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犬》Celt

74、第 74 章 若隐若现

　　周六转眼到来。
　　出发的时候，南方的天边开始出现暗色积雨云，等车开进阜盛炼油厂，细密的雨点跟着风落了下来。

　　阜盛炼油厂是这一片的统称，其实厂区面积没这么广，但也足够大。北边的是办公区，南边和东边是工厂区。
　　车从无数幢建筑之间的蜿蜒小路开过，最终到达了一幢半新不旧的白色楼房跟前。

　　刘长文没有出来迎接，甚至在施南意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直到云北从施南意身后走出来，施南意才终于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到一丝裂缝。

　　他也没掩盖，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云北跟着施南意走进来，站在了施南意后面。
　　惊讶，不解，愤怒。

　　施南意面不改色，惊讶和不解可以理解，愤怒是为什么？
　　云北也不理解。

　　“施总你好！感谢你抽空过来，但是我临时改了主意，地不卖了。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请回吧，这次算我刘长文做得不地道，往后会找机会补偿。”
　　施南意靠在了椅背上，没说话。云北皱起了眉头。
　　Lisa和阿良则面面相觑。

　　“大伯，话不能这么说，您直接答应了，如果施总亲自来，您同意谈判，怎么能说变就变？”Lisa还没发难，刘茵梦先开口了。
　　她是中间人，两队都在场上站好了位置，票也卖出去了，这个时候说取消，别说施总不找她麻烦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信誉往哪里放。

　　“阿梦，是大伯不对，但这次事出突然，不得不这样做。你也理解，你那边，大伯也会想办法弥补的。”
　　说完，他转头对施南意说：“施总，不好意思，请你不要怪罪阿梦，之前我的确答应了，她没有骗你。”

　　“哦？那我倒想知道，你为什么临时变卦了？”
　　刘长文看了看周围，施南意立刻明白了，“阿良、Lisa，你们带着人先下去。”

　　“大小姐，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比香云楼那种公开场合，很危险……”阿良抵在施南意耳旁说，Lisa也一副着急的样子。
　　施南意摆摆手，示意无妨。

　　“我留下。刘老大，留一个人您应该不介意吧？”云北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琢磨刘长文的突然变卦肯定跟自己有关。
　　而且，说什么她也不会让施南意一个人在这里。本来对方要求她亲自来已经充满了阴谋的味道，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岂不是送羊入虎。

　　施南意瞥见，云北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刘长文眼里的火苗又烧了起来，旋即被按下去。
　　“好，既然你想留，那你就留下。”正好让你见证即将发生的事情。

　　阿良和Lisa不情不愿地带着人离开后，刘长文一挥手，他身后的大部分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云北看得出，刘长文身后的两男一女，都带着武器，站得笔直，满脸精悍，身手都不会差。
　　门一关，刘长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氛围陡然变得肃杀。

　　“施总，既然要谈，我们就从头开始谈。”他看了一眼站着的云北，说：“云北，你也是当事人，坐下一起谈。”
　　云北看了看刘长文，又看了眼施南意，两人目光交汇，她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两人都知道，既然刘长文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自己这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云北，说句老实话，在这里看到这里，我非常非常惊讶，但你能来，想必也是想起了什么吧？”
　　“谢谢刘老大当年的照拂。”云北语气恭敬地说。
　　“嗯，眼睛怎么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照顾你吗？”此时的刘长文，颇有点长辈的样子。
　　“眼睛一直都看不见，但不影响生活，我也想知道，您为什么会照顾我？”
　　施南意转头，正好看到云北的右眼往下瞄——她去过刘家宗祠，知道刘长文照顾她的原因。

　　“因为我从小跟着你爷爷，是你爷爷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如果你爷爷还活着，指不定你现在得叫我一声‘叔叔‘呢。”
　　刘长文看着云北，眼神却飘到了遥远的地方。
　　“东南亚的丛林，你们这些年轻人从来没见过丛林战的恐怖吧？掉到地道里就完蛋了，要不被锋利的竹子刺穿，就是被开水活活烫死。”
　　“刘叔，辛苦你了。”

　　施南意想起了勒桑府的林菲珏和杜老太太、十九，突然觉得长路漫漫，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不是太难了？
　　余光扫到旁边坐着的这人，云北目光，似乎毫不为这话震撼。
　　她猛然想起，小瞎子从小颠沛流离，为活命而挣扎，肯定不知多少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要说残忍，龙城暗地里的残忍虽然不及东南亚的战争，但当死亡诉诸于亲历的个体之时，没有本质区别。
　　想到云北坐在自己旁边，她心底生出几分底气。

　　似乎觉得留给云北咀嚼的时间够了，刘长文又开了口：“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云北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放在腿上的手猛然握了起来。
　　施南意见状，悄悄将手从桌子底下伸向云北，温柔地覆住云北的手。

　　云北感到手背上的一阵柔软和暖意，感激地看了一眼施南意。
　　“被当地流氓的火并殃及，烧死了。”
　　“你们住的地方那么偏，没海货也没景点，不过是个普通小镇，你说那些人怎么会选那里火并？”刘长文看着施南意，说出了这话。

　　没人回答，屋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刘长文“唰”地站了起来，指着施南意，大声吼道：“因为那全是胜安搞的鬼！而你，现在却和胜安的老大坐在一起，甚至当她的狗，你对得起你爷爷吗？”
　　随着这声暴喝，三支枪齐齐出鞘，纷纷对着施南意。

　　云北先是一惊，接着感到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颤。
　　她反应很快，在施南意抽走手的瞬间，反手拉住了她的手。
　　“刘叔，施总是最近几年才接手胜安的，这事儿应该跟她没关系。”
　　施南意大为震惊，她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云北依然站在自己这一边。
　　她这不算长的一生里，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但在面临利益得失、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些话就如阳光下的雪花，还没落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蠢货！父债女偿，更何况她现在是施家的当家人，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仇人。你现在的行为，无异于人贼做父，你爷爷在天之灵不会原谅你的。”
　　“刘叔，你知道施总的父母就是罪魁祸首？”
　　“反正是他们家的人没跑，你父母指不定也是他们家的人害的，施安伯施安仲去过你家后，他们就全都消失了。”

　　听到这里，施南意把手从云北手里抽了出来。
　　她知道刘长文说的跟当年的发生的事情大差不多差，就算细节有出入，但云北一家人无疑是被施家害死的。“
　　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镇定地说：“所以刘老大，你打算杀了我报仇？”

　　“杀了你当然算是报仇，但我还要让新联吃了胜安，才能让周二爷安息。”
　　屋里响起了枪上膛的声音。
　　云北立刻站了起来，将施南意护在自己身后。
　　施南意看着云北瘦削的脊背，心里涌起热意。

　　“刘叔，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您不能动施总。”
　　刘长文没想到听完了这番话，云北还护着施南意，气的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你不要以为你是周二爷的孙女我就会对你网开一面，你给我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他不是伍森，也不是龙城市长，可以轻易见到施南意。
　　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机会，要是因此错过，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机会了。

　　“等等，刘叔，我觉得这件事还有很大的疑惑，先不说施总是不是该承担这个责任，你怎么知道是胜安做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爷爷一直有回到龙城大干一场的心愿，我和他一直在联系，筹划回归龙城。而这，直接威胁到胜安的地位。”
　　“至于为什么是胜安，火灾后我上岛看过，看到胜安的人在附近徘徊，还在现场找到了胜安的人的遗体。而且，新联当时也有人在场！”

　　“您都说了，新联也有人在场……”
　　“混账东西，你们家里人的死都比不上你后面这个女人吗？她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刘长文满脸通红，情绪越来越激动，简直要暴跳如雷。
　　“刘老大，如果我没猜错，伍森正式用这个理由，让你把这块地卖给她的吧？”她一只手搭在云北背心，一边安慰她，一边说。

　　刘长文停了一下，语气还是不善，但气焰消了不少：“确实，但她的话只是佐证了我当时的调查，并非孤证。”
　　“虽然不是孤证，但也不能证明是胜安干的。我认为你说的可能是事实，也可能不是事实。但如果不是事实，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我想云北的爷爷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刘老大，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正常做交易。作为交换，我承诺两个条件，第一，给你资金和一幢楼，支持你在龙城发展；第二，我在施家内部查，如果最终证明是施家干的，我帮你揪出真正的凶手，如果真的是我父母干的，你可能也知道，他们已经去世了，我就任你处置。”

　　“南意！”云北惊诧地转身看着她，就算是她父母，也不该她来承担这个责任啊！
　　施南意轻轻刮了她的背部，表示没关系。
　　“好，我答应你，另加一点，如果真的是你父母干的，我要云北亲手处置你。”
　　云北愣在了当场。
　　“好，没问题。如果不是，不管施家谁干的，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如果你到时候反悔，我的人会让你余生都不得安宁。”