的阵仗,“硬闯等于不打自招。”
“我来。”徐妙云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掌心掂了掂,“你坐着别动,把斗笠戴上,低下头,别让人看清脸。”
说完她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朱靖珩从车帘缝隙往外看,只见徐妙云不紧不慢地朝关卡走去,步伐从容,姿态端方,半点没有心虚的样子。那身玄色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扬起,露出里面素色襦裙的一角,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如深潭。
守关的锦衣卫千户认出了她,连忙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燕王妃。”
徐妙云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深夜出城,有劳千户了。马皇后身体欠安,我奉旨出城为她老人家采几味鲜药,走得急了些。”
她将令牌递过去,千户双手接过,仔细验看了一遍,确实是燕王府的令牌,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青布马车,迟疑道:“这马车……”
“府里的采买马车。”徐妙云语气不变,甚至还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深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千户要查验便查,只是马皇后那边等着用药,还望千户体谅。”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马皇后的名号施压,又给了对方面子,让人即便想查也不好意思查得太过。千户果然松动了,将令牌还给徐妙云,拱手道:“王妃言重了,既是马皇后的药,末将不敢耽误。放行!”
锦衣卫们立刻让开道路,徐妙云微微颔首致谢,转身回了马车。车帘落下,她重新坐回原位,脸上的从容神色忽然一松,深深吸了口气。
朱靖珩看得分明——这人的从容不是装的,是真的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再沉稳的人,孤身面对锦衣卫盘查,心里不可能不紧张。她的紧张不写在脸上,只写在刚才那几不可察的呼吸里。
马车平稳地穿过城门,身后的关卡与火光越来越远,车轮碾上城外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厉害了,徐姐姐。”朱靖珩摘下斗笠,眼里带着笑意,“拿着燕王府的令牌劫天牢,拿马皇后当挡箭牌,古今中外,你是头一份。”
徐妙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理了理袖口:“公主以前教过我,兵不厌诈。”
“我用兵的法子,都被你学到内宅争斗里了?”
“我这不是内宅争斗。”徐妙云抬起眼,沉静的眼瞳里映着车帘缝隙漏进的金光,认真地看着朱靖珩,“是帮公主开辟战场。”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朱靖珩看着对面那双沉静的眼瞳,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星际征战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同袍也好,下属也好,都是职责所在、军令所系。她习惯了一个人做决策,一个人扛所有的压力,赢了全军的功劳,输了独自承担。可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职责的约束,没有任何军令的强制,只是因为她信她,认同她,便敢抛下满门的荣华,陪她逆天而行。
不是被她保护的人,是主动站到她身边,要和她并肩而战的人。
马车在夜色里继续北行,窗外的天幕金光渐渐收敛,重新露出深黑色的天穹。远处的山峦在月色里若隐若现,秦淮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混着远处村庄里零星几声犬吠,显得这京郊的秋夜格外静谧。
“伤口还疼吗?”徐妙云忽然问。
“不疼了。”朱靖珩说的是实话。不知是药效起了作用,还是马车里暖意融融,后背和锁骨的伤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那就好。”徐妙云点点头,将食盒里剩下的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再吃一块,到了别院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吃上热饭。”
朱靖珩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徐姐姐,你把燕王府的令牌带出来,燕王那边怎么说?”
“殿下近来多在北平巡视,应天这边很少回来。”徐妙云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即便他回来,我的事,他也管不了多少。”
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朱靖珩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桩赐婚,从一开始就是政治联姻。徐达的嫡女配朱元璋的儿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是御赐的良缘。可良缘是给外人看的,日子是两个人过的。燕王朱棣志在藩地、心怀天下,徐妙云则困在燕王妃的身份里,做着名门闺秀该做的一切,守着规矩,体面而疏离。
“那你跟着我,燕王那边的干系……”朱靖珩顿了顿,“你想过怎么处理吗?”
“想过。”徐妙云没有闪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等公主翻了案,我会请旨辞去燕王妃的名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辞去王妃之位只是写一封信的事。
可朱靖珩知道,在封建礼法森严的大明,一个女子主动辞去王妃名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失去所有的尊荣与庇护,意味着她将面对满城风雨的非议,意味着她将成为一个“不知好歹”的异类,被整个礼法阶层唾弃。
可她说得这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是为了帮我?”朱靖珩问。
“是为了我自己。”徐妙云抬起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活了二十多年,我一直在为徐家活,为燕王府活。这回想为自己活一回。”
她转过头,看向朱靖珩,沉静的眼瞳里翻涌着很多情绪,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浪花,却自有千钧之力。
“公主说过,女子未必不能立于天地之间。我想试试。”
朱靖珩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覆住了徐妙云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徐妙云的指尖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手掌相覆,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天幕的金光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缝隙里明明灭灭。
路很长,夜很暗。
可有人并肩,再长的路也不怕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开始减速,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树枝划过车壁发出簌簌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
“快到了。”徐妙云轻轻抽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这处军屯别院是当年我父亲带兵屯田时建的,后来朝廷整编军屯,这处就废弃了。这些年一直由徐家几位老军守着,外人不知道。”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青砖院落前。
院子不大,前院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月光,把整个院落笼在一片暗影里。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宅子。院里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只有马车的灯笼照出门口两尊石兽的轮廓。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旧军袍的老汉迎了上来。老汉五十多岁,脸上有道陈年刀疤,身板却依旧硬朗,走路虎虎生风。他看见徐妙云,连忙抱拳:“大小姐。”
“平叔。”徐妙云点点头,扶着朱靖珩下了马车,“这位就是昭宁公主。以后她在这别院的事,就由你负责。”
平叔看向朱靖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深深弯下腰,行了个极重的军礼:“老卒李平,参见公主。宣府之战时老卒在军中,公主当年的‘分兵扰营’之计,救了老卒和几百弟兄的命。”
朱靖珩抬手虚扶了一把:“平叔不必多礼。往后在这里,叫我姑娘就行。公主二字,暂且不方便。”
“是,姑娘。”平叔直起身,领着二人往里走,“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烧上了。后院有三间房,姑娘和大……徐家姐姐住后院,前面的事有我守着。”
朱靖珩注意到了,平叔改口把“大小姐”改成了“徐家姐姐”。
这是在帮她掩人耳目。
进了后院,徐妙云引着朱靖珩进了东厢房。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粗布的被面,却洗得很干净,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墙角放着一只木盆,盆里已经盛好了热水,旁边搭着干净的布巾。
“先擦洗一下,我去给你找换洗衣裳。”徐妙云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朱靖珩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
从天牢死囚,到京郊别院的东厢房,不过一夜之间。
身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徐妙云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盘里放着一套素色布衣,还有一只小瓷瓶:“这是补气的丸药,睡前吃一粒。伤口不要沾水,擦洗时小心些。”
“徐姐姐。”朱靖珩叫住要走的她。
“嗯?”
“多谢。”朱靖珩说得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徐妙云回头看她,油灯的光芒落在她温婉的眉眼上,融化了平日里那份端方持重,露出一丝少见的柔和。
“公主不该对我说谢。”她轻声道,“以后的路还长,你我之间,不说谢。”
说完她端着托盘走了出去,门扉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朱靖珩站在灯下,回味着那句“不说谢”,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说谢,说什么是?
她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解开布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巾擦洗身体。热水熨帖着皮肤,天牢里的湿寒一点点被驱散,身上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擦洗完,换上干净的素色布衣,吞下一粒丸药,整个人的状态总算好了一些。
她在床边坐下,闭上眼,试着沟通意识深处的系统。
脑海里那道机械音没有响起,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转——比之前临时体能增幅时的感觉更柔和,像是某种更持久的力量在慢慢渗透进四肢百骸。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浮现出几行简洁的文字。
【天幕奖励系统·基础规则】
【1. 宿主完成系统判定任务,可获得对应奖励。】
【2. 奖励类型包含:知识类(技能包、典籍)、强化类(体质、能力)、资源类(物资、人才召唤权限)。】
【3. 系统触发关键剧情节点时,可解锁全域天幕投影功能,向全大明官民展示指定史实画面。】
【4. 宿主意志强度与行为轨迹,影响系统功能解锁进度。】
【已解锁功能:基础任务判定、新手奖励发放。】
【新手任务「绝境脱困」完成度:100%】
【发放奖励:基础强身药液×1、明代刑侦知识包×1】
【下一阶段任务预告:三月之内,洗清冤屈,扬名应天。完成将解锁进阶权限。】
朱靖珩睁开眼,心里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个系统不是天上掉馅饼的类型——至少现在不是。它需要她先完成任务,才能获得对应奖励。新手任务“绝境脱困”能完成,是因为她确实从天牢里逃了出来,还带着徐妙云一路安全抵达别院。
但系统奖励很实用。一个强身药液,正好解决她眼下身体虚弱的困境;一个刑侦知识包,听起来像是为后续取证翻案做准备的。
更重要的是第3条——全域天幕投影。
方才天幕初现时,她就意识到这是金手指最核心的功能。在全大明官民面前展示史实画面,等同于掌握了绝对的舆论话语权。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自媒体的封建王朝,谁能操控舆论,谁就能在道义上占据高地。
不过,这东西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翻云覆雨;用得不好,一旦被守旧派抓住把柄,扣上“妖术惑众”的帽子,反而会让她更被动。
暂且先摸清规则,再找合适的时机告诉徐妙云。
想到这里,她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徐妙云正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稀疏的星空。玄色披风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素色襦裙,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端方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怎么不歇着?”
“睡不着。”朱靖珩走到她身边,同样仰头看天,“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先把伤养好。”徐妙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伤养好了,做什么都有底气。伤养不好,再好的计策也执行不了。”
“你这语气,像我姐。”
“我本就比公主大三岁。”徐妙云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论年纪,论资历,都够做公主的姐姐。”
“行。”朱靖珩也不争辩,笑着应了,“那养伤期间,就听徐姐姐的。”
徐妙云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朱靖珩肩上:“夜里凉,别站太久。”
月明星稀,山风徐徐,两个人并肩站在庭院里,看着头顶稀疏的星光。远处隐隐传来锦衣卫搜捕的火把光亮,遥遥地亮了几簇,又像是被什么引开了,渐渐往更远的方向去了。
这一夜,天牢里的血与痛,朝堂上的刀与剑,都暂且搁在了山的那一边。
可两个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清早,平叔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锦衣卫的搜捕不但没停,反而加派了人手。千户亲自带队,在京郊一带逐村排查,说是一定要找到越狱的钦犯。
朱靖珩听完,没说话,只是站在院墙上,看着远处官道上络绎不绝的锦衣卫马队,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总这样躲躲藏藏,不是办法。
必须主动出击。
当晚,朱靖珩与徐妙云第一次在灯下同桌用饭。
菜色很简单,几碟野菜,两碗米粥,还有平叔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碟腊肉。两个人对坐着,没有宫里用膳的排场,倒有了几分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京中的文官集团,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徐妙云一边替她夹菜,一边低声道,“韩文只是冰山一角。他背后是整个文官体系,是几百年的礼法传统。公主要破局,不能只针对韩文一个人,要从根子上动摇守旧派的话语权。”
“你的意思是?”
“先让百姓记起公主的功劳。”徐妙云放下筷子,正色道,“世人愚昧,容易遗忘。但只要有人提醒,他们就会记起来——当年宣府的数万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边关的士卒是跟着谁打胜仗的。有了民心,朝堂上就有了底气。”
朱靖珩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这人,真不只是个贤惠的王妃,而是个天生的谋士。
“有道理。”朱靖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就按徐姐姐说的办。先造势,再亮剑。”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场破局之战,今夜已经正式开始了。
窗外夜风习习,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远处黑暗里,锦衣卫搜查的火把,正一点一点朝别院的方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